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无序之城

恩佐工作的区域在巴勒莫富人区，但修建年代也是在1860年意大利统一前后。

只是相较于修建在9到12世纪的旧城区而言，这里更‘年轻’罢了。

出了快餐厅向右手边走了十几米便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应该就是恩佐进去的那一条了。

18世纪的西西里建筑有一个特色——喜欢在外墙修建铁艺阳台。

巷子本就狭窄弯曲，阳台里面晾晒的衣服或者花卉又阻挡了视线，站在巷子口，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我们进去看看。”里奥走入小巷。

德桑蒂斯立即来到他的身前。

“别紧张伙计。”里奥赶紧安慰他。

这个家伙今天一整天太紧绷了。

德桑蒂斯在前方开路：

“这里是巴勒莫。”

里奥的视线绕开德桑蒂斯，投向小巷的尽头：

“但这里是富人区。”

德桑蒂斯悠悠说道：

“富人区只是看起来治安好，可在看不到的地方......暴力渗透进了每一个角落，依然是‘无序之城’。”

“无序之城？”

里奥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听到了恩佐的声音，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转角处。

他抬手示意德桑蒂斯不要出声，之后后背贴到墙上，仔细地倾听。

.......

恩佐在努力控制音量，但丝毫无法掩盖言语中的怒意：

“我只是请几个小时假，为什么要扣三天的工资？”

他对面，一个只有1米7出头的年轻人，一边抽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我难道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请假太突然，我调配不来人手，只能算你旷工。”

恩佐瞪着面前这个还没有他肩膀高的男人：

“可其他同事临时有事，我替了他们的班，不能用其中一天来顶今天的班吗？”

那男人嚣张地吐出一口烟圈：

“那是你和同事之间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你可以叫其他人来替你的班，我不在乎后厨有谁，反正晚上那里不能少人，少一个人，我就要扣你的工资。”

恩佐的两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出去。

但他对面的老板丝毫不畏惧，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阴阳怪气地说：

“在巴勒莫生活，靠的不是谁块头大和拳头硬，拼的是靠山和背景，如果不适应这里的规矩就回你的乡下去。”

老板把烟弹到地上，用力踩了两下：

“你可以随时辞职离开，明天早上过来找我领十天的工资。”

“十天的工资？今天已经是12月下旬了！”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巴勒莫有巴勒莫的规矩！”

......

巴勒莫是一个‘无序之城’。

在多次大规模反黑手党行动后，黑暗已经不是这座城市的主旋律。

但‘灰色’充斥着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尤其对于外地人而言。

本地雇主克扣外地人工资的行为非常普遍，而且没有维权的途径。

想要在巴勒莫生活，首先要学会低下头做人。

恩佐在餐厅门口冷静了一分钟才进去，为的是不让朋友们发现他的异常。

“搞定了！”大块头推开门，开心地坐到了原来的位置，“我已经和老板聊好，一会我和你们一起走。”

朋友们不远百里来到巴勒莫，而且明天就走。

扣再多的工资，恩佐今天也要把假请了。

刚刚在巷子里和老板交涉，是因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比安奇不放心地问：

“怎么聊了这么久？刚刚里奥出去找你都没有看到人，你不会是把老板拉到哪个没人的角落打了一顿吧？”

恩佐畅快大笑，对着空气挥了两拳，似乎在弥补刚才没有挥出去的遗憾：

“老板恐怕受不住我的一拳！”

里奥把一份没有动的果汁推到恩佐面前，他回来时说没有找到人，比安奇便胡乱点了一些：

“我看这里员工不太多，提前走真的没事吗？我们可以等你下班了再过来，一起出去吃晚饭。”

恩佐把汽水推走，一脸嫌弃：

“这里的东西难吃的很，等我去换衣服，一会带你们去吃真正的美食！”

.......

餐厅里陆续进来几桌客人。

几人懂事的腾出了位置，站到门口等恩佐换衣服。

里奥看着远处一言不发，表情严肃。

突然他回过了神来，因为不远处，餐厅老板走出了巷子。

里奥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刚刚他没有出面，是不想让恩佐难为情。

这会恩佐不在，你看我怎么打你的！

然而他刚一动，手腕就被德桑蒂斯拉住，德桑蒂斯的注意力似乎时时刻刻在里奥身上似的。

德桑蒂斯伏在里奥的耳边说：

“你在这动手帮不到恩佐。”

里奥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回：

“那就看着恩佐这么被欺负？”

德桑蒂斯轻声说：

“巴勒莫有巴勒莫的规矩.......”

巴勒莫的规矩就是外地人好欺负吗......里奥不接受这个答案，然而他的手腕被德桑蒂斯死死地钳着。

德桑蒂斯推了下眼镜，笑呵呵地对身后跟上来的几个人说：

“米奇里亚市场距离这里不远，我们别动车了，大家走过去吧。”

两个人‘暗自较劲’间，老板已经和他们错身而过。

两个女孩子拍手称好。

“正好可以看看巴勒莫的沿途风景。”

“刚刚开车来的时候，我在路上看到好几个有趣的店铺呢。”

“这家店铺是卖餐具的，我们进去看看，顺便等恩佐。”

德桑蒂斯推了一下里奥的后背，示意他跟着两个女孩一起进店铺。

团队沉浸在‘欢快’的气氛中，里奥回头瞪了一眼那个矮个子的老板......终于听话地跟着人走了。

里奥刚把头扭过去，已走到餐厅门口的老板却回了头。

巴勒莫鱼龙混杂，刚刚与他擦身而过的几个人全是生面孔。

他将目光锁定在里奥和德桑蒂斯的身上。

“左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哪个帮派的骨干？”

但对方进了隔壁的店铺，他没有在意，推门进了自己的铺子。

.......

卖GPS的铺子关门早。

先吃饭可能就赶不及过去了。

去米奇里亚市场的路上，路过了一家披萨店。

恩佐进去买了一盘子披萨出来：

“先垫一下，晚上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这家披萨是巴勒莫独有的风格，快趁热吃。”

恩佐是一个披萨控。

他还当渔夫时，经常带里奥和比安奇去锡拉库萨的一家披萨店吃披萨。

被披萨达人恩佐点评为‘有特色’，那肯定要尝尝了。

这种只有在巴勒莫能吃到的披萨叫厚底披萨。

与常见的圆形披萨不同，它是正方形或者长方形的。

另一个特色是厚度，比正常的披萨厚许多，口感更接近于面包，而不是披萨饼底。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走，在穿过著名的罗马大街后，一个转身的功夫.......没有了车来车往，置身到了一个色彩、气味和叫卖齐飞的新世界里。

是他们的目的地——米奇里亚市场到了。

这座巴勒莫的著名集市规模很大，纵横交错了许多条小路，每一条小路上的铺子类型都不尽相同。

他们面前的这一条市井气息浓厚。

有绿叶菜和颜色丰富的蔬菜，有摆成金字塔状的柑橘蜜柚，有卖几十种盐渍橄榄的商贩，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香料和烹饪食材。

两个女孩子在这条路上走不动道了......被来自亚洲、非洲和阿拉伯世界的各种新奇味道迷得‘神魂颠倒’。

还没走到街尾便买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兜子。

恩佐带着几个人七拐八拐，来到了另外一条小路上，这里人流量稀少，也没有小贩在门口吆喝，可三个男人狠狠在这条路上‘沉沦’。

“全都是卖渔具、装备和出海设备的。”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也露出了‘土包子样’，“而且每一间店铺都比锡拉库萨的渔具店大好多。”

恩佐抱着胳膊跟在最后：

“每次我来这条街都可以待上半天，这还是我不当渔夫的情况下.......如果现在我有一艘船，我可以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天不出去。”

里奥回头用开玩笑的语气问：

“那你现在回马尔扎梅米呀。”

恩佐的眼睛耷拉下来，像是一只失落‘小狗’：

“回马尔扎梅米也不能出海.......埃琳娜这几个月过得很轻松，从来没有见她状态这么放松过。”

里奥最近很少去灯塔。

丰收季开始后，去索尔贝托叔叔家和安德烈家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没有什么机会去灯塔吃饭了。

他决定这次回去看看埃琳娜母女去。

“恩佐，你有什么推荐吗？”比安奇看花了眼，不知道该进哪一个店铺。

恩佐指了一下前方：

“我记得前面有一个商铺，里面有许多先进设备。”

......

恩佐带着众人来到一间渔具店。

门口的橱窗上陈列着许多闪闪发光的鱼钩和铅坠。

里奥推门进入，一眼看到柜台后方货架上摆着的各种电子设备，忙快走两步进去：

“这里有GPS吗？”

老板的脑袋从玻璃柜下方伸出来，在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有。”

里奥站到柜台前，仰着脑袋看整整一面墙上各种颜色和大小的设备：

“哪个是？”

这里的设备太多了，里奥根本认不清哪个是哪个。

老板从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起来：

“你的船有多大？是什么配置的？”

里奥介绍完波塞冬号的情况后，老板回头在设备墙上取下了一个方形的盒子：

“你的船太小了，只能装这个。”

他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块黑白液晶显示屏：

“本土牌子，能存一百个航路点，可以提前标记城市、暗礁和渔场信息。”

1995年，GPS设备还很初级。

不像现在，打开设备，屏幕上会自动显示地图，还有海岸线、城市名称和道路名称等等。

1995年的民用GPS，本质上是一台卫星信号接收器。

它只能显示经纬度，但再好的设备也有误差值，最大可以超过100米。

老板口中的‘航点’，需要渔民手动保存进去。

但保存过航点之后就可以使用导航功能了，打开GPS，屏幕上会显示一个箭头，告诉你应该朝哪个方向开，以及还有多远。

“100个航点太少了。”比安奇嘀咕，“我爸爸的船有800个航点呢。”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圈比安奇，满脸堆笑着说：

“嫌航点少？这个好办啊，而且这个GPS要搭配其他的设备一起使用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功能。”

说着他再次回头，抬手拿下来一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