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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归期
“三哥,情况大概问明白了。”
癞子等人回来报信儿时,天色已近凌晨,黑云压顶,无风无月,奉天城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花姐裹着一件披肩,双手交叠,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等候消息,李正西自然也跟着陪在身旁。
一见靠扇帮赶来汇报,两人急忙上前询问。
癞子说,他刚才带人去北市场,把那附近的几家旅馆客栈,全都打听了一遍。
因为“辽河三杰”最近闯出了名堂,几家旅馆的掌柜的不敢怠慢,纷纷亲自出面迎接,问诸位好汉到此有何贵干。
癞子摆了摆手,只问店里有没有平津来的客人。
几家掌柜的说,有倒是有,可眼下天色已晚,他们做生意的,恐怕不大方便去把客人叫下来问话。
癞子哪管这些有的没的,甩手就是一嘴巴,瞪眼骂道:“他妈的,给脸不要脸,现在方便了吗?”
说罢,就带着弟兄们冲上楼去,挨个儿砸门。
动静闹得不小,结果呢?
北市场那几家旅馆客栈都走遍了,愣是没找到那个江湖老合。
这世道真是变了。
远的不说,倒退三五年前,江家想在奉天城里找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随便说一句,就有的是人上赶着通风报信儿。
现在不行了,江家的耳目眼线,全都指望着靠扇帮,他们说没找到,那就是没找到。
李正西闻言,不禁皱眉,转头望向今日上午来报信儿的小兄弟,问:“小地儿,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原来这小子叫小地儿。
小地儿此时也挺紧张,挠着头说:“我确实听见了,怎么就找不到人了呢!”
话音刚落,旁人便跟着帮腔道:“三哥,小地儿应该没撒谎,我今天下午也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李正西问,“那你怎么不来报信儿?”
那人解释道:“我没听见大少爷的消息,但听见有人说,昨天下午,北平来奉天的火车上,经过榆关的时候,确实有巡警上来检查。”
“在哪儿听见的?”
“南城小河沿儿,也是两个平津口音的老合。”
许是同一列火车,但不同车厢,所以并不知晓江承业的情况?
看来这事儿确实有点眉目!
李正西点点头道:“那个跑江湖的,没准也是住在南城,只是今天碰巧去了北市场。”
这不奇怪。
最近阴天,本地人都不大上街闲逛,但那些出关的艺人,大老远来一趟,就算不做生意,也有可能上街晃晃。
毕竟,他们的生活习惯,跟普通人不一样。
天气好的时候,艺人都忙着做生意挣钱,只有阴天下雨,生意不好做的时候,他们才有空到处走走看看。
癞子忽又接过话茬儿,低声道:“三哥,关内来奉天跑江湖的,开张做生意,就数仨地方最火,一个小河沿、一个小西关、一个北市场,现在北市场已经确定没有这人,那就去另外两个地方找呗!只是今天太晚了,弟兄们忙了一下午,好歹也该歇歇了!”
李正西没说话,默默转头望向花姐。
花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顾着埋头心急。
癞子见状,又说:“夫人,其实您也不用着急,等这场雨下完了,他们那些老合想要撂地做生意,必须得跟咱们靠扇帮打招呼,到时候我挨个儿问他们,不就全结了么?您要是还不放心,我就把他们叫过来,他们不来,我就把他们绑过来!”
“这……谁能不急呀!”花姐低头抹泪。
癞子怔怔地看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不禁叹道:“这大少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好日子不过,竟然还要离家出走!”
赖枢垣这辈子,撒过无数谎、吹过无数牛,唯独这句话,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天地可鉴,绝非妄言。
他也是自幼失去双亲,那时候家里穷,没留下任何照片,以至于今时今日,他连父母到底长什么样儿,都有些模糊了。
家有娘亲惦记,这就是莫大的幸福,怎么会有人不懂珍惜呢?
“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靠扇帮的人没念过书,不知礼节,说话就有点没轻没重,或许是联想到了自身的命运,便忍不住怪罪了一番。
李正西忙说:“行啦,都少说两句吧!”
癞子点点头道:“三哥,我看夫人这么着急,弟兄们倒是不怕辛苦,但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再去找人,恐怕就得你亲自出马了。”
其他人也跟着说:“没事儿,咱们就可着今天晚上找,只要小地儿没撒谎,还怕找不到人嘛!”
正所谓:触景生情!
靠扇帮的人说是要帮花姐找到承业,其实也未尝不是帮他们自己找寻那份人生的缺憾。
癞子拍拍胸脯说:“我要是早知道大少爷离家出走,他就不可能丢,咱们这么多人,站成一排也把他给拦回来了!”
李正西摆摆手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那阵儿又不在奉天!”
“我就是感慨一下,那咱们这就走吧?”
“你们等我回去收拾收拾!”
“等下——”
西风正要转身,花姐却又把他拦住,踌躇半晌儿,摇摇头道:“算了吧,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你们就算去了,也得明早才能回来。”
“夫人,你不是着急么?”癞子忙问。
“我当然着急,但是……”花姐看了看西风,“太晚了,天也不好,别再闹出了什么事儿。”
“嗐,那俩地方都是华界,又是靠扇帮的地盘儿,我能有什么事儿?”李正西满不在意。
然而,花姐心意已决,执意不肯让西风深更半夜外出寻人,事情便只好暂且搁置下来。
癞子等人便也先行告退。
待到翌日天明,雷声滚滚,将雨不雨,靠扇帮又在城中各处搜寻起来。
江连横依然不肯主动派人去寻承业,但在胡小妍的提醒下,恍然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有陈进暗中作梗,于是便也默许了靠扇帮的行动。
只是东洋律师频频“举证”,审判过程愈发紧张,江连横分身乏术、苦于应对,心思终究不能面面俱到。
胡小妍更不必说,终日抱病在床,为了减轻疼痛,在医生的建议下,连大烟都抽起来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帮忙出谋划策。
事情便都落在了西风肩上。
所幸进展不慢,待到下晌时分,癞子等人又来报信儿,说是人已经找到了,在南城小河沿儿附近的朋来客栈。
李正西压着消息,并未直接转告花姐,而是冲癞子问:“既然找到了,怎么没给他请过来?”
癞子却说:“那老登不知道咋回事儿,死不认账!”
“什么意思?”
“小地儿见了他,立马认出来了,可那人死活不承认,说他压根儿就没提过江家。”
“他叫什么?”
“董树青,北平来的金点,不撂明地、不摆摊儿,只给有钱人掐算,你对他有印象么?”
李正西想了想,摇摇头说:“这二十年,我见过的老合多了,冷不防提一嘴,我哪能记得住?你没跟他说,我找他有事儿?”
“说了,可他说三爷邀请,本该亲自登门拜访,只不过江家现在官司缠身,惹上了鬼子,他到奉天,就是念杵了才来,不想惹上麻烦,就请三爷亲自过去一趟,他在给你赔罪!”癞子摩拳擦掌道,“我寻思,不行就干脆把他绑了!”
“打住,现在家里受到省府严格监控,他又是在客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把他绑回来,恐怕对案情不利。”
“那你还真打算亲自去见他呀,是不是给他脸了?”
“我去一趟倒是也行,东家明天还得去法院,就紧着今天来吧!”
李正西转头望向窗外,云层很低,土壤犯潮,雷声隐隐约约,塌天暴雨,召之即来。
“这样吧——”
李正西吩咐道:“你先带几个弟兄过去,把那朋来客栈周围都摸清楚了,我带人随后就到,咱们在小河沿儿十字路口碰头!”
“摸什么呀?”癞子眉头紧锁。
李正西低声解释道:“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并不排除这是陈进做的局,现在阴天,街上没什么闲人,也更方便看出蹊跷之处,如果真是陈进做的局,咱们就将计就计,直接砸窑,给东哥报仇!”
癞子脸色骤变,忙说:“他敢在南城小河沿儿做局,那不是把我当念招子了么?自打有靠扇帮的那天,小河沿儿就是咱的地盘啊!”
“这就叫灯下黑,小心点准没有错,咱们在南城那边儿,现在有多少人?”
“估计五六十号人吧,小地儿他们都在,剩下那些,都去小西关那边找人去了。”
“把南城的弟兄都叫上,安插在各个路口,等我过去!”
“明白!”
癞子领命而返,西风随即上楼汇报。
这时候,江连横正在书房里练习辩诉辞令,法庭上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是律师团制定好的策略,决不能粗心大意。
李正西把事情交代了一遍,说小河沿儿是靠扇帮的根本所在,陈进做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该做的安排也全都做了,而今快去快回,事情确定下来,家里也就不用再悬着一颗心了。
没人怀疑靠扇帮的忠心。
要知道,就在两个多月以前,癞子等人刚刚出力帮江家铲除了叛徒张寒,事情传遍了奉天城,谁不知道靠扇帮临危受命、义薄云天?
江连横放下发言稿,想了想,说:“我不关心能不能找到承业,我更关心能不能找到陈进,在小河沿儿做局的可能性是小,但也不能大意,可惜北风也在接受调查……你带两个响子去吧!”
李正西忙说:“不用吧,我在南城有几十号弟兄呢!”
“废物居多,家里这边有我,你还是带两个响子去吧!”
“也好,那我这就去了。”
李正西默默关上房门,屋子里又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颠倒黑白的自我陈述。
“法官大人,各位前来旁听的奉天市民,鄙人江连横,生于光绪十五年,而今虚度四十有三,此前从事保险行业,为奉天商绅保驾护航,亦为本地高校、奉天妇联、医院、义学等等,捐赠大笔善款,我也曾以总工会名誉主席之身份,帮助东洋工厂调解纠纷……”
李正西没有细听,紧接着又转到隔壁主卧房。
谷雨正在屋里照顾大嫂,见西风进屋,问清了缘由,一听会面地点在小河沿儿,便没有多想,只嘱咐道:“要下雨了,带把伞去吧!”
“嫂子怎么样?”
“小点声,嫂子刚睡。”
李正西“嗯”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烟灯烟枪,心里有些不忍,可人已经病到了这种程度,只要能减轻疼痛,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西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叹道:“唉,大嫂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我走了,家里药还够用么,不够我就带点回来!”
谷雨摇摇头道:“什么都不缺,你早去早回。”
李正西便转身下楼,为了以防不备,特地带了两把配枪,又叫新年带着闫志诚和常连胜好好看家,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个响子赴约。
花姐跟着送到院心,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三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西风笑道:“你这话说的,承业是你儿子不假,那也是我侄儿呀,侄儿也是儿,都是自家人,我去找他,还谈什么麻烦?”
花姐点点头说:“但愿有好消息吧!”
“不用但愿,肯定有好消息!”李正西永远坚定不移,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安慰的说辞,“我告诉你,承业不仅肯定回来,没准还给你带个媳妇回来呢!大哥的官司也不算事儿,都能摆平,江家倒不了,大仇得报,承业归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关内、去美国潇洒!”
花姐浅浅地笑了笑,说:“三哥,那你早点回来!”
“你也赶紧回去吧!瞅你那黑眼圈,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等我回来,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就踏实啦!”
李正西边走边说,眼看着就要迈出大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爸——”
豆豆从大宅里快步冲出来,跑到西风面前,说:“我妈让你拿伞!”
西风总是不大顾及自身,当下接过雨伞,笑着说:“嗐,瞅我这脑袋,刚说完就忘了,谢谢了嗷!”
“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
“你看我像吃的不?”
李正西走出院门,回头看豆豆一脸失望,便又摆摆手说:“等着吧,回来给你带贺儿!”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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