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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痛处
八月末,奉天城阴云密布。
接连下了三五天小雨,淅淅沥沥的,却始终不见黑云散去,大家都说老天爷憋着劲儿呢,肯定还有暴雨要来。
日子嘛,说平淡也平淡,说非凡也非凡。
有人起早贪黑,不过是为了衣食住行而奔波劳碌;有人枉费舌尖,尝试与小东洋据理力争;有人告帮求助,还在挣扎着苟延残喘。
当然,也有人朝思暮想,不求其他,只盼着亲生骨肉能够早日归来。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
这天上午,小雨初歇,江家大宅静悄悄的,庭院里的小水坑却突然泛起了涟漪。
花姐身穿长袖旗袍,双手交叠,默默走到院门口,又像往常那般,微微侧身,朝着胡同尽头翘首以盼。
闫志诚在门房里看见了,赶忙跑出来,问:“二夫人……您,您这是要干啥去啊?”
“我看看承业回没回来。”
“哎哟,我说二夫人,大少爷要是回来了,他还能在外头干站着吗?”
“你不懂,那孩子怕老爷,没准已经回来了,但是怕老爷骂他,所以不敢进门呢?”花姐的目光虚望着远处,“再者说,男孩儿都要强,他当初离家出走,现在回来,也容易抹不开面子,我在这儿迎迎他,省得他下不来台!”
可怜天下父母心。
闫志诚想了想,点点头说:“二夫人,我看这天还要下,要不您先回去,我在这儿帮您看着还不行么?”
“我就在这儿等他,碍着你了?”花姐嗔怒。
闫志诚忙说:“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怕您,怕您……嗐,那我也在这儿陪您等他,这总行了吧?”
“随你的便!”
花姐不再言语,只朝着远处默默张望。
闫志诚也不敢再劝,说得多了,二夫人真闹起来,他自然担待不起,二夫人要是擅自外出,他更没法跟东家交代。
思来想去,便只好守在花姐身边,陪着她苦盼少爷归来。
可是,江承业已经离家一年半了,这一年半的时间,别说人影儿,甚至就连信也没来一封。
所谓等待,恐怕只是某种心理安慰。
事实上,闫志诚等人早已不抱希望,花姐不死心,那是因为承业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想要等,那就等着吧!
闫志诚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没承想,等了半个钟头,花姐突然惊叫起来,忙冲他招手说:“哎,你快来看,那人是不是承业?”
“哪儿呢?”
闫志诚反应平平,不是因他不理解当母亲的苦衷,而是因为花姐已经魔怔了,恨不能瞅谁都像儿子。
“好像真是承业!”花姐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迈开脚步。
闫志诚见状,赶忙将其护在身后,说:“二夫人,您先别着急,我看看怎么回事儿!”
万万没想到,抬眼望去,还真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由打胡同尽头,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看样子十七八九,年纪确实与承业相仿,只是那身行头未免有点寒酸,根本不像是大少爷的做派。
“不是少爷吧?”闫志诚眉头紧锁,“那小子穿得也太寒酸了!”
花姐心急如焚,几乎掉下眼泪,哽咽着说:“都一年半了,这孩子肯定没少吃苦!”
说罢,便准备迎上前去,吓得闫志诚急忙拦住。
“二夫人,不差这两步,您先回去,您先回去!”
闫志诚正拼命劝着,殊不知花姐的眼神却早已黯淡下来。
回头一看,来的果然不是承业,而是靠扇帮的小兄弟,只不过身材个头与承业相近罢了。
闫志诚觉得此人面熟,却又一时叫不出名字,便问:“你是……”
“我是靠扇帮的呀!”来人解释道,“赖哥之前让我在北市场和租界那边晃悠,说是看看能不能找到陈进的下落,你忘啦?”
“哦,对对对,想起来了。”
靠扇帮人数众多,闫志诚平时跟他们又没有交集,一时叫不出名字,倒也不算奇怪。
张寒死后,江家始终没能找到陈进的下落。
一看靠扇帮的眼线过来,闫志诚便很自然地问:“事情有眉目了?”
“什么事儿?”来人反问道,“你说陈进啊?那倒是还没有消息!我来找三哥,有别的事儿汇报!”
“三爷不在家。”
前些日子,小岛康彦的辩护律师声称有新的证据,可以证明江连横蓄意谋害东洋侨民,江连横受到法院传唤,最近便又忙了起来。
“不在家?”靠扇帮的小兄弟犹豫片刻,摆摆手道,“那我下晚再来吧!”
“等等——”
闫志诚叫住他,又问:“你这事儿着急么,要是着急的话,你就去省立法院,三爷应该就在那边。”
来人想了想,却说:“也不算着急,就是我刚才在北市场那边,听见有几个人呿呿江家。”
“呿呿江家?”
“是啊,三哥之前说过,如果有人在城里议论江家,不管大事小情,都过来跟他说一声。”
“他们说什么了?”
“好像是说,江家的大少爷如何如何——”
话没说完,花姐仿佛疼了一下,突然叫道:“你刚才说什么?江家的大少爷怎么了?”
靠扇帮的小兄弟吓了一跳,直愣愣地望向闫志诚:“她……她这是咋了?”
“别放肆,这是二夫人!”
“哦——”
“你快说呀!”花姐干脆揪住了来人的胳膊,“江家的大少爷怎么了?”
原来,近日天气不好,街面上便鲜有行人闲逛。
跑江湖的有句老话:刮风减半,下雨全完。
老天爷“插棚”,生意就不好干,许多从平津“出关”来奉天的江湖老合,只因没法撂地,便都找旅馆住下,盼着雨过天晴。
大家闲着没事儿,又都是在线上吃开口饭的,便找几个朋友,喝喝茶、聊聊天,互相盘道盘道。
今日清早,北市场雨势不大,几个外地来的老合,就在附近寻了一家早点铺子,边吃边聊。
除了埋怨天公不作美,剩下的就是聊聊一路上的风闻逸事。
靠扇帮的小兄弟说:“我也是偶然听了点下巴嗑儿,有个从北平来的,他说他坐火车来奉天,路过榆关的时候,有铁路巡警上车检票,抓着一个逃票的小年轻,他觉得有点面熟,就问人家认不认识奉天西风李三爷,那小年轻说李三爷是他三叔——”
“哎呀,承业回来啦!”
花姐喜极而泣,连声说:“不行,我得雇车去车站接他!”
“二夫人,您先等等!”闫志诚忙说,“谁也没说少爷要到车站了呀!”
“他都已经坐车过榆关了,不来奉天,还能去哪儿?”
“可是,人家老合早就到奉天了……”
多简单的道理,花姐却已经顾不得思考,说什么都要立刻动身。
闫志诚见状,赶忙冲院里喊道:“连胜,你过来搭把手,看着点二夫人!”
说完,又转头望向靠扇帮的小兄弟,厉声质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事儿?”
“我骗你干啥?”那小兄弟反问道。
“你说的那人在哪儿?”
“北市场啊,他是从外地来的,我不认识,但听他那话里话外,好像是认识三哥。”
李正西常年跟江湖艺人打交道,那些“出关”的老合来到奉天,必拜西风的码头,这倒是很合情理。
而且,西风先前就曾委托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艺人,让他们帮忙留意承业的下落,自然也就给他们看过承业的相片。
难不成,江家大少爷真要回来了?
闫志诚深知此事利害,便又强调了一遍,说:“小子,我可告诉你,拿这种事儿开玩笑,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小兄弟仰着脑袋,朝闫志诚上下打量一眼,撇撇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相信,你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只不过他们还在不在那儿,就不一定了。”
“兄弟,我没别的意思。”
“我看你就是瞧不起靠扇帮,你别忘了,张寒那个叛徒,可是咱们弟兄——”
话音未落,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常连胜等人拼命拦住花姐,却又不敢动粗,磨磨蹭蹭地撕扯了小半天,竟也没分出个高下。
“你们要干什么,承业回来了,你们为啥拦着我,不让我去接孩子?”
“二夫人,这是东家的吩咐,您冷静冷静,别让咱们为难成么?”
“敢情不是你们的孩子,我冷静什么,好不容易盼来点消息,我还不能去问问吗?”
花姐情绪激动,她过去从来没有当主子的架势,如今疯癫起来,竟猛扇了常连胜等人几个耳光。
争吵声愈演愈烈,很快便惊动了大宅里的其他人。
薛应清、海新年、谷雨和豆豆,全都循声跑出来,没头没脑地问:“这是怎么了,吵什么呢?”
常连胜等人捂着脸,知道花姐爱子心切,倒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如实回道:“好像……好像是大少爷有消息了。”
众人一愣,忙走过来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闫志诚在门外听见动静,便将靠扇帮的小兄弟拽进院中,把方才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薛应清皱了皱眉,心说承业要是真能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兀,便又忍不住冲那小靠扇的问:“你碰见的那几个老合,他们刚才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那小子……不,可能是大少爷因为逃票,所以被铁路巡警给押下去了。”
“那怎么没人来联系家属?”
“这……这我哪知道呀!”
奉省铁路共有三条主干线,南满、安奉和京奉,其中京奉线最为特殊。
这条铁路名义上归属于国府,但鬼子在山海关及铁路沿线却有驻军,强行截停火车、搜捕华人、越界执法已成家常便饭。
江承业大概是被华人铁路巡警抓获,但目前究竟是什么状况,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薛应清便说:“你现在就去找那人,把他带回来,到时候咱们大家一起问话。”
靠扇帮的小兄弟点了点头,说:“行倒是行,不过我刚才就是一打眼,他也不是奉天本地人,我可能记不大清了,我这就去找找,找到了再把他带回来!”
“我也跟你去!”花姐简直疯了,“两个人找,总能快些!”
“行啊!”那小兄弟倒是毫不介意。
“不行——”
薛应清厉声喝止,随即快步走到花姐面前,低声说:“江连横千叮咛、万嘱咐,家里人最近不要随便出门,你别再给他添乱了。”
“我怎么是添乱,那是我儿子!”花姐突然转过脸,“谷雨,你说,这要是豆豆丢了,你能不着急么?”
谷雨垂下目光,不自觉地将豆豆搂在身边。
薛应清说:“花儿,我知道你着急,但这不是着急的事儿!谷雨、新年,快把她带屋里去!”
海新年应了一声,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只管把二姨娘扛在肩上,蹭蹭往回走。
花姐的哭声渐渐远去。
不为人父母,永远无法体会她的感受。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薛应清摆了摆手,说:“行了,都各忙各的去吧!”
说完,又往常连胜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这才转身返回大宅。
常连胜走到靠扇帮的小兄弟面前,塞给他几张钞票,低声吩咐道:“给你的赏钱,找人的时候,难免费点功夫,该省省、该花花!”
小兄弟挺高兴,夸下几句海口,随后便跑着离开了江家大宅。
闫志诚和常连胜则走到院门,照例站岗。
“连胜,你说这事儿能是真的么?”
“少爷毕竟是少爷,现在既然有消息了,你能说不去问问?”
“不问清楚了,不死心是吧?”
“换谁也不能死心呐!”
闫志诚点了点头,忽然问:“诶,你小时候离家出走过么?”
常连胜闷声道:“走过,没走出二里地,让邻村的老太太给我逮回去了,让我爹吊在树上这顿打!”
“少爷要是真回来了,肯定也得皮开肉绽!”
“按东家的脾气,这回真得把腿打折了。”
两人闲说几句,到了傍晚,江连横和李正西才从省立法院回到家中……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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