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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毫不在意
老头姓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赶驴的老汉”,因为他在伯爵的粮仓和南边的布劳恩废墟之间赶了快一个月的驴车,驴比人熟。
那天早上他照例从北边的粮仓出发,驴车上码着十个麻袋,每个麻袋都扎得紧紧的,分量和平时一样,他坐在车辕上,背靠着麻袋,手里攥着那根用细竹竿绑了皮条的赶驴棍,嘴里哼着一支年轻时在乡下学的小调。
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可哼着哼着心里就踏实。
这段路他走了好几趟了,哪段路面有坑,哪棵树底下荫凉大,哪块石头旁边驴会停下来啃两口草,他都熟。
两边的林子密是密,可从来没出过事。
伯爵的粮仓离这儿远,布劳恩的废墟更远,中间这一段属于三不管的地界,连个巡逻的影子都没有。
每次他把粮车赶进布劳恩废墟外面的空地上,那个穿灰布长衣的中年男人就会出来点数,偶尔还会给他一小杯水,说声“辛苦了”。
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赶车不算什么重活,驴也温顺,每天还能领到一份口粮,这差事比他在伯爵城堡里扫院子强多了。
那天早上他哼到第三遍小调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路边的灌木丛动了一下,他以为是野兔,没在意,可紧接着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好几个人,手里提着长矛,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老头的手一抖,赶驴棍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下意识想拽缰绳让驴停下来,可手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缰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拽住。
驴先停了,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
老头张着嘴,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声都喊不出来,他看见那些人朝他围过来,前前后后都有,长矛横在他身子两侧,矛尖离他的胸口不到一臂远,他这一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胯下的车板在往下沉,整个人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
有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车辕上拽了下来,他的脚一沾地就软了,膝盖弯下去,差点跪在泥地上。
抓他的人手劲很大,把他按在路边一棵树干上,他后脑勺磕在树皮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嘴里终于挤出一声含混的喊叫,可还没喊完,一条粗麻布蒙上了他的眼睛,另一条塞进了他的嘴,把舌头压得死死的,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手被人从背后拧过去。
他被拖着走了几步,然后被人按着坐下来,他感觉到背靠着一棵树,屁股底下是湿凉的落叶和碎石。
然后那些人的声音就远了,像是去了别处,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有麻袋被搬动的声音,还有驴叫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眼睛被蒙着,嘴被塞着,耳朵里嗡嗡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太清,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人是谁?是山贼?是逃奴?还是南边那伙叛军?他想起布劳恩子爵领地上发生的事,那些士兵把贵族杀了,把镇子抢了,把教堂里的神父也砍了。
他想起那个中年男人偶尔跟他说起过,南边铁脊镇有个叫林恩的,手下有一群亡命徒,他越想越怕,怕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吓晕过去的时候,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老头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到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重新听得清了,才敢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是活的。
他又动了一下胳膊,绑他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也许本来就没系紧,也许那些人走的时候压根没管他,他慢慢把胳膊从绳子里抽出来,手抖得厉害,摸索着去够脸上的布条。
先把嘴里的布拽出来,一股酸腐的麻布味儿冲得他干呕了两下,又把眼睛上的布扯下来,阳光刺得他眯了好一阵才睁开眼。
林子里空了。
驴车还在,车斗空了,十个麻袋一个不剩。
地上散着几根草绳和一小摊从破口漏出来的麦粒,几只山雀正在啄,他的驴站在几步外的路边,低头啃着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老头扶着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了两步差点又坐回去,他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走到驴旁边,伸手抓住缰绳。
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草。
老头一巴掌拍在驴脖子上,声音又哑又抖:“你这畜生倒是自在。”
驴打了个响鼻,继续嚼。
老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牵着驴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腿肚子还在打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他只知道得回去汇报。
粮丢了,人没事,可粮丢了。
伯爵的管家不会轻饶他,他想好了,轻则扣口粮,重则抽鞭子,再重……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北边的粮仓据点已经是中午了,他把驴拴在槽边,自己走进院子里。
管家正站在台阶上跟人说话,看见他空着手回来,身后的驴车也是空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老头走到台阶下面,低着头,把路上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
说到抢粮的人从两边冲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开始抖。
说到粮食被搬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等着管家的巴掌或者鞭子。
可管家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管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知道了,去歇会儿,吃点东西,下午再跑一趟。”
老头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家看着他,补了一句:“仓库里还有粮,你装够数,还是那条路,给那边送过去。”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管家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弯着腰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空驴车,又看了一眼槽边的驴。
驴已经喝完了水,正甩着尾巴赶苍蝇。
老头叹了口气,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两把,然后他站起来,朝粮仓走去。
一人一狗,我在异世界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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