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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受惊的鸟
难民们没有走。
他们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胆量,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他们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
一个叫玛尔塔的女人,就是那个抱着奥斯温从布劳恩领地上逃出来的寡妇,坐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把孩子搂在怀里,听着旁边几个人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瘸腿的老汉蹲在棚子门口,眼睛盯着外面的路,耳朵竖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兔子。
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把最后一口野菜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们想跑。
可往哪跑?
北边是布劳恩的废墟,再往北是西维和于格的领地,那里的人不会收留他们,只会把他们当逃奴抓回去。
东边是河,河边有巡逻,西边是林子,林子里有瘴气,有野兽,有女巫,南边是铁脊镇的深处,那里的人他们不认识,那里的事他们不懂。
所以走不了。
可留下来的恐惧一点也没少,他们开始仔细听铁脊镇本来的镇民说话。
听他们怎么称呼林恩,听他们怎么议论女巫,他们听见一个妇人在井边对另一个人说:“洛萨大人今天又在地基上蹲了一整天,都在忙着干活呢,我看了一眼,那是真有本事,我给她送水,她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那人说:“不容易,林恩说了,给她加粮,应该的。”
瘸腿老汉听见了,缩回棚子里,对其他人说:“加粮,又是加粮。”
中年男人问:“还说什么了?”
瘸腿老汉说:“说什么不容易,说应该的。”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应该的”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女巫应该吃好的?是觉得他们这些难民不应该吃?还是说,铁脊镇的人已经被女巫控制了,所以才会觉得“应该的”?
他们不敢问,他们怕问了,就被人看出来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只知道,布劳恩的领地上也有过这种人,那些挨了鞭子还替布劳恩说话的人。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些人都死了。
饿死的,累死的,被士兵打死的。
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不够努力,觉得自己对不起布劳恩子爵。
中年男人想起来,布劳恩的镇子上有一个老佃农,天天念叨“子爵大人也有难处”。
后来老佃农的儿子饿死了,老佃农自己也饿死了。
死之前还在说“子爵大人会管我们的”。
可布劳恩子爵连一口棺材都没给他。
现在铁脊镇的这些人,跟那个老佃农有什么区别?他们替女巫说话,替士兵说话,替林恩说话。
可他们自己碗里的糊糊越来越稀了,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还在说“应该的”。
中年男人越想越怕,他怕自己也变成那种人,他怕自己吃着蛇芋糊糊,还觉得女巫吃好的“应该的”,他怕自己有一天饿死了,临死前还在替林恩数粮食,他不想变成那样,他想跑,可他跑不动,他腿上还有伤,跑不了三里地就得倒,他只能坐在棚子里,把手里的草绳越勒越紧。
玛尔塔抱着奥斯温,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心里也在翻,她比这些人更怕,她见过布劳恩出租车兵怎么杀人,她亲眼看见哈罗德和埃里克断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跑出来的时候,身后全是血,她跑到铁脊镇的时候,觉得终于得救了,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她不确定林恩是真的好人,还是装好人,她不确定女巫是真的帮人,还是像教会说的那样控制人,她不确定自己吃下去的那碗蛇芋糊糊里,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奥斯温。
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轻,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
棚子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没有人说“跑”这个字,可每个人都在想,他们开始把东西收拾好,把仅有的几件破衣服叠起来,把分到的干粮藏在怀里,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可他们觉得早晚得跑,他们不再跟铁脊镇的镇民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他们排队打饭的时候站在最外面,打完饭就回棚子,把草帘子放下来,用绳子扎紧。
他们怕被人看出来。
可他们越这样,铁脊镇的镇民越觉得他们奇怪。
一个铁脊镇的老妇人路过棚子,看见草帘子扎得严严实实,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些新来的,怎么跟做贼似的?”
旁边的人说:“大概是吓怕了,刚从北边跑过来,过几天就好了。”
又有人补充道:“我可是听说了,北边那边一个贵族领地上一个活口都没有,死完了,那惨状,也难怪这么多人逃跑,不过他们逃了,也算是摆脱了。”
“是啊,这日子眼看着就是越来越好啊,可比他们以前强多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走了,她没有掀开帘子看一眼。
如果她掀开帘子,她会看见十几双惊恐的眼睛,看见那些难民挤在一起,把干草盖在身上,连呼吸都压着。
可她没有。
谁也没有。
林恩也不知道,他每天从北门经过,看见棚子关着,以为里面的人还在歇,他太忙了。粮仓的帐要算,城墙的进度要盯,蘑菇棚的菌棒要翻,北边的哨探要派,他每天忙到深夜,倒头就睡,他没有注意到棚子里的人有什么不对劲。
老约恩也没注意到。
汉克也没注意到。
洛萨每天在地基上干活,离棚子不远,可她一心扑在泥土上,没往那边看过。
埃琳娜在镇子里进进出出,忙着自己的事,也没留意。
伊索尔达更不用说,她每天不是打猎就是练兵,跟难民没有交集。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难民只是还没缓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时间会让他们慢慢安定。
没有人知道,棚子里的恐惧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没有人知道,那些难民已经在心里把逃跑的路线画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知道,只要再多一件小事,再少一口粮,再多一句听岔的话,那些难民就会像受惊的鸟一样,从棚子里冲出来,跑向四面八方。
一人一狗,我在异世界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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