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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常德胜的反向鸿门宴
“常远”号甲板上。
辜鸿铭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常大人,您说什么?”他盯着常德胜,“你想在租界里面,等香帅来见你?”
常德胜点了点头。
没错,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就是想让张之洞来租界里会. .…在眼下的上海,租界外面,张之洞还是可以说了算的!
但是租界里面,他常德胜说了,至少能算一半吧?
辜鸿铭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心说:我没听错吧?你常德胜虽然封了平东伯,张香帅加衔才是从一品,似乎是你官大。可你本职还是候补湖北按察使,香帅本职可是湖广总督(他现在署理两江,是来给刘坤一顶班的)。理论上,你常德胜还是张香帅的下属!
哪有下属让上官来拜的?
而且还是在洋人的租界里!
常德胜瞧见辜鸿铭这副少见多怪的模样,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鸿铭兄,下了船,见了码头上的洋大人,你就知道香帅为什么要来了。”
说完,他自己大步走下了舷梯。
辜鸿铭将信将疑,可还是跟下去了。
到了码头上,他马上就明白了。
码头上站着一排洋人。
一个两个的,都是有大来头的。
领头那个,辜鸿铭很熟的。
那是英国驻上海总领事哲美森!
这人辜鸿铭可没少和他打交道。这个英国官僚,素来以古板和坚持原则著称。跟人说话,一板一眼的,没什么废话。想从他嘴里讨个“可以”,比登天还难。
而且这货还特别歧视中国人. .….
可这会儿呢?
哲美森看见常德胜,那叫一个亲热,哪儿还有一点种族歧视的意思?
看见常德胜的兵在码头上列队,非但不抗议,还竖起大拇指。用“中英文”夸奖道:“非常!非常!”
然后回头就招呼记者。
“来来来,拍这里!拍这里!”
然后就是一阵阵镁粉爆燃,把那些戴着红袖章、排着整齐队列,还扛着步枪的南浦军官兵,全都拍进去了。
辜鸿铭看得目瞪口呆。
心说:这英国人,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常德胜到底给了他多少好处?
他哪儿知道,人洋大人是在“验货”呢验常德胜这个“远东皇家警犬001”手里的“货”到底有多神气。
至于拍照,那是“赢照”。
要给金伯利伯爵寄过去的,伯爵还得拿着照片给首相和议员老爷们看。
有图有真相啊!
哲美森那边招呼记者拍照,英国中国舰队司令官弗里曼特尔又凑上来了。
这人辜鸿铭也认识。
皇家海军的中将,中国舰队的司令官。平时那叫一个傲慢,眼睛长在头顶上,南洋舰队、广东舰队在他眼里就是垃圾.....
可这会儿,他满脸堆笑,凑到常德胜跟前。
辜鸿铭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
就听见那英国佬说:“伯爵阁下,北洋舰队的副司令官邓将军也来上海了吗?我希望能和他谈谈。最好是在“常远’号战列舰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它可真是一艘了不起的军舰啊!”
常德胜笑着对英国人说:“司令官阁下,我当然非常愿意让您上“常远’号参观。但这得先征求一下德国朋友的意见。”
他停了停。
“不过您想见邓将军,那没有问题。他参与并指挥了“大同江口大海战’和“旅顺外海大海战’。您想问的,他都可以告诉您。”
这英国佬高兴坏了。
“那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辜鸿铭心说:北洋舰队的常远号,那可是打得英国佬为日本建造的“白山”号(百夫长级)满地找牙啊。八千五百吨的船,把一万一的船打成了重伤。
搞得英国造船业都有点儿灰头土脸了。
就这,英国人还得谢谢常德胜?
这什么世道?
他还没想明白呢,就看见常德胜和一个德国人抱上了。
那德国人,身高得有两米,壮得跟头大狗熊似的。
辜鸿铭仰着头看,心说:这怕不是个巨人吧?
常德胜抱完了,转过头来对辜鸿铭说:“鸿铭兄,这是德国大总参的兴登堡上校。他是作为德皇的特使,来中国考察陆军的。”
辜鸿铭大吃一惊。
德皇特使!?
还是大总参的上校?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马上转到了张之洞身上。
张香帅眼下正在筹办新军(当然是花两江的银子,帮湖广总督练新军了!),现在正缺德国教官呢,还想要从北洋借汉纳. . . ...李鸿章还不借!
可那汉纳根和眼前这位“巨型上校”可比不了。
大总参的上校……哪怕请不动人家,人家随便介绍个,也比汉纳根要强啊。
何况,人还是德皇特使!
这样的人物来了上海,张香帅能不见一见吗?
能吗?
不能啊!
辜鸿铭正那儿琢磨呢,又有一个他的“熟人”满脸堆笑地到了常德胜跟前。
香港上海汇丰银行总大班,托马斯·杰克逊。
辜鸿铭都惊呆了。
汇丰银行总行在香港。总大班啊!!那是多大的人物?
他为了替张之洞的汉阳铁厂跑贷款,去过好几趟香港。好容易才见过一次托马斯·杰克逊。就谈了一刻钟,最后一两银子也没借到。还被这个托马斯嘲讽了一顿!
那个英国佬说:“你们的汉阳铁厂,既不在铁矿附近,又不在煤矿附近,而且还得从开平煤矿买炼焦煤,开平那边,北洋又搞了个官商合办的滦州煤铁总公司,那可是双坑口的钢铁厂!你们怎么竞争?我看你们还是早点关了钢铁厂,避免进一步的损失... .”
听听,这什么话啊!
损到家了!
现在,那么损的托马斯·杰克逊居然从香港到上海来见常德胜?
还那么低的姿态?
辜鸿铭赶紧竖着耳朵听。
那托马斯好像在和常德胜说:“给关东铁路总公司、本溪湖煤铁总公司贷款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他顿了顿,又问:“听说关东大铁路的破坏有点儿严重?一千万两库平银的额度够吗?”
常德胜还没回答呢,托马斯又接上了。
“担保?铁路、煤矿、铁矿、码头……都可以!最好是旅顺、大连的码头!”
辜鸿铭心里头那个羡慕啊。
心说:汇丰银行的银根怎么那么松啊?一千万啊,说借就借了?
他哪儿知道,那是英国人来给“皇家远东警犬001号”放狗粮的。
还指着他抗俄呢,可不能饿死了。
至于旅顺、大连的码头都抵押给汇丰银行,是避免李鸿章把那里租给俄国人。
这边,托马斯还在那儿放“狗粮”呢,那边,又凑上来两个人。
一个是常德胜的德国朋友,施奈德。
辜鸿铭见过这人,克虏伯公司的代表。
另一个,穿着北洋的官服,是个外交官,辜鸿铭也认识他,这人叫郭世贵,原是驻德国公使馆的参赞。这俩人一左一右,给常德胜介绍起了一群德国工程师和技工。
辜鸿铭还那儿竖着耳朵听呢!
那是克虏伯公司派到本溪湖煤铁总公司的全套团队。包括一个总工,还有煤矿、铁矿、炼焦、炼铁、炼钢、轧钢、机械、化验、质检等方面的工程师各一位。资深技工两位。翻译、文书一位。
他们将为本溪湖项目服务十年。
如果期间有人员离职,克虏伯公司负责补齐。
辜鸿铭听得那叫一个仔细。
就听见施奈德在给常德胜打包票。
“以本溪湖煤铁总公司目前的项目进度,只要这个团队和后续的设备都能按时到位,五年达产十万吨钢坯、钢材,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他顿了顿,又说:“克虏伯的收费,也非常公道。五年内,每吨合格的钢坯、钢材的产量,收取库平银一两;五到十年内,每吨合格的钢坯、钢材,收半两库平银。外加后续设备、关键材料的采购合同!如果本溪湖公司,需要引进特种钢技术,需要另外再谈. . .”
听到这个报价,辜鸿铭眼泪都快下来了。
心说:汉阳铁厂雇的洋员,都是拿固定薪金的。不仅贵,而且不用负责。良莠不齐,出了事就拍屁股走人。
哪像本溪湖那边,整个包给克虏伯,按吨抽成。
这等于让克虏伯共担风险啊。
不行,得和张香帅说说。
常大人的这个办法好啊!
他正那儿抹眼泪呢,常德胜回头看了他一眼。
“鸿铭兄,你怎么了?”
辜鸿铭赶紧摆摆手。
“没,没什么……风大,迷眼了。”
常德胜笑了笑,没再问。
辜鸿铭则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头默默地说了一句:
“香帅啊香帅,这回您可真得来一趟了。”
江南制造局行馆,书房。
辜鸿铭终于说完了。
他抹了抹嘴,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从怡和洋行码头回来,这一路他嘴就没停过。哲美森、弗里曼特尔、兴登堡、托马斯·杰克逊、施奈德,一个接一个,跟说书似的。
说完了,他放下茶碗,看着张之洞。
张之洞坐在那儿,居然一言不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辜鸿铭心说:香帅这是听愣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香帅,这个常振邦,虽然有点目中无人,但是他的洋务,的确没的说。”他顿了顿。
“您想要办好新军和汉阳铁厂,还是得借重一下他的本事……”
张之洞还是不说话。
“香帅,您这是……”
辜鸿铭看出点不对了。
张之洞今儿怎么了?怎么拉长了脸?
他这是在嫉妒常德胜比他会办洋务?
不至于吧?香帅没那么小气吧?
张之洞没理他。扭头看向梁鼎芬。
“星海,你怎么看?”
梁鼎芬摇了摇头。
“香帅,不能去啊。”
他声音压低了。
“常振邦是带了五百精锐进租界的!您要是去,只帕……”
“啊?”
辜鸿铭听见这话,人都傻了。
今儿什么日子啊!
常德胜在租界里成了爷,而梁鼎芬居然担心常德胜在租界里对张之洞下手……
现在还是大清朝吗?
啊,难道他从金州回上海这段时间,天已经变了?
皇上没了?乱世……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可看张之洞和梁鼎芬那脸色,又不敢问。
张之洞也没有告诉辜鸿铭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事以密成嘛!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拈着胡须,对梁鼎芬道:“无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辜鸿铭心说:虎穴?虎子?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公共租界怎么就成虎穴了?
张之洞又道:“老夫以署理两江总督、南洋大臣的身份,去租界里拜访他这平东伯……”
他停了停。
“他,事后,是不是该来江南制造局行馆回访?”
梁鼎芬眼睛一亮。
“那是当然的!他要不回拜,就太不懂道理了。”
张之洞一拍桌子。
“好!明日,老夫就去公共租界会一会他!”
辜鸿铭看看张之洞,又看看梁鼎芬。
心说:合着你们俩在这儿打哑谜呢?
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香帅,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之洞看了他一眼。
“鸿铭啊,没有什么事儿,你先回去歇着吧。”
辜鸿铭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他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之洞坐在那儿,梁鼎芬则站在旁边,两人好像还要商量什么?
辜鸿铭心说:这上海滩,不会闹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他摇摇头,还是走了。
书房里,张之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梁鼎芬小声问:“香帅,明日……真的去?”
张之洞放下茶碗。
“去!”
他顿了顿。
“不去,朝廷那边交代不了。去了,常振邦要真敢动手,那他就真反了。他反了,朝廷正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他又顿了顿。
“可他要不反呢?”
梁鼎芬没接话。
张之洞自己接上了:“他要是不反,那老夫就是以署理两江总督的身份,拜访平东伯。礼数上,老夫先走一步。他要是识相,就该来回访. . . .”
他笑了笑。
“到时候,皇上请他入朝,他还能不去?”
梁鼎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心里头,他还是没底。
租界里有五百精锐!
黄浦江上有“常远”号战列舰!
这些可不是闹着玩的!
北洋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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