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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家书
天刚擦黑,城里就下起了一场小雪。
风很紧,雪势并不纷纷扬扬,而是如同粉尘般簌簌坠落,不消片刻光景,就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花姐手里捧着暖炉,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目光有些失焦,怔怔地虚望着庭院大门。
俄顷,一阵细密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碾碎了门前积雪。
花姐心中一动,急忙抬头张望,正准备迈步相迎,可紧接着,心却又立刻沉了下来。
只见两道光束一扫而过,江家的汽车缓缓驶入庭院。
张正东推开车门,看见了她,不禁皱起眉头,连忙走过来问:“下雪了,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花姐神情黯淡,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出来透透气。”
张正东见她眼睛有点肿,便问:“又挨骂了?”
据他所知,前几天,花姐曾向江连横提议,说自己想要留下来,等承业回家以后,他们娘俩儿再去关内找大伙儿团聚。
结果不出意外,江连横把她臭骂了一顿,说承业是白眼狼,自己只当没他这个儿子,又说你想留下等死,也没人拦着你!
花姐委屈,却又不敢忤逆江连横,独自苦闷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暗暗啜泣。
没想到,她这一哭,不仅没能改变江连横的主意,反倒惹得江连横愈发心烦,竟又当众把她数落了一通。
张正东见状,一时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便只好摇头叹息。
花姐沉默片刻,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东哥,最近有承业的消息吗?”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到头来,又是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倘若换做旁人,大概早就烦了,但四风和花姐从小长到大,不是血亲,胜似血亲,面对着她,实在不忍敷衍了事。
张正东只好叹道:“目前还没消息,你再等等吧!”
花姐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便只点点头说:“东哥,你平时出门在外,要是碰见承业的同学,记得帮我打听打听。”
“那当然,如果有消息了,我肯定立马回来告诉你。”
“承业这孩子不省心,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正东愕然,忙摆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是看着承业长起来的,还谈什么麻烦?快要变天了,抓紧回屋吧!”
本以为,几番劝慰过后,花姐总该消停了。
不料,花姐好似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肯回屋。
张正东无可奈何,一想到还得尽快去找大哥汇报,便只好自顾自地先进了大宅。
结果刚进屋,他就立刻明白了,花姐今天为什么如此反常。
穿过玄关,却见客厅里满满当当,除了江连横以外,胡小妍等人全都坐在沙发上,围着茶几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张正东皱了皱眉。
大家笑着说:“江雅来信了,刚送到。”
闻听此言,张正东赶忙凑上前去,只见茶几上摊开几张信纸,似乎已经读过了,众人眼下正忙着传看江雅寄来的相片。
信虽然今天才送到,但上面的内容却是去年秋天写的。
一封家书,漂洋过海,耗时两个多月才寄到奉天,众人捧在手里,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乡愁与温热。
“先让东风看看吧!”胡小妍轻声吩咐道。
谷雨把相片递过去,笑着说:“东哥,你快看看,咱们刚才正猜着呢!”
“猜什么?”
“猜江雅和苏润是不是好上了。”
张正东眉头紧锁,接过相片一看,不知不觉间,就换上了一副审视的目光。
相片中,江雅身穿呢子大衣,用手挽着苏润的胳膊,站在一座大楼门前,身边还有几个留学生,大概都是平时要好的朋友。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定格,但却还是能看得出来,风很大,所有人的头发都被吹乱了。
江雅面带微笑,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流露出不合年纪的成熟与稳重。
那副笑容,也终究变了,不再像以往那般轻松惬意,更不再像以往那般无忧无虑。
人呐,只有外出游历一番,才能深感生活不易。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那抹孩童稚气了。
见此情形,男女长辈之间的差异,竟也随之显现出来。
谷雨坚定地认为,江雅和苏润肯定是好上了。
胡小妍虽然没下定论,可她眼里带着笑意,看起来也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味。
毕竟,苏润的长相和家境就摆在那儿,就算是再挑剔的丈母娘,恐怕也很难挑出任何毛病。
相比之下,李正西却很不满,抽着烟说:“我看那小子是蓄谋已久!”
谷雨怪道:“你咋这么说话呢?江雅孤身在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有个人照顾,你这当叔叔的应该欣慰才对!”
“那叫照顾么,那叫趁人之危!”李正西转身征求意见,“新年,我说的对不对?”
海新年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看也是!”
谷雨翻了个白眼,咂咂嘴说:“真是的,苏润这孩子不是挺好的么,你俩咋就看不上人家呢?”
李正西说:“不是看不上,是这小子没憋好屁,你还能有我了解男人么?”
谷雨不理他,转头又问:“东哥,你说呢?”
张正东撇了撇嘴,沉吟半晌儿,极不情愿道:“要我说么,不咋地……属实不咋地!”
话到此处,薛应清突然接过话茬儿,冷冷地说:“好与不好,那也是别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姑娘没那么傻,也没那么不争气,不至于去了美国,就得靠男人才能活下去!”
张正东深以为然,撂下相片,接着又问:“信上都说什么了?”
胡小妍就把茶几上的信纸归拢起来,递过去说:“也没什么,就是给咱们介绍一下她这些朋友,顺便问问家里的情况,也不枉费你一手把她拉扯大,这信上还特意提到你了呢!”
“是么?”
张正东很欣慰,赶忙接过信纸,正准备仔细翻看时,却听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张望,只见江连横走到楼梯半截儿,停下来冲东风点了点头。
张正东见状,只好把信放下,转身跟着江连横去了二楼书房。
刚进屋坐下来,江连横便问:“方言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张正东不敢耽搁,连忙如实汇报道:“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电话局,找孙主任查过档案了,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方言始终都在跟租界那边保持联系。”
“这事儿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目前还不确定。”
按照奉天电话局规定,公署机关的通话记录,甚至可以保存几年,大型商号的通话记录,也能保存数月之久,而普通的民用通话记录,通常只会保存一个月,所以方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络租界,并不能妄下定论。
江连横沉吟片刻,又问:“能查到他联系的是谁么?”
张正东摇了摇头:“孙主任说,租界那边的接线记录,不跟省府共享,所以也不确定他到底是给谁打电话。”
“我记得以前能查到啊!”
“是,孙主任解释过了,你当省城密探顾问的时候,张大帅和东洋人的关系不错,很多事儿都能通融,但现在华洋双方闹得很僵,东洋人不肯配合,咱们也没法去查,如果尝试贿赂的话,我担心会打草惊蛇。”
江连横点点头道:“不管怎么说,方言都不能再用了……我对这小子够意思了,没想到连他也准备反水。”
与其说是没想到,不如说是有点心寒。
张正东问:“哥,现在怎么办,抓不抓他?”
江连横眼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吩咐道:“抓!今晚就动手,我要亲自审他,看他到底给武田信出卖了多少情报!”
“那我这就去准备!”
“东风——”
江连横叫住他,正要开口,却又蓦地顿了一下,转而沉吟道:“西风不行,太毛躁了,这件事还是低调为好……不行,你就带着新年过去吧,方言不是硬茬儿,你带上他,再带上……”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一时间竟不知到底该派谁去才放心。
江家人手吃紧,现状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张正东站在桌前,侧过身,顺着玻璃窗望向庭院大门,喃喃自语道:“哥,我看我还是别带新年了,家里总共就这些人,我再把新年带走,这宅子里就剩下你和西风了,门口那几个响子,我也不大放心。便衣队时来时去,说到底也不是自家弟兄。”
这话倒也不假,虽说江家还有七爷暗中庇护,但七爷年轻时,就不以正面御敌见长,如今上了年岁,更不适合硬桥硬马。
如果江家还有内鬼,那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动手,就是因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既能杀掉江连横,又能全身而退。
江连横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忍不住又问:“你打算带谁去?”
张正东想了想,说:“要论身手最好的,那就是陈进和张寒,而且他们俩当初在抢烟土的时候,也卖过力气。”
去年秋天,烟土抢劫案时,陈进和张寒都是冒死陷阵,这给东风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江连横闷声点头,紧接着又提醒道:“再带一个吧,三个帮手,尽量让他们错开行动。你办事,我放心。”
抓个秘书,竟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不是方言有多大的能耐,实在是内忧外困,不得不谨慎行事。
东风性缓、心细,的确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张正东领命下楼时,大家仍在客厅里谈论江雅寄来的信件。
李正西见他行色匆匆,便拦下来问:“东哥,有事儿?”
其他人也跟着抬起头。
张正东便走过去,说:“嫂子,我出去办点事,江雅的信,你替我收好,我回来再看。”
“我跟你去!”李正西立马披上外衣。
张正东却说:“你还是留下来吧,这又不是去打群架,咱俩办事犯冲,我自己快去快回。”
“是方言的事儿么?”
“嗯!”
“那还行!”李正西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些愤慨,“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待会儿高低得给他长长记性!”
张正东笑了笑,说:“我只管抓人,大哥说要亲自审他。”
众人见状,也就不好再劝。
张正东临出门时,就像平常一样,又停下来问:“嫂子,家里还用带点啥么?”
胡小妍说:“今天江雅来信,大家都挺高兴的,正好还没吃饭,你就顺道去德义楼要几个菜回来吧,别总迁就着我了。”
张正东换上棉衣,走出大宅时,见花姐仍在,就问:“还不回屋啊?晚上想吃点什么,我顺道带回来!”
花姐摇摇头说:“我没胃口,东哥,你出门的时候——”
“我知道,要是碰见了承业的同学,就帮你打听打听,早点回屋吧!”
张正东一边说,一边朝宅院大门走去。
这时节,庭院内早已满地皆白,东风走到大门时,雪地上留下了一排孤零零的脚印。
“张寒,陈进——”
张正东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走过来,嘴里呼出哈气,瑟瑟缩缩地问:“东哥,什么吩咐?”
“你们俩出趟活儿,张寒你去小西边门,陈进你去二经街路口,待会儿我去找你们!”
两人早已习惯了东风的办事风格,无需多问,无需质疑,只要乖乖按照东风的指示去办,就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张寒和陈进走后,张正东原地站了片刻,直到两人走远,方才又叫来一个弟兄,说:“那个谁,你跟我走!”
“是叫我么?”
“对,就是你,跟我过来!”
张正东领着他往回走,直走到汽车旁边,才说:“上车,路上再告诉你干什么。”
那弟兄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拽开车门,正要钻进去时,却听“咣咣”两声,只见张正东拍着汽车顶棚,指向汽车的另一边。
“副驾驶。”
“哦!”
两人刚坐上车,张正东又问:“带枪了么?”
那弟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驳壳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东风收了回去,搞得他稀里糊涂,忙问:“东哥,啥意思?”
张正东面不改色,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很平淡地说:“这枪声太大了,待会儿给你换一把!”
说罢,两人便乘车缓缓驶出了江家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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