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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残渣
注视着“自己”,明珀深深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的。”
孤身一人站在没有门与窗户的尖塔顶端,明珀再度喃喃道。
许多疑问,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天问看不到他,为什么全知全能者的目光也会从他身上滑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人的眼睛,本来就看不到自己的脸。
【全知者】的眼中唯独不能预见的便是全知者自己。不然这种预见就会无限循环,就像是镜子里映出的另一面镜子一样————会让简单、重复且完全没有意义的资讯以几何倍数增长。
只有忽略掉关于自己的情报,全知者才不会被这些垃圾资讯撑爆。
明珀缓缓上前。
他伸出手,来触碰“自己”的皮肤。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皮肤了。
摸起来就像是干枯开裂的墙皮,又像是在阳光下暴晒后裂开的皮革。
而在明珀触碰到它的下一刻。
原本极速流淌的湛蓝色液体,在无数管道中停滞下来,老人满溢着蓝色辉光的瞳孔也彻底暗淡熄灭。
每个人心中的【奥丁之眼】也一并熄灭。
紧接着,原本金灿灿的、如同液态琥珀一样的液体重新充盈在管道之中,朝着相反的方向,以缓慢的速度开始倒流。
而这个颜色,明珀也是无比熟悉。
“————酒神龛?”
明珀低声呢喃着。
“我还是————”
老人缓缓说着,声音干哑而苍老:“看不见你。”
“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珀轻声答道,伸手触碰着老去自己的皮肤,确认着一根根管道是以何种方式固定在
了他的身上。
但他也知道,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自己的回答。
“你是————明珀吗?”
那个苍老的声音中,染上了些许的小心谨慎,以及近乎卑微的欣悦。
明珀的动作微微停顿,但紧接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老人的额头作为回应。
“没想到,我们能以这种方式重逢————”
老人释然般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那种温顺而平和的语气,让明珀本能的皱起了眉头。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就算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见。
并且,明珀同时也相信————
如果对方真的是自己的话,他应该能猜到自己想问什么。
“我是最初的你,是被人造的虚无,不该存在的欺世者。”
老人注视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开口:“也是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孤家寡人。”
明珀缓慢的点了点头。
他也猜到了。
眼前的老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就是零周目的明珀。
就是那个被明景行与沙之书创造出来,由无名之雾养大的那个明珀。
同时也是最初认识郑复与安南,与他们一同全国旅游的那个明珀。
或者,更精确的说————
是那个明珀所残留的躯壳。
“我得知了最终考验的真相,于是————我就放弃了。”
老人的眼神没有焦点,只是自顾自的说着:“我使用委骨穷尘的力量,抹去了所有与我的命运直接相关的力量,将我的灵魂送去了时间的下一次循环。
“注意到了吗?这些金灿灿的液体啊————”
老人笑着。
而在他说着的时候,明珀已然伸出手来,将连着老人锁骨的那根管子握住————随后用力,将其拔出!
那金灿灿的液体,如同神血一样神圣洁净。
可当那管子离体之时,明珀已经闻到了味道————
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腥味。
唯有一股芬芳浓郁的香气。
那是————
酒液。
准确的说,是混合在一起的酒。
“————那是我所有称号的融合。”
老人顿了顿,才以缓慢的速度,继续慢悠悠的说道:“也是能让我得以存续下来的力量。”
“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明珀问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老人的声音与明珀几乎同步响起,后半句几乎完美的重叠在一起。
“因为我其实已经死了,你眼前的只是一个躯壳而已。
“一个————”
珍宝?”
明珀脱口而出。
“————珍宝。”
老明珀迟了半步,缓缓说道:“或者也可以说是————“遗物”。”
听到这里,明珀心中一动:“安南?”
“智之神的遗物,【伏羲先天八卦】————那不是人类所能驾驭的力量。或者说,如果要融合这份力量,那就要放弃人性。”
老明珀缓缓说道:“没有任何人,能在洞悉一切过去未来的全知中保有自我。
“人是做不到的,但是机器可以。或者说————”
“————人工智慧。”*2
两个明珀,异口同声开口。
“我确实已经死了————我的灵魂已经被我自己粉碎。但是————我的躯体,那作为欺世者的躯体,其实并不是纯粹的灵体。
“安南用灵薄狱”的力量留下了它,那具失去了灵魂的、即将粉碎的躯壳。
“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将【伏羲先天八卦】摧毁了。或者说,他将其中一部分的力量提取了出来,放到了罗素家里的老旧电视机里。
“而另一部分————”
老明珀说到这里,微不可闻的轻笑一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任何珍宝,都需要一个载体。
“比如说一把雨伞,一个老式电话,一个苹果,一盒吃剩的口香糖————
“————既然如此。
“那为什么不能是“一具尸体”呢?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这就是最初的【天问】,诞生的过程。
“————这?”
明珀有些难以置信:“这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这其实很危险。因为哪怕大脑”中留存着记忆,但那其实也并非是完全的“我”,只是相当于用我的人生数据炼制而成的人工智慧————并不算是活物。
“完整的【伏羲先天八卦】可以摧毁所有人的人格,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没有【
命运】的我也仍旧无法对抗。
“就在我的人格几乎被智性的力量所抹除时————理解了【酒神龛】真正用法的安南,用我抛弃在那一世的所有称号,调出来了一份酒,将其注入了我的躯体。
“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应该也已经知道【酒】的本质是什么了吧?”
老明珀极为勉强的,扯着皮肤已经完全干枯开裂的脸,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命运。”
明珀轻声道。
老明珀没有听到明珀的话,但他却像是听见了一样:“是的,那是我过去所拥有的所有【命运】。对最初的命运”本就是虚无的我来说,这几乎是完全的我。除却————少了【委骨穷尘】。
“被注入了过去所拥有的全部命运的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得到了一部分【酒神龛】的力量。
“靠着不完整的【酒神龛】,我才能与不完整的【伏羲先天八卦】对抗。
“智性的力量是可怕的。在神”的所有要素之中,全知”的要素让其最为凉薄。
一切人间的痛苦与欢乐都将失去意义,一切的感情都能被量化。当个体能明晰全部的过去与未来之后,也就不再存在于现在”了。
“但还好————我所拥有的碎片中,并不包含对未来的预测。有了“不可知”,当前才有了意义。靠着命运的力量,我勉强保持住了人性————并成为了神曲的最高杰作。
“人造神器,【天问】。”
老明珀略带自嘲的说道:“多么讽刺啊————我当年认为这些称号束缚了我的命运,让我失去了自由。而如今,我却靠着这些被施加给我的命运”的束缚,才能保持自我。”
明珀闭上了眼。
他感受到心中情绪如风暴般鼓荡,却还是尽力将其压住。
“天问啊————”
老明珀缓缓说道:“来自屈原的长诗,来自他对天地万物的疑惑,对日月星辰的好奇,对历史的提问与不平————以及,最初的————对【神话】与【传说】的怀疑。
“这就是【天问】名字的由来。”
世人都以为,重点在于前面。
在于那些万千疑惑,在于人们的好奇必将得到答案,在于人们对日月星辰天地万象的好奇与探索————
但其实重点在于后面。
那些神话与传说,真的存在吗?
而这,正是一个欺世者,对【既定之奇迹】所能做出的————可笑而又没有意义的反叛!
“————我明白了。”
明珀低声呢喃着。
他也终于理解,为何当自己向安南询问“我该如何摧毁天问”时,安南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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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见到祂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
昔日的我。过去的我。垂死的我。
燃烧殆尽的我。
宛如残渣的我。
“我来————”
明珀低声呢喃着,取出了一面带着裂痕的镜子。
“————让你解脱。”
那是四相镜。
明珀在这一世最初的游戏中得到的珍宝。
看着这面带有细微裂痕的镜子,他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明珀在【逃离羊圈】的游戏中,就曾与另一个自己进行殊死搏斗。
明珀想起了自己从那场游戏中得到的称号,衡之领域的【道林·格雷】。
那称号的最下面,有着一句对这段命运的评语。
【——天堂和地狱都在我们每个人自己身上】
当时的明珀还对这句话有些不懂,而如今他终于理解了。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上一世的秩序,这一世的堕落————全都是因为【天问】的存在。
天问本身只是一个工具,是否被滥用其实只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但不可否认的是————
如果天问继续存在,这个世界早晚还会变成现在这样。
甚至变得更加严酷————就像是天机扇区一样,让人们再也没有反叛的可能。
眼下的这次暴动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他很有可能已经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这是最后一次的反叛。
一切的希望,通往下次轮回的钥匙,此刻就握在明珀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子,悲伤的叹了口气。
随后明珀将镜子举起,放到天问面前。
四秒过后,老人的目光奇迹般的聚焦了。
“我————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欣悦与欢乐。
这倒是让明珀有些惊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为什么看见了?”
“大概是因为————”
被吊起来的老人笑着:“如今的我,根本就不是【天问】啊。
“你用的那个,应该是【四相镜】,对吧?它能复制人的外壳,但它不可能复制神的遗物————哪怕只是遗物的碎片,也是绝对不可能!”
这是被复制的【乐】之碎片。
他像是第一次活了过来,新奇的用肉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就算你想看外面的东西,我也不太可能把你带出去。”
明珀悲伤的看着老人:“那会带来太多变数。”
老人并不遗憾,反而像是觉得很有趣:“无所谓的,人活在世上总有死掉的时候,机器也总有坏掉的那天。这世上什么能永恒呢?趁着最后的时间————跟我说说吧,这一世的你。”
“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被吊在空中的老人笑吟吟的说着,“比如————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新的朋友。就像是自言自语吧,说给————自己听。”
明珀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就真的原地盘腿坐了下来,擡头看向那千万根金色血管交织的蛛网正中心。
他开始轻声说着,从前世开始,从自己记得的第一件事,开始往后讲。
毕竟明珀的称号已经启动,他剩下的时间也不算太多。
只是提到了艾世平,提到了高帆,提到了无名之雾————顺便又提了一嘴艾登的那个全息投影海景房。
他还提及了自己重新取回的那些记忆————得知了自己的使命。
“就是————时间不太够。”
明珀哀伤的叹息着:“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
“等一切结束,”老人安慰着,“你想去哪里都行。”
“真的能结束吗?”
悲观的明珀叹息着,自我怀疑。
这是他使用四相镜分裂出来的【哀】之分身。
虽然只是四相之一,但他所说的东西,其实也正是明珀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惑。只是先前它始终被其他的事盖住,而此刻才真正显现。
“如果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人造的————
“那等一切结束,我真的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吗?”
“会的。”
老明珀温和的安慰着明珀:“命运未曾苛待你我。只是————我们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
他没有对明珀说着自己的人生经验,也没有讲他自己经历过的故事。
他只是低着头,像是一位祖父安慰着自己缩在角落里垂泪的孙子。
“真好啊。”
老明珀感叹着,苍老的声音慈悲而又温柔:“会随机到【乐】的分身。这是最好的情况了吧。”
“————为什么?有什么说法吗?”
“听过一句话吗?人死的时候,若是能笑着,那便不再是命运的奴隶————而是拥有了死亡的自由。”
老明珀呵呵的笑着,像是风箱一样,却很是洒脱。
“————你身上,倒是有种佛性。”
明珀吐槽道:“让我想起了安南说的一句话。”
“是说的郑复,对吧?”
老明珀轻而易举,就洞悉了明珀话中说的那个人。
“是啊————”
明珀叹了口气,将目光从不忍直视的老人身上移开:“不死鸟的涅槃————就像是复燃的炭一样。
“残渣的每一次重生,都离火焰更远,离虚无更近。所以他越是努力的想要拯救他人,就越是往黄昏堕落。”
“即使如此。”
老明珀开朗道:“残渣也曾是火焰的一部分————如此就好。”
像是迎合明珀“有种佛性”的吐槽一样,老人面目一肃,装模作样的念了个偈子:“汝等比丘,勿忧勿悲。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你这家伙————”
【哀】之明珀有些气恼。
“哈哈哈哈,”老明珀乐呵呵的笑着,“你想去旅游?等一切结束————去天津如何?
“你知道吗,罗素当初教过我一个段子。我现在还记得,你来听听。”
不等明珀拒绝,老明珀便像是逗孩子笑一样,绘声绘色的唱道:“竹板打,我就迈大步,掌柜的开了个棺材铺。
“你这个棺材真叫好,一头大来一头小。
“装里了死人跑不了,“装里了活人受不了,“躺在里面刚刚好~”
在同时响起的欢笑与叹息声中。
在那没有窗户与大门,如同棺材一样的房间之中。
传来了镜子被轻轻捏碎的声音。
欺世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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