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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年纪有点小,要不你们先定个亲?
十二月二十四日。
武昌城贡院外的广场此时人声鼎沸。
十几面巨大的露布在照壁墙上贴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每一面露布便代表一个考场。
王夫之挤在人群里,垫着脚在七号露布上搜寻着。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
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身后有人挤过来,把他往前顶的踉跄了半步,他站稳之后又不死心的看了一遍。
结果依然没有。
难道自己记错考场了?
王夫之有些不信邪的抬头望了眼露布最上头,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第七考场。
没错啊。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报了名之后,拿到的号牌上写着第七考场,是在武昌卫所的一处校场上考的试。
“咦!我中了!”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大喊,王夫之被吓了一跳。
偏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着棉袍的年轻人正拍着手,边拍边念叨,
“我中了,我中了,我中了...”
周遭的人见他这副发了癔症的样子,有人羡慕,有人撇嘴,有人摇摇头又把目光移回榜上。
那个年轻人还在一遍遍的重复,露布下头的书吏实在看不下去了,挤进人群将他拽出来,
“中了就中了!在这念叨个甚么,看完了就赶紧走,后头的人还等着看!”
“...是是是。”
那年轻人这才回了魂,但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有些飘飘然的走了。
王夫之看着那人离开,又把目光移回来,重新在榜上看了一遍。
然而还是没有。
两万多人参考,足足录取五千人,这等四取一的考试,难道自己也考不上?
他正有些怀疑人生,就听见又有一名书吏扯着嗓子喊道,
“找不见自己名字的,别在这挤,可以去头榜那边看看!那上头是殿下钦定的前一百名!”
闻言,人群里登时一阵骚动。
好多没找见自己名字的人纷纷又燃起希望,朝着广场另一侧涌去。
王夫之也跟着人群走,穿过半个广场,抬头望见了那所谓的头榜露布。
比之前的那张榜要大得多,上头的名字也大。
下面第一个名字是朱嗣圭,西安府咸阳县,第二名吴省躬,长沙府湘潭县。
再往下看,王夫之的目光便定住了。
第三名,王夫之,衡州府衡阳县。
第三名,第三名,第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脑子里跟开了弹幕似的,不停的冒出第三名的字样。
人群里也不时有人大喊,“我中了!”
“我看到我的名字了!”
“第三十一!我考了第三十一!”
“.....”
有个瘦高个儿失魂落魄的呐呐道,
“这张榜单上也没有我,岂不是说明我果真没考中?”
闻言,旁边一个中年人接言道,
“两万多人参考,拢共录取五千名,近乎四取一,这都考不中,足下还是回去再学几年吧。”
听到这话,先前那人像是急了,声音都抬高了八度,
“我策论写得极好,定是那算学拖了后腿!”
“怎么,你连算术题都不会做?”
“不会做如何?好端端的开科取仕,不以文章分优劣,竟以算学论高低,这分明就是荒唐!”
“谁说的荒唐!谁说的!”
一个书吏猛地开口,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但人太多没能找见,只能大喊道,
“考试加算学,乃是殿下之意,想要做官,不仅要会为政,更要算得清账目,理得清钱粮!
你若是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日后做了官,账目对不上,仓禀亏空了你算不出来,收上来的税赋你算不明白。
你拿什么跟殿下交代!拿你的圣人文章吗!?”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说得好!数数都数不明白,要这样的蠢材何用!”
那瘦高个儿闻言脸都涨红了,忍不住回怼道,
“为官之道,首在德行!文章乃为圣人立言,辞章之中自有大道,算学不过是微末小伎,如何能与圣人之道相提并论?”
“对!就是!”
人群里也有人帮腔,“自古开科取仕,历朝历代从来考的都是经义文章,算学乃是小道,这分明就是本末倒置。”
帮腔的人离王夫之不远,至此,他终于忍不住接言道,
“经义文章,圣人之道虽好,但若只停留在文章里,那便是死学问。
读书做官,是为了让百姓日子过得好,可要让百姓过得好,就得知道怎么丈田,怎么算粮,如何治水,如何修路。
这些事,光靠读经义文章如何学得会?若连这些都不懂,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那人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王夫之,待发现是个十五六的少年,身子都没长开,不由嗤笑一声,
“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学生虽然年幼,但我此次考了第三名,敢问阁下第几名?”
那人噎了一下,张张嘴道,“第三名又如何?你年纪轻轻,连官场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就等我做了官,再回来告诉你官场是什么样。”
“.....”
那人彻底噎住了。
紧接着便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有人适时起哄道,
“第三?第三名那可了不得!小郎君,以后若是做了大官,可莫要忘了咱们这些同年。”
“就是,别忘了我们!”
“......”
见起哄的人越来越多,维持秩序的书吏不由大声喊道,
“都听好了!不管考没考中,都不要在此拥堵,考中的带着考证,去官吏司领录用文书。
没考中的回去再学一学,等候告示,往后再考就是了,都散了都散了!”
闻言,人群纷纷散去,王夫之也迈步离开,开始前往官吏司衙门。
.........
湖广的官吏司设在武昌城的西城,原是一处被裁撤的盐运衙门,三进的院落,前后六十多间屋子。
换上牌匾,就成了湖广专管人事调派的官吏司。
王夫之跟着人群穿过大门,里头乌泱泱的尽是人。
领了号牌之后,他按照上头的编号,找到了中院东边的一间值房。
房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案,案后坐着十几个书吏。
此刻已经排了几条长队。
王夫之随便找了个队伍排进去,看了看手中的号牌,随后又从怀里把准考证摸出来。
这准考证是他当初报名之后发下来的,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年纪,考号。
还有两方朱红色的印章。
一方是巡抚衙门的,一方是武昌府文教司的,以防伪造。
借着排队的时间,他环顾左右,两侧的墙壁上,钉着几块大木板,上面贴着各种告示。
王夫之的目光在那些告示上看了一圈,大概理清了这官吏司的运作方式。
这个湖广官吏司专管湖广的人事。
地方所有官员的政绩考核,入籍办理,升迁文书,都由此处统一负责。
而这里则直接对接政事堂下辖的官吏总司。
等于是把巡抚衙门的经历司给分出来了。
就连湖广巡抚也无权插手下辖官吏的人事任免。
这种情况他记得在那襄阳旬报介绍过,是哪一期来着?
总之那一期的旬报上讲过,说各县各府的吏房,户房,刑房等等好像也全都分出来了。
同样是对上级对应衙门负责,一直汇报到政事堂下设的各个总司衙门。
人事归当地的官吏司,财政归财务司,刑名归提刑司管。
地方主官除了治理内政外,只剩下了协调权和领导指挥权。
当时王夫之看完之后,只觉得这拆分确实高明,把权力分散了,防止地方官员做大。
若按着大明朝的旧制,地方的主官往往全都一把抓。
知府知县自己招募幕僚,各个部门都能插手,都能自己任用吏员。
有的一任下来,衙门上下全是自己人,朝廷根本插不进手。
现在这样的改制确实很好,就是这样做,定然要增加不少官位,必然要多费很多银子。
王夫之心里想着,前面排队的人也一点点减少,终于轮到了他。
他递上自己的考证和号牌,那文吏接过去,先翻到背面看了看两处大印,又对照名册勾了一笔,然后朝旁边点点头。
另一名文吏则从身后的木架上翻找出一卷文书,放到桌面上,
“第三名,王夫之,这是你的任命文书,拿着这个上后院领官服,然后凭文书去对应衙门报到,下一个。”
“多谢。”
王夫之道了声谢,接过那卷文书走出小院。
随后他找了个没什么人的空地站定,将文书打开,
“兹任命:衡州府衡阳县王夫之为湖广武昌巡查分司,核田第八科副主事,正八品,即日赴任。
任期暂定一年,期满考核,称职者留用,不称职者免职。”
落款处则盖着巡查司的大印。
他盯着这封文书看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这个衙门。
当初在衡阳老家时,他看过不少流传过来的襄阳旬报。
里头有各种各样的新政,都是那种或许落不到什么好名声,但却是经世致用的实用之法。
这让他很是认同,也是促使他参加考试的重要原因。
而这其中名声最大的就是巡查司了。
有人说这个衙门是替天行道,也有人说这是强盗衙门,专抄人家的家产。
总之褒贬不一的。
但王夫之着实没想到,自己会被分到这个衙门去。
“王兄弟!”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给拍了一下。
王夫之扭头看去,是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人。
整体偏瘦,看年纪比他大个十好几岁。
但是有个问题,他并不认识对方。
不过那人显然是个自来熟的,一脸热络的笑容,
“我叫朱嗣圭,西安府咸阳县来的,刚刚在你后面排着,怎么样?你领到什么职务了?”
听到这个名字,王夫之顿时有了印象,这不是那个第一名吗?
随即他把手里的文书递过去,
“武昌巡查分司,核田第八科副主事。”
朱嗣圭低头瞅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巡查司?你年纪轻轻的,怎的给你分了这么个职务?”
“这个职务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衙门是干什么的?”
朱嗣圭的表情有些诧异,
“这可是专门公审抄家的,襄阳,南阳,那边好些个豪强劣绅,都被巡查司冲入家门,先公审后抄家。
你年纪轻轻的就干上这等得罪人的活了,你还问怎么了。”
王夫之对此只是道,“我觉得挺好的,巡查司查的是豪强劣绅,我分到的是核田科,想来就是专门核查田亩田册的。
这些本就是该做的事,劣绅不除,只会祸害良善,隐田不查,税赋便无从谈起。
我参加应募考试,就是想要做实事,若是查出隐匿田亩,能规规矩矩认下最好,若是敢抗拒执法,那我就直接上报,然后调人抄家。”
“.....”
朱嗣圭被他这番话给噎了一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
“这个差事还真是给你分对了。”
“....”
王夫之没接这茬,只是问道,“朱兄被分到什么职务了?”
朱嗣圭把自己手里的文书递过去,“武昌府,江夏县税务司统筹科主事,从七品,比你高一级。”
“税务司统筹科?”
王夫之想了想,“做什么的?”
“暂时不清楚。”
朱嗣圭摇了摇头,“不过我听说各地的税务司下面分了好几科,有征粮的,征银的,还有核账的,管稽查的。
江夏县乃是武昌府的首县,又是武昌城的附郭县,商贾众多,商贸繁华。
听说巡稅部还在那里设了个百户所,驻着百余人的巡税卒。
巡税卒你知道吧?也是抄家的,配着火铳配着炮,避税漏税重罚,抗税不交,直接打上门抄家.....”
说到这里,他忽而顿住,过了片刻才自言自语道,
“这么说起来,我这个官怎么好像也是个得罪人的?”
而这时王夫之开口道,
“有一事小弟正想问,朱兄既是西安府人,为何千里迢迢的跑来武昌参加考试?莫非也是想拨乱反正,归顺大明正朔?”
当然,这纯纯是场面话。
问出来他自己都不太信。
考试的人有几个是真想拨乱反正的?
不都是想求个官吗?
但王夫之还是想问一问,因为他听朱嗣圭这三个字,怀疑这人很可能是个宗室之后。
“.....”
朱嗣圭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陕西如今是什么光景,连年大旱,地里的庄稼种下去,还没长到膝盖就枯了。
好些百姓只能吃草根,树皮,还有观音土。
我家里本来还有些家业,虽不多,但足够一家老小过活,后来官府加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缴了几年便缴不动了。
乡里的百姓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我也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变卖了家产,带着一家子往南走。
本想着去南阳,听说殿下在那里给流民分田分地,但方城那里正在打仗,我就想着来湖广吧,湖广熟,天下足,肯定不愁吃的。
然后便正赶上武昌在举办考试,不论出身,有一技之长就能考,我就报名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
“我参加考试,就是想考个文书之类的差事,能混口饭吃便好,没想到竟还能考中第一。”
嘴上说是没想到,但朱嗣圭感觉八成和他的身份有关。
他乃秦藩支系,若他是殿下,通过姓名确认他是大明宗室,试卷又答得不错。
要么就不予录取,要录取,只怕也会点个第一。
将这番话听罢,王夫之沉吟着说道,
“朱兄,你方才说税务科是个得罪人的活,但你如今也说你举家逃难,乃是因为税赋过重。
何也?
不正是因那些士绅商贾尽皆避税,朝廷只能将税赋全加在升斗小民的头上?
你进的税务科管的正是收税,朱兄若是能把江夏县的税务厘清,使贫苦百姓不受盘剥,让该交税的交税,使府库充盈起来。
这般不正是告慰了自己,也告慰了家乡那些因赋税过重,或死或逃的百姓?”
朱嗣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王兄弟今年多大?”
“十六岁。”
“后生可畏,哥哥痴长你十五岁,感觉这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头去了。”
说到这里,朱嗣圭话锋一转道,
“王兄弟可有婚约?实不相瞒,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呃,年纪好像小了点,要不你们先定个亲?”
王夫之:“?”
然而不等他对此作出回应,朱嗣圭便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走走走,咱们先去领官服,然后哥哥带你上家里吃饭,你们见一面。”
明末,我冒充建文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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