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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渗透
十几年来,江家没少花钱资助穷苦孩子求学,不是因为心善,而是为了投机押宝。
毕竟,在江家眼里,念书能花几个钱儿?
遍地撒网,重点捞鱼,只要能中一条,这笔“生意”就稳赚不赔。
如今,时届秋收,当初最早受到江家资助的小叫花子,也都到了而立之年。
其中绝大多数,都已泯然众人;少数小学毕业,能认字、会算数,过去就在柜上帮忙生意;极少数中学毕业,混进了公署衙门,从基层做起,渐渐爬到中层,偶尔能帮江家做点小事,透露一些内幕情况,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刀笔小吏。
真正能称之为“官”的,只有孟铎一人。
这个成材率,听起来乏善可陈,其实却已难能可贵。
孟铎自幼孤儿,幸得江家托举,才能踏足官场,可是江家托举的人多了,也未见得个个成材。
现如今,孟铎已然是商埠局的青年翘楚,因为日语说得好,所以经常出席合资谈判之类的经济会议,不仅受到各方赏识,甚至还引来官场上那几大派系拼命拉拢。
厚积薄发,前程似锦。
他已经完全不需要江家的帮衬了。
换个人来,恐怕早就想方设法,尽快与江家划清界限,以免误了日后的仕途。
但孟铎不同,他始终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受邀前往江家大宅,吃了山珍海味,见了大哥大嫂,苦尽甘来,重获新生。
自那以后,他才能衣食无忧,才能念书求学,才能有今时今日。
他不在乎江家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帮他,他只知道,江胡二人是他的再生父母、命中贵人。
知恩图报,仅此而已。
今天过来,孟铎照例是西装革履,三七分头,步履匆匆,到客厅落座,先问了几句有关大嫂的情况,随即便向江连横表明了来意。
“大哥,我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最近认识了一位东洋财阀的谈判代表,这人有点实力,主要负责给关东军提供军用物资,在官场上也能说得上话,如果求他帮忙,或许立刻就能摆平家里的案子。”
“你跟他提过这事儿了?”
“目前还没有,但我跟他私交不错。”孟铎解释道,“而且,他在军方很有些人脉,如果军方发话,这件案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江连横想了想,又问:“他在军方的人脉是指……”
“您知道平田弘幸吗?”
“没听说过。”
“他是关东军驻奉天第29联队队长。”
“一个联队长,手底下大概也就……千八百人?”
江连横兴味索然,江家的案子,惊动的是东洋驻奉天领事馆、东洋警务署、东洋侨民居留民会,很难想象一个联队长能把这事摆平。
孟铎却说:“哥啊,你不能光看他手底下有多少人,奉天毕竟是省府,在这驻军的军官,位低权高,根本不是同级别军官能比的,而且第29联队直属关东军驻辽阳第二师团,那可是关东军的主力野战部队!平田弘幸因为在奉天驻军,所以经常要跟第二师团的师团长多门二郎汇报工作,这条人脉搭起来,他们说话的份量,可比武田信重得多呀!”
脉络清晰。
武田信再横,也不过是南铁职员,根本无法与现役军官相提并论。
李正西和海新年一听,也觉得这事儿靠谱,只是一想到又要跟鬼子卑躬屈膝,心里便总是有点疙疙瘩瘩。
孟铎接着说:“我认识那位财阀代表,最近正好要跟着平田弘幸去辽阳,找多门二郎商谈军方订单,如果咱们能使点钱,让他帮忙引介一下,只要见到那些高级军官,家里的案子,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
江连横咂了咂嘴,却道:“这种级别的军官,胃口可不会小啊!”
“那肯定的,但只要人能活下来,花点钱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问题是家里已经没多少钱了。”
江连横语出惊人,反倒把孟铎听得一愣,恍惚间还以为大哥是在跟他开玩笑。
可惜,江家的财务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金山银山,终有吃光抹净的时候。
从头算算,江家的生意状况,其实早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省府成立烟土专卖局,民间土货交易收紧,江家的货运保险就折了一大块;而后局势动荡,张大帅暴毙而亡,省府裁旧换新,上上下下打点一番,又花了不少银子;赵国砚出事以后,江家两头贿赂,又是给省府捐飞机,又是给鬼子交赎金;再到最近的案子……
当然,花销大只是一方面,江家迫于种种压力,还同时关停了绝大部分生意。
人家都是开源节流,江家却是开流节源。
尽管在抛售资产的过程中,江家的财务状况得到缓解,但江雅出国以后,绝大多数资金都已经兑换成了美元,汇到了大洋彼岸。
更不必说,江家的响子遭受重创,每有弟兄遇难,都要支出一笔安家费。
日积月累,谁能招架得住?
江连横没开玩笑,如果只是维持日常生活,依旧可以过得很滋润,但这些钱还远远不够打动那些东洋军官。
孟铎见状,随即提议道:“大哥,我当差好几年了,总还是有点积蓄,不行我再出点!”
江连横笑了笑,却说:“小孟,你还是没看清状况,这人情债,你得提前买,提前买是一个价,临时抱佛脚,又是一个价,现在人家吃准了你,不把你生吞活剥,绝不会轻易收手。”
“可是……家里总还有地吧?”
“那倒是有。”
虽说江家早已抛售了大部分田产,但国人对土地的执念很深,江连横也未能免俗,总还有百十来亩地留在老家。
这事儿也怪,百十来亩地,卖也卖不了多少钱,可是攥在手里,就莫名感到心安。
此外,还有一些生地山坡,因尚未开垦或收成不佳,一时卖不出去,也是有的,总不能说江家要卖,别人就一定会买。
孟铎忙说:“有地也行,土地甚至比钱还管用呐!”
“那咱们不就变成汉奸了么?”海新年突然插了一句。
孟铎怔住,发觉江连横并没有看向海新年,这表明新年刚才所说的话,也就是江连横的意思。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江连横点了根烟,默默抽了一会儿,才说:“小孟,我知道你是为了江家考虑,但俗话说得好——搏二兔不得一兔。我现在之所以还能坐在这儿,是因为有黄处长保我,黄处长为什么保我,是因为我没跟鬼子合作。既然选边站,那就得站到底,否则两头不讨好。”
“哥啊,黄处长改变不了大局,将来战争打起来,他一个警务处长,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做什么跟我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不做什么。”
“可是……”
“不用可是,我已经决定了,说是不跟鬼子合作,就是不跟鬼子合作。”
江连横可以接受花钱买下赵国砚的命,但他不能接受把土地让给鬼子,来换自己的苟且偷生。
他怕身死以后,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老爹和大姑。
孟铎还想尽力争取,又说:“哥啊,我就在省府当差,我比谁都清楚官面上的情况,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了,而是省府压根就不想打,跟东洋人合作,是大势所趋,张少帅无能为力,蒋志清也无能为力,要不……您再好好想想呢?”
他想救江家是真的,亲日也是真的,这并不发生冲突。
天底下谁都知道,鬼子要取东北,张蒋能不知道?
不过是逃避问题,自欺欺人罢了。
坊间传闻,黄显胜预感两军冲突即将爆发,近期正准备专程前往北平,求见张少帅,希望能得到许可,打开军械库,将二十余万支各式各样的老旧枪械,不论年头多久,哪怕是前清巡防营时期留下来的,只要能响,就统统分发给全省58县警队,用以不时之需。
孟铎接着说:“最近几个月,外省投资越来越少,甚至就连东洋财阀都在观望,官银号调走了一大批准备金,这些都是战争信号,家里现在官司缠身,走也走不了,再不想办法跟东洋人合作,一切就都晚啦!”
“跟他们合作,也未必会有好结果,一个专门搞偷袭的国家,能有什么信誉可言?”
“哥啊——”
“不用说了。”江连横抬手打断,随即站起身来,“我这人打小就犟,越劝越不听,就这么着吧!我今天刚从法院回来,也有点累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朝楼上走去。
李正西走到孟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点头道:“回去吧,心意到了就成!”
“好吧……”
孟铎无奈,只好默默提起公文包,唉声叹气地走出大宅。
行至院中,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望望,虽说问心无愧,却又总觉得有点可惜。
这时节,天色渐渐擦黑,孟铎离开江家宅院,走不多远,忽见前面的宅子门外,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胖子,离近一看,原来是南风。
“二哥?”
孟铎读书求学时,向来是南风负责其衣食住行,两人自然格外亲近。
可是,这事儿说来也巧。
孟铎上午来时,没看见南风;下午来时,也没看见,偏偏是见过了江连横以后,眼看着要走了,结果却迎面撞见了南风。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王正南笑着说:“哎哟,这不是孟科长嘛!今天这么得闲呐?”
“二哥,你别寒碜我了。”孟铎连忙摆了摆手,“我来找大哥说会儿话。”
“有事儿啊?”
“嗐,别提了!”
孟铎正愁没人倾诉,一见南风,也不是外人,就把方才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
“二哥,你有空也去劝劝大哥大嫂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好汉不吃眼前亏,案子明明有转机,为啥不试试呢?”
“唉,我要是能劝,早就劝了!”王正南叹道,“你看我现在,开会都不带我了,我还哪儿能说得上话呀!”
“大哥把有些事儿看得太重,他想占个大义,结果却是一厢情愿,关内又不把咱们当成自己人。”
“那是那是!”王正南连连点头,“诶,这个点儿,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刚回来,上我家吃点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出去糊弄一口就成。”
“嘿,官儿大了,请不动你了,是吧?”
“哪有!”
“那就赶紧进屋,来来来,你刚才说的那个东洋财阀的代表,他叫什么名儿啊,真能跟平田弘幸、甚至多门二郎说上话么……”
人声渐远,哥俩儿相继走进王家宅院……
…………
关上房门,癞子就在屋里来回打转,叨叨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下来,冲着呆在面前的寿蕴章说:
“军师,你说的太对了,只要有三哥在,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您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癞子忿忿不平道,“你说那张寒,我也杀了;哥几个的名号,我也改了;怎么今天在那茶馆里,还是有人不怕我呢?那个关德顺不怕我也就算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一会儿江家,一会儿三哥,怎么就没人来问问我呢?”
“问你什么?”寿蕴章眨了眨眼,“那张寒是你杀的么?”
“我没直接杀他,但是……至少也算是间接杀了吧?”
“哦,敢情是间接啊——”
“间接怎么了,间接也是杀了!”癞子恨恨地说,“那个关德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寒碜我,你等我再看见他的,我他妈整不死他!”
寿蕴章点了点头,沉吟道:“我看来者不善,听你说他那副劲头儿,估计背后是有靠山的,平津口音,那就很可能是宗社党。”
“他爱是啥是啥!妈的,好不容易办个大事儿,结果风头都让江家给出了!”
“这也没办法,线上的规矩,你拜人家当了大哥,以后就算能耐再大,也只能行二,等你有钱开了场子,大哥还得过来抽红呢!”
癞子瞪眼道:“要是都这样的话,那后边的人还有出头之日吗?”
“那就得看当大哥的懂不懂事儿了,”寿蕴章说,“真明白事理的大哥,看见小弟风头正盛,人家就退居二线,不跟后辈抢风头了。”
“可我看三哥和江连横根本就没有要退的意思呀!”
“人家还年轻,江连横也就四十多岁,换你,你会退么?”
“那我就得想办法让他们退了。”
“这事儿先放在一边,你刚才说的那个关德顺,到底是个什么人呐?”
“不知道,我让瘊子去跟踪他了。”癞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个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没承想,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癞子赶忙起身过去应门,不料推开房门,却见关德顺带着四个壮汉站在面前,似笑非笑地说:“赖爷,怎么样,我早就说过了,咱们肯定还会再见面!”
“怎……怎么是你?”
癞子倍感惊讶,急慌慌向后退去两步,正打算抄家伙,门外那四个壮汉却早已亮出了配枪。
寿蕴章见状,也赶忙站起身来,朝门外打量一眼,随即又看了看癞子,心中暗道:您刚才不是说要整死他么,上呀!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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