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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一定要有把日本拖垮 拖死的决心
1894年11月8日。
德国佬的“公义”号,正慢吞吞地往塘沽港的栈桥边上靠。
李鸿章这个时候就立在船舷边,眯着眼往码头上看呢。
码头边上,一队日本陆军第二师团的步兵,正在排队登船。
这些家伙看个头都挺挫的,属于“人均武大郎”,可那士气高得简直没边儿了。
隔着老远,就听见他们在那儿呱啦地唱着不知道什么军歌?时不时地还喊几声“板载、板载”的。李鸿章心里冷笑:这帮小日本,还真以为自己大获全胜了……等着吧,有的苦头给他们吃了!李经方站在他爹旁边,忍不住嘀咕道:“父亲,这约都没换呢,日本人怎么就撤了?他们就不怕咱们反悔?”
所谓换约,其实就是两国把签好的条约各自拿回去,等自家皇帝、国王、大总统什么的,盖了国玺,再互相交换一下,到这时候,才算正式生效。
眼下这条约是签了,可这道手续还没走完呢。
只要光绪不盖章,这《中日讲和条约》就不算生效。
而日本连这都等不及,便要从大沽口这里撤兵了。
李鸿章冷笑几声,说:“他们一准是要向朝鲜增兵!”
李经方问:“向朝鲜?”
“只要皇上在条约上用了玺,朝鲜就是法理上的独立国家。”李鸿章说着,又冷笑了一下,“可日本人没抓到朝鲜国王啊!人家现在和整个王廷,都在俄国人的保护下,好好地在元山呆着呢。随时能签个条约,把元山港租出去!”
他一脸的幸灾乐祸。
“日本背后的英人,不得气得直跳脚?”
罗丰禄在旁边哼一声:“英国人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李鸿章心道:其实这个石头不是英国人自己搬的,是常德胜搬起来拿到英国人脚边狠狠砸下去的,砸完之后,英国人还得跟常德胜说“谢谢”!
这常德胜以夷制夷的本事,真是比自己高出太多了!
李鸿章笑道:“朝鲜的烂摊子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那处海岛的泥坑呢!只要袁慰亭能牢牢守住大沽口和北塘,朝廷再愿意投银子,那处海岛的乱子就能没完没了。”
正说话间,船靠上了栈桥。
李经方指着码头上的一群同样穿着灰蓝色军服的人,对李鸿章说:“父亲,袁慰亭来了。”李鸿章把目光转过去,就看见袁世凯背着手,从一队灰蓝衣服的新军背后绕出来,身边还跟着张佩伦。这时,他们俩也看见了李鸿章,一块儿朝这边挥手。
李鸿章对左右道:“先把慰亭和幼樵叫上来,老夫和他们说会儿话。”
说完,李鸿章就返身回了自己的头等舱。
头等舱里。
李鸿章坐在椅子上,袁世凯和张佩伦双双向他行礼。张佩伦躬身作揖,袁世凯则恭恭敬敬行了个打千礼。
这袁胖子穿的军服和常德胜同款,行得却是标准的大清礼仪。
李鸿章笑着招呼他们起身落座,然后对袁世凯说:“慰亭啊,老夫已经和常振邦谈妥了。只要日本从大沽口和北塘、塘沽这边撤干净了,他就把威海卫那边所有的重炮都给你运到大沽口。”
袁世凯眼睛一亮。
他手头是有新军的,底子是南浦同款的三四千精锐!后来李鸿章又把庆军、毅军都拨给了他,再加上北洋武备学堂的教习和学生,又招募了三四千新兵,凑个一万五千人是没问题的。
可是要守住大沽口,光靠新军还不行,得有大炮!很大很大的炮!
李鸿章掰着手指头:“二十公分以上的巨炮二十五门,十五公分的克虏伯炮十七门,十二公分的阿姆斯特朗炮十五门。合计五十七门重炮。”
他顿了顿:“虽然比不得之前的一百多门,但只要运用得当,守好后路,日人想要再来,也不易了。”他看着袁世凯:“慰亭,你可得给老夫守严实了。”
袁世凯一抱拳:“中堂放心!有晚辈的一万五千新军在大沽口、北塘、塘沽守着,倭寇纵有十万之众,也不可能打进来!”
李鸿章沉声道:“慰亭,老夫可不是和你随便一说。”
他压低声音:“咱们和小日本的仗,可能还没完呢。”
袁世凯一愣,马上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了句:“中堂,您的意思是..….那处海岛?”
李鸿章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张佩伦:“幼樵,常振邦的这五十七门重炮不是白给的。他要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官股。你现在兼着关东铁路总公司的会办,你怎么看?”
张佩伦皱起眉头:“中堂,关东铁路总公司眼下有点烂摊子的意思。官股账面是七百万两,可其中的五百万都抵押给了南洋银行,借出了四百万两银子。”
他叹了口气:“现在关东大铁路虽然修到了旅顺、大连,可新民屯往东,直到盖州,都在日本人控制下了。也不知道毁坏了多少。将来要恢复运营,少不得又要借一大笔银子。”
他顿了顿:“而且,俄国公使喀西尼前一阵暗示我,他们俄国有意合办关东大铁路。”
李鸿章眉头一拧。
这可不好办啊!
张佩伦又说:“中堂,我看这关东大铁路的官股还是划给常振邦吧。让他去顶着俄国人.. . .…他和英国人的关系不错,说不定还可以借英国的力。”
李鸿章点了点头,又问:“三国干涉还辽的事情交涉得怎么样了?俄国人有什么要求?”
张佩伦道:“除了合办关东大铁路,俄国人还想租借旅顺口军港。”
李经方在旁边眉头大皱:“这恐怕不可能吧?常振邦不会答应的。”
李鸿章摆摆手,笑道:“那正好啊。关东大铁路和旅顺、大连都成了烫手的山芋,丢给常振邦,也算是甩出去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问:“俄国公使喀西尼是不是想约老夫见面?”
张佩伦说:“中堂,喀西尼已经在天津等着了。”
李鸿章想了想:“等我见过皇上、太后以后再说。”
他放下茶碗:“对了,刘岘庄到北京了吗?”
刘坤一,字岘庄。眼下是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被西太后和光绪叫来北京,目的是替代李鸿章,督办关内外军务,给打输了的甲午战争擦屁股。
张佩伦答道:“差不多就这几日了。”
李鸿章拈着胡须,思索着道:“那老夫也得见见他啊!”
一条挂着英国国旗的商船,慢慢靠上了大连的柳树屯栈桥。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几个穿长袍马褂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二十多岁、娇小可爱的女子。
为首那人三十七八岁,深眼窝,高鼻梁,有点洋人模样。却是一身长袍马褂,脑后还拖着条大辫子。他站在甲板上,打量着大连的商埠。
码头上停着几辆黑色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男一女,都穿着西式服装。两个男的是罗兴兰和张成卿,一个女的是常德胜的妻子罗静柔。
那船上的女子对身旁的混血中年道:“鸿铭,你看,子济先生和澜舫先生都来接咱们了!”原来这混血中年男子姓辜,名汤生,表字鸿铭,正是张之洞的洋务幕僚,大名鼎鼎的辜鸿铭。他以字行世,时人多称他辜鸿铭。
他出生在马来亚的槟城,母亲是葡萄牙人,父亲替英国人管理橡胶园。家里和槟城张家、小兰芳罗家都是南洋华侨的上层,自然是有交情的。
他本人和张成卿是老同学,和罗兴兰也有过几面之缘。
这次,他是受了署理两江总督的张之洞委派,来大连见常德胜的。离开上海之前,他自然给老同学张成卿发了电报。
他往码头上扫了一眼,看见张成卿和罗兴兰并肩站着,旁边还有个年轻妇人,想必就是常德胜的夫人罗静柔了..
“嗯,是子济和澜舫。”辜鸿铭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子济跟我认识好些年了,当年在槟城就常来往。澜舫见过几面,不算生人。”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女子说了句:“贞子,咱们下船吧。”
吉田贞子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踩着跳板慢慢走下船去。
码头上,张成卿已经迎了上来,老远就拱手:“汤生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辜鸿铭也拱了拱手,笑道:“子济兄,别来无恙啊。”
罗兴兰跟在后面,也拱手见礼。罗静柔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辜鸿铭打量了一下四周,大连的商埠已经有了些模样,码头、仓库、栈桥,虽说不比上海香港,可在这辽东地面上,也算是头一份了。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连罗静柔都出面了....看来常德胜还是很愿意和张香帅合作的!
毕竟,这事儿对北洋、南洋、湖广,都是极其有利的!
大连商埠里,一座新落成的英式小楼。
围墙很高,铁门开了一半,几个背着长枪的蓝灰军装士兵守着。两辆马车直接进去,铁门随即关上。马车停在小楼大门外。
常德胜站在门口,旁边是穿着朝鲜服装的晴子。
马车门开了,张成卿、罗兴兰和一个长袍马褂的半洋人从车厢里钻出来。
常德胜心道:那就是辜鸿铭了吧?来的正好啊,老子可有好多事儿要和张之洞谈谈呢。
想到这里,他大步上前,朝辜鸿铭拱手行礼:“鸿铭先生吧?久仰久仰。”
辜鸿铭看着常德胜,一身蓝灰色的布军服,肥大的马裤,脚上穿着布鞋。这衣服和南浦军的士兵差不多,还真够朴素的。
只是这洋楼,这朝鲜小妾,嘿嘿黑..算你能装啊!
他也抱拳作揖:“见过常爵爷。”
常德胜赶紧摆手:“不要叫什么爵爷。说实在的,我对大清的爵爷没什么兴趣。若不是“平东’二字是我的心愿,我才不当这个平东伯呢。”
辜鸿铭心道:真不是“平西”?
常德胜又说:“里面请。”
然后他吩咐晴子:“晴子,去准备咖啡、点心。”
晴子应了一声:“哈伊。”
辜鸿铭瞄了眼穿着朝鲜衣服的晴子,心说:这也是个日本人啊,咱俩倒是有点共同之处. . .常、辜、张、罗四人,一起向小楼内的会客厅走去。罗静柔则带着贞子去客房安顿。
会客厅内,晴子端上了煮好的咖啡。闻着可香了,显然不是便宜货。
常德胜喝了一口自己老丈人派人从荷属东印度捎来的高级咖啡。其实他也不懂,只是罗静柔好这一口。他放下杯子,笑着问辜鸿铭:“鸿铭兄,不知道香帅派你大老远来辽东,所为何事?”
辜鸿铭放下咖啡杯,看着常德胜:“张香帅派我来大连,当然是为了和常校长您共商抗倭大计了。”果然!
常德胜心道:这个张香帅果然是个“爱折腾”的... .不过也好,总比那个喜欢“躺平”的刘坤一强。我要和南边合作,就得他这样的去推动!
他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不知道香帅的抗倭之想,想抗到什么程度?除了抗之外,香帅还作何想?”
辜鸿铭道:“香帅的意思是兵分两路,一路是拒割;一路是以夷制夷。”
常德胜点点头:“拒割我明白,只是这以夷制夷,不知道张香帅想怎么搞?”
这事儿常德胜可得问清楚,张之洞爱折腾、能折腾,但经常瞎折腾!
“香帅眼下正在联络英、法、俄、德,希望通过出让那处海岛的商务、矿务;允许各国在那处海岛共设租界,使那处海岛“中立化’。实在不行,还可以先自立,再引洋。”
“不可不可,”常德胜没等辜鸿铭把话说完,就已经开口打断了,“保是不可以太过指望列强的,更不能指望用澎的蝇头小利去诱惑列强以武力阻日。日本于澎,决心甚大,是不惜死伤数万的。西方列强,谁会愿意为澎死上一千人?西人决心不够,即便为利所诱,也会知难而退。”
辜鸿铭皱眉:“那不知常校长是否愿意派出南浦精兵援?”
常德胜笑着摇摇头,道:“拒割那处海岛需要的不是精兵,而是决心、耐心、韧性!”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拒割那处海岛,不是数月乃至一年能成功的,更不是和几个列强达成什么利益交换就能万事大吉的。拒割,是需要最大的决心,最大的耐心,最强的韧性,岛上的人,不怕牺牲,岛外的人,愿意不断付出. ...一定要有把日本拖垮、拖死的决心。只有这样,拒割才会成功!鸿铭兄,劳您将我今日之言,电告香帅,我等香帅的回复!”
北洋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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