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转机

“武田理事最近比较忙，所以派我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只要是能满足的，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侯传言站在陈进面前，一边说着，一边往桌子上摆了几样东西。

两条香烟，几盒火柴，一坛好酒，一包五香花生，还有不少熟食卤货……

忙完以后，侯传言在对床坐下，将随身带来的行李箱塞进床底，又冲陈进抬了抬手，说：“吃吧！我陪你喝两盅！”

陈进没有动，眼睛盯着床底下的行李箱，忽然问：“张寒死了吧？”

“你都听说了？”

“没有，但他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侯传言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倒满两盅酒，忧心忡忡地说：“不只是张寒没了，渡边先生也没能幸免。”

陈进皱眉道：“不应该啊，江家已经没什么人了。”

“人是没多少，但是有炸药！”侯传言抓起几粒花生米，“来来来，咱哥俩儿边吃边说！”

紧接着，他便把前天晚上，天澄泉和江家胡同发生的几起命案，大略讲了一遍。

当然，侯传言不是亲历者，讲述的过程中，难免有些笼统，谈到细节时，往往打个哈哈就算过去了。

那天晚上，潜入江家大宅行凶的东洋武士，总共有十二人，但事出反常，渡边拓真在翻进庭院之前，预留了四个武士在外面放风。

这四个鬼子藏在江家胡同附近，听到大宅里传出异响，便谨遵渡边拓真的吩咐，立刻返回租界，把这边的情况汇报给了武田信。

因此，武田信虽然并未亲自到场，但对当晚的情况，也有些许了解。

更何况，那场爆炸惊动了整个城北街区，想瞒也不可能瞒得住。

陈进听完，一边呷着酒，一边嘀咕道：“这活儿办得也太糙了。”

侯传言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就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老兵，我都比他们强！”

“嘁，你别吹牛逼了，估计是那天晚上还有其他状况。”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当晚的爆炸声很响，整个城北都听见了，恐怕不是普通的土制炸药。”

“如果是军用炸药的话，很可能是赵正北搞来的。”

“武田理事也这么认为，目前东洋领事馆正在给军方施压，让司令公署尽快查清炸药的来路。”

“妈的！”陈进猛干了一盅酒，“瞅这样，我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侯传言笑道：“那也不一定，这件案子闹得太大，江连横虽说逃过一劫，但真正的难处还在后边儿！看着吧，有他好受的！”

这话不假，七个“东洋侨民”惨死华界，东洋领事馆和关东厅司令部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定会借此机会，向奉天省府发难。

倘若官府足够强硬，江连横或许还能挺过去，但凡官府软弱一点，江家就会变成“两国亲善”的牺牲品。

“那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陈进又问。

“谈判呗！”侯传言抓两片猪耳朵搁进嘴里，“东洋警务署说要提审江连横，黄显胜不干，非要保着他，说是东洋人擅闯华界民宅，行凶未果，江连横属于正当防卫，就算要判，也该由华界审理。”

“江连横帮过黄显胜追查鬼子的烟土。”

“那都是次要的，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次行动完全是武田理事自作主张，领事馆和关东厅也不知道，没有准备，谈判就有点被动。”

“所以，你也打算跑这来躲两天？”陈进朝床底下的行李箱撇了撇嘴。

侯传言略显尴尬，笑了笑说：“呃……我这不是怕你自己待着无聊嘛！”

“你还挺知道疼人！”

“来来来，喝酒喝酒！”

侯传言不肯就此多说什么，归根结底还是怕了。

他也没想到，江家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竟然还不肯缴械投降。

相比之下，奉天的许多豪绅名流，都已经早早跟东洋人搭上了线，就算不当汉奸，也在尽力为日后可能爆发的战争做准备。

“不自量力！”

侯传言的评价言简意赅。

陈进却道：“你说人家不自量力，可张寒和渡边不是都死了么。”

“那又能怎么样？”侯传言面带不屑，“杀几个在乡军人，就成民族英雄了？不过，张寒这件事，我还真是有点意外，他之前不是说靠扇帮都是一群废物么，这回倒好，他比废物还废物！”

“废话，你们派张寒去劝降，一点诚意都没有，癞子能同意都怪了。”

“怎么着，照你这么说，还得武田理事亲自出面呐？”

“什么样的猴儿，什么样的栓法，癞子这人好面儿，你们得捧着他唠！”

“嘿，你之前不是说，你不了解癞子嘛，这会儿又开始事后诸葛亮，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想掺和这些破事儿！”陈进连忙摆了摆手，“而且我摆明了告诉你，靠扇帮不可能把三爷卖了，就算有一两个愿意当叛徒的，其他人也不会同意，你们要想拉拢靠扇帮，就必须先把三爷除掉！”

侯传言说：“我最开始还以为，李正西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可张寒这件事一出来，我发现他也没你们说得那么蠢呐！”

“你他妈才蠢呢！”陈进突然骂道，“三爷犯糊涂，那是对自家弟兄，张寒已经是外人了，那能一样么？”

看得出，陈进虽然已经背叛江家，但他心里对三爷的印象始终不错。

西风可能不是个当龙头瓢把子的材料，但他确实是个好大哥，无论手下的弟兄捅出多大的篓子，他都会尽力帮忙化解。

若有弟兄前来告帮，李正西嘴里从来没有一个“不”字儿，宁肯毁家纾难，也不忍看自家弟兄受半点委屈。

这样的哥们儿，谁不想有？

可是，人和人不一样，有人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人却是恩大成仇、以怨报德。

侯传言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这么明白，能不能给咱支点招啊？江家现在就是奔着鱼死网破去的，一旦江连横被判刑，剩下那些人肯定是要找咱们算账的，早点把他们整死，咱俩也过得安心，难道你要一直待在这个破地方啊？”

陈进摇摇头道：“我没那么大的野心，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拉倒吧，你要是真没有野心，早就拿钱跑路了，你还搁这等什么？你不就是等着江连横倒台，然后你出来混嘛！”

侯传言认定陈进一肚子坏水，就是不肯承担风险，当下便催促他尽快想点办法，赶紧把江家剩下的人除掉。

陈进再三推辞，直到确信不需要他亲自出面，方才打开了话匣子。

“靠扇帮人多势众，虽然不是硬茬儿，但毕竟也是百十来双眼睛，你不把这些眼睛戳瞎，想去暗杀江连横，那是痴人说梦，所以靠扇帮还是需要拉拢，尤其是那个癞子，他好像有一帮自己的人手？”

“对对对，我最近也略有些耳闻。”

“什么耳闻？”

“靠扇帮大闹天澄泉，癞子他们现在有号了，好像是叫什么……辽河三杰！没错，就是这个名号！”

陈进摆了摆手，忙说：“我管他三杰八杰的，关键是他们要面儿，你就得给他们这个面子，武田先生必须亲自约见他们才行。”

“这我得去跟武田理事商量商量，”侯传言接着追问，“见了面，然后呢？”

陈进伸出食指，勾了两下，低声却道：“附耳过来。”

“你有病吧，这是南铁宿舍，说话那么小声干啥？”

“不好意思，习惯了……”

陈进挠了挠头，紧接着冲侯传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叨叨了半天，算是出了几个馊主意。

侯传言听罢，瞪大了眼睛说：“原来江家还有这种事儿呐！我得赶紧去跟武田理事汇报一下！”

“回来回来！”陈进赶忙叫住他，“你现在说什么呀，江家刚打赢一场，天澄泉出了人命大案，辽河三杰肯定要避避风头，你现在去找人家，说了也是白说，你得再等等，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按照我说的办！”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不知不觉间，江家胡同的人命大案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华洋双方几度交涉、谈判，争的不仅仅是本案的审判权，还有关于本案的定性权——到底是东洋武士闯入华界行凶未果，还是华人暴徒残害东洋侨民——这似乎远比死去的那几条人命更为重要。

期间，江连横作为本案最关键的涉事嫌犯，常常受到法院传票出庭陈述，有几次甚至还被奉天警务处拘留看押。

每每此时，胡小妍等人便悬着一颗心，除了向神佛祈祷以外，别无他法。

奉天交涉署的官员主张把江连横移交给东洋人处置，但黄显胜态度坚决，凭借“少帅心腹”的身份，也得到了不少官面上的支持。

谈判进程几经拉扯，始终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另一方面，赵正北因涉嫌偷运军用物资，也受到了督军署上司的盘问，好在炸药数量不多，一时间也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于此同时，奉天全省境内，紧接着又爆发了数起华洋冲突案件。

营口大石桥案，东洋侨民和当地农户因琐事爆发械斗。

抚顺煤矿劳资纠纷，百名矿工与东洋侨民对峙。

延吉地区华朝冲突，东洋巡警以“保护朝侨”为由，越界抓捕华人农民。

铁岭农校事件，东洋侨民滋事骚扰当地百姓，被警方抓获，而后东洋领事馆派出武装部队包围县衙，强行闯入警局抓人。

每有重案爆发，东洋人必定大造舆论，声称“排日分子煽动暴乱”、“远东官宪迫害日侨”、“帝国利益岌岌可危”，甚至就连十几年前的郑家屯事件，也被重新翻出来，用以佐证“满蒙危机”已经到了必须诉诸武力才能解决的地步。

当然，这些舆论不是给华人看的，而是给东洋本土的民众看的，为了制造仇恨，为了战争动员。

不过，也正是因为各地接连爆发华洋冲突，反倒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了江家命案的严重性。

江连横不是寻常百姓，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跟踪报道，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他的护身符。

同时，江家也动用了一切人脉，从奉系元老帮忙说情，到士农工商联名抗议，凡是能想到的办法，全都试了一遍。

饶是如此，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随着东洋领事馆不断施压，黄显胜独木难支，官场上越来越倾向于舍弃江连横，用来换取东洋人的“谅解”。

事情直到八月份，方才迎来转机。

但这转机并不是江家使了什么神通，而是因为有几起更重大的事件，误打误撞，把江家这场民事案件的声势给盖了过去。

是年夏季，张少帅病重住院，平津防务群龙无首，有传言称其行将下世。

恰逢“宁粤分裂”，广府派人策反石友三，中原腹地狼烟再起。

张少帅抱病部署，紧急抽调十万东北军入关助蒋平叛，关外防务愈发吃紧。

旋即，万宝山事件舆论发酵，东洋人煽风点火，指使半岛爆发“排华浪潮”，造成上百人死伤，失踪者不计其数。

紧跟着，中村事件也随之曝光。

东洋人冒充农学专家，潜入军事禁区，测绘地形，刺探情报，最后被当地驻军抓了个现形。

张少帅发布密电，要求“妥善灭迹”。

于是，中村震太郎被依法枪决，尸体在被焚毁后，投入河中了事。

然而，事情过去不到半月，便走漏了风声，关东军对此大发雷霆，要求立刻处置涉事军官。

民间的华洋冲突，闹得再大，终归还有周旋谈判的余地，可中村事件却不一样，这是两国军界的直接交锋，如果没有上峰的命令，下面的人绝不敢擅自枪毙东洋军官，既然是上峰的命令，那便是蓄意挑动战争——

这是东洋人的说法。

一时间，所有民间爆发的华洋冲突，都被暂且搁置下来，双方大员的全部精力，也都用在了调解中村事件上来。

正因如此，江连横才得了片刻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