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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孤掌难鸣
翌日清晨,江家大宅。
众人正在餐厅里吃着早点,除了江连横、张正东、李正西和海新年以外,闯虎和林柒也在客位,而薛应清、花姐、谷雨和豆豆等人,则在二楼陪着胡小妍吃小灶。
餐桌上摆着包子、油条、豆浆、茶叶蛋和芥菜丝儿之类。
大家都忙着专心吃饭,气氛就显得有点沉闷,周遭也只能听见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虎子——”
江连横吃得差不多了,便点上一支香烟,转过头问:“我这回就要走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闯虎嘴里塞得挺满,含混着说:“我寻思,你们大家都走了,那我在奉天也就没啥可留恋的了,目前打算回老家,或者是跟林柒去哈埠转转,还没想好,反正那边又不是鬼子的地盘儿。”
江连横点了点头,又说:“林经理远道而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你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准也在南铁通缉名单上啊!”
闯虎满不在意,摆摆手道:“嗐!东家,你就不用担心我了!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好躲,两个人难藏!我这身手,不说有多大的能耐,但是独来独往,想从奉天跑路,那还算是个事儿么?”
“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东家惦记我,我心里记着呐!”
“回老家以后,或者是去了哈埠,接下来准备干点什么?”
“嗯……著书立说,把我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全都写下来,传之后代子孙。”
“挺好,不忘初心,就是千万别写我。”
“为啥?”
“我丢不起那人!”
江连横笑了笑,随即又有些感慨——闯虎这员福将,跟着他也快将近二十年了,如今行将分别,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正说着,忽听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见动静,张正东、李正西和海新年三人,立刻撂下碗筷,单手按住腰间,待看清了来人,方才略略松一口气。
只见王正南呼哧带喘地走了进来,忙忙叨叨地问:“哥,你找我啊?”
“嗯,找地方坐吧!”江连横指了指餐桌末尾,接着问他,“最近家里都挺好的?”
“好啊,都好!”王正南坐下来点点头,“哥,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别扭,太见外了吧?”
“不是见外,是我最近已经想好了,咱们大伙儿得抓紧离开奉天,所以才把你叫过来问问,看看你要不要跟咱们一起走?”
“走啊,大家都走了,我还留下来干啥?”
王正南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江连横掐灭香烟,盯着他问:“你在城里不是还有生意么,你要是想等等再走,也不是不行。”
王正南忙说:“那都是身外之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又不是守财奴,能保住这条命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难得你想得开,”江连横颇感欣慰,“那就没问题了,最近这段时间,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吧!”
王正南连连点头,接着又问:“哥,咱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这个月底。”
“月底?”
王正南瞪大了眼睛,左右看看,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看省府的告示上说,最近东洋人要在城郊举行军演呐!”
江连横却说:“这就叫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越是觉得我不会这时候走,我就越是要趁这时候走。”
“会不会太冒险了?”
“当断不断,才最危险。”
王正南挠了挠头,看看大伙儿,估摸这主意已经定下来了,但却还是忍不住劝道:“要是闯进了演习区,可就全完了呀!”
江连横也不否认,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所以咱们这次要分头行动,轻装上阵,不要扎堆。”
紧接着,就把这次出逃的计划,跟南风详细说了一遍。
根据目前的状况,江家打算兵分三路,分别从皇姑屯、张士屯和苏家屯逃出奉天,而后到新民汇合,一起奔赴关内避难。
现如今,江家只有一辆汽车,也就是说头走之前,还得另外准备两辆马车。
王正南听得入神,末了才问:“哥,那我走哪条路啊?”
江连横说:“现在刚刚月初,谈这些还太早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最后到底怎么决定,我再临时通知你们。”
“明白明白,就是……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提一下?”
“你说说看。”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南风身上。
王正南有点难为情,磨蹭了半晌儿,才苦笑着说:“我就是在想,你看我也不像东哥和西风那样,能自己带队独当一面,要是半道碰见点麻烦,我也摆不平呀,要不我还是跟着你和嫂子走吧?”
这话确实掉价,就连林柒听了,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轻轻地摇了摇头。
江连横却说:“我考虑考虑,等路线都安排好了,我再告诉你。”
“那行!”
“你吃饭了么?”
王正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拿桌上的包子,边拿边说:“出来的时候,搁家里垫巴点麻花……”
没想到,那只胖手刚伸到半空,江连横便打断道:“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家里的零碎多,程芳又是个小性儿,抓紧准备吧!”
一听这话,王正南便只好把手缩回来,很尴尬地说:“也是,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事儿我再过来!”
说完,便匆忙起身,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餐厅。
待他走后,李正西终于忍不住问:“哥,你为啥总针对二哥呢?他也没做错什么呀!”
“他能跟你比么?”江连横反问道,“你二哥家大业大,想要跑路,得抓紧准备,不像你随时随地,拎包就走!”
李正西被噎得够呛,接着又说:“但他说的也没错,鬼子正在准备军演,省府都划定警戒区了,咱们真要拿命赌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林柒虽是宾客,也忍不住好心劝道:“江老板,听说这次军演的规模很大,真出了问题,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江连横解释道:“我昨晚去找黄处长了,他说根据情报显示,鬼子这次军演,主要集中在北大营附近,柳条湖、三台子和北陵周边才是重点,而且黄处长答应我可以派警队护送出城,他还帮忙跟新民警局打了招呼,咱们可以在那边好好休整再走。”
闻听此言,众人也就不好再劝了。
见大家陆续停筷,江连横便摆了摆手,让大家都散了,接着又冲西风吩咐道:“你去把陈进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李正西应了一声,就带着大伙儿陆续离开,只留海新年在餐厅里陪着江连横。
刚到走廊,恰好撞见花姐下楼。
“三哥——”
花姐叫住西风,凑过来,小声问:“最近有承业的消息吗?”
李正西有点为难,支支吾吾地说:“在找呢,在找呢!等那帮跑江湖的艺人转回来时,我再帮你问问他们!”
“唉,你说这孩子,他到底跑哪儿去了呢?”花姐朝着屋外走去,看样子又准备在院门口苦等一天,“你说,他该不会是在哪儿被人给绑票了吧?”
“怎么可能?”李正西连忙宽慰道,“要是被人绑票,家里早就来消息了,现在没动静,那就说明承业应该没什么事儿!”
“没事怎么不给家里寄封信呢?”
“呃……他可能、可能是比较忙把!承业不傻,他知道家里的状况,如果冒然写信回来,整不好还会惹祸上身!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出去闯一闯,没什么的,你别瞎想!”
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花姐已经有点魔怔了。
整个江家上下,也就只有西风还愿意静下心来,听她絮叨、听她诉苦,再好好安慰她几句,总说这年头家里有人外出,三两年不见音信,那也是常有的事儿,承业离家出走,身上带着钱,没准是在哪个地方读书求学,过两年就回来了。
可是,花姐的顾虑更多,如今江家就要走了,以后就算承业回来,又该上哪儿去找大家呢?
“三哥,我最近在想,要不我就先别走了,我留下来看家,省得承业回来扑了个空。”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自作主张!”
李正西吓了一跳,赶忙劝她说,就算大家都走了,至少苏家还在,苏文棋会给承业指一条明路,一家人早晚都能团聚。
说着说着,就到了庭院门口。
西风还有正事要办,便只好先把花姐晾在一边,让陈进进屋去找江连横,自己却又把张寒叫了过来,带着他走到庭院角落。
“抽烟?”
“哎,谢谢三爷,我自己来!”
两人点上香烟,顺着院墙边走边谈,直走到四下无人时,李正西才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昨晚什么情况?”
张寒环顾左右,推着西风往前紧走几步,低声说:“三爷,方秘书昨晚去了月见楼。”
“去了哪儿?”
“月见楼!”
陈进在江连横面前,重重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江连横眉头紧锁,先是诧异,又是狐疑,忍不住低声追问:“是不是千代田通的那家酒馆,只有鬼子领着,才能进去那家?”
陈进点点头道:“没错,就是那家,场子挺大,武田信好像经常在那聚会。”
“你确定亲眼看见方言走进去了?”
“那没有,但是我亲眼看见他绕去了后门儿,那边是个小胡同,地方不大,我怕露出马脚,就没敢跟过去。”
江连横沉吟道:“这么说……方言也要叛变了?”
陈进想了想,很谨慎地说:“东家,我只说自己亲眼看到的,至于到底怎么判断,还是得您来做主,毕竟人命关天,我也不能胡咧咧呀,那他绕去了月见楼后门儿,这事儿我敢拿人命担保!另外——”
话到此处,他突然停下来,扭头望望窗外,又转身看看门口,见海新年环抱双臂,正倚着门框不动声色,便压低了声音。
“东家,你是不是还派了其他人去跟踪方秘书啊?”
“为啥这么问?”
江连横身体前倾,看样子非常好奇。
陈进见状,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极小心地说:“问题是,我昨晚跟踪方秘书的时候,好像看见……张寒也跟着他呀!”
“详细说说。”
“我是在小西关西段守着方秘书的,大约五点钟左右,我看他叫了一辆洋车,正打算跟过去,突然就看见张寒也坐了一辆洋车,开始我还以为是碰巧,但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明显就是跟脚呢,我就藏了个心眼儿,也跟着过去了。”
“那就是说,张寒也跟着他去了月见楼?”
“呃……应该说是月见楼的后门儿,还是那句话,我只说自己亲眼看见的,不敢随便糊弄您!”
江连横点了点头,跟海新年相视一眼,随即冲陈进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暂时保持低调,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轻易打草惊蛇。当年,赵国砚推荐你当响子,就说过你的身手最好,现在家里就剩这些弟兄,我最信的人,还是你。”
陈进忙说:“东家放心,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说完,便立马起身走了。
江连横坐在餐厅里,眉头自是越陷越深,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与之相反的,越是怀疑,就越是无人可用。
算计太多,孤掌难鸣,这几乎变成了江家的死循环。
江连横抬头问道:“新年,你说我该信谁的话?”
海新年愁眉苦脸,人在世上,总不可能事必躬亲,既然不能事必躬亲,那就总得采信于人,信任就意味着风险。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江连横也不再难为,便摆摆手说:“叫你东叔来找我吧!”
于此同时,王家宅院。
程芳蹑手蹑脚地走到偏房门口,侧过身子,屏气凝神,却听王正南在屋里窃窃私语道:
“没错,就是这个月底,江家打算兵分三路,分别从张士屯、皇姑屯和苏家屯走,再绕到去新民汇合……哎呀,他现在不跟我交实底呀,我只能知道这么多消息,其他的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你跟谁说话呢?”
程芳推开门板,瞪大了眼睛,神情略带几分惶恐。
王正南猛一转身,脸色煞白,急慌慌地骂道:“败家老娘们儿,你快把门关上,快把门关上呀!”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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