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632、论道

佛山。

年关将至，锣鼓彻巷，街面上自然难免喜庆热闹。

再加上尚武之风浓厚，风俗习惯也多是讲究大排场。

即便通玄之祸愈演愈烈，但该有的还是。

各门各派早早地便领着自家弟子门人去走街演练，舞龙舞狮，采青走桩，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就没停过。

练幽明静坐在青帮堂口的后院里。

前门便是杨莲开的那个理发店，一群学徒全都拉开了架势，朝着排队的人招呼。

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四人围坐一桌，面前架着一口铜锅，底下炉火正旺，桌案上还摆着一盘盘切好的鲜羊肉。

练幽明已修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换了身中山装。

而在他的对面是一名身形略显瘦小的老者，宫宝田。

二人左右两侧分别是司徒无敌、宫无二。

宫宝田面上不见喜怒，神态随意至极。然看着满脸皱纹，沟壑纵横，可一双眼睛却富有生气，像充斥着一种看透世事以及见惯人间百态的睿智与平和。

三个月不见，宫无二的一身实力也长进不少，好似已养成了胎息，唇齿开合间竟少有气息外吐，仿佛只进不出，神异非凡。

司徒无敌也一样，双瞳晦涩深邃，周身气机就像一团水一样，遇风成风，遇雪化雪，如能万变。

人中之龙。

他九死一生换来的进境，不想这一龙一凤竟也没落下多少。

宫宝田翘着腿，添了些早就澥好的二八酱，再搁了点儿酱豆腐、韭菜花酱，还有香油几滴，白糖少许，卤虾油，以及辣椒油，最后撒上一把香菜碎，才慢悠悠地道：“薛恨那娃娃说过一句话，尘世间最大的傲慢，便是自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换报，你们以为如何？”

老人裹着件灰黑色的冬袄，满头发丝银黑掺杂，说的慢条斯理，吃的也不疾不徐。

“狗屁！”

“狂言！”

这两个回答，第一个是司徒无敌说的，第二句是宫无二讲的。

轮到练幽明，他却温言道：“不平！”

宫宝田看了他一眼，夹着肉，笑道：“哪里不平？”

练幽明吃的就简单了，半碗香油，两勺辣椒油，再搁了点香醋，“人心不平，武道难平；前路不平，道理难平！”

若以如今的局势来看，那些旧时武夫、通玄老怪动辄百年的积累，他们这些后来者岂非只有等死的下场。

“是啊，不平。那黄巢起义，打进长安的时候，也是因为一念不平。”宫宝田眼带笑意，只是话到最后，话锋忽改，“听说，你有意断世间武道？莫非就是因为不平？”

“是！”

练幽明回答的很干脆。

宫宝田点点头。

这话若只是一个尚未崛起的人所说，那就是个笑话。但如今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是三教首座，又为武林盟主，携人道大势而行，座下门徒弟子已有万众，若真有此心，保不准就能付诸于行动。

宫无二罕见的对此生出一股敌意。并不是练幽明这个人，而是对这个想法，对这句话。

“此想太过至尽至绝。前人前赴后继、呕心沥血延续下来的传承，你要断它？”

司徒无敌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倒觉法可以考虑。这世道不需要什么神佛。若非那些存在自诩超越苍生，何来浩劫？只因人心不平。因何不平？不过‘武道’二字。普通人手持枪械都能生出杀心，一念之下抢劫杀人，更遑论武夫。”

宫无二似是连争执也都不会大声，嗓音轻淡道：“但你不能否认它的起点是好的。当年北拳南传，强国强种之言难道也是错的？若因为一棵树的树枝长歪了，就掘了根，那便什么都没了。难道那些前人的坚守也是错的？他们舍生取义，以命博胜，便是为了武道延续传承，你们此想岂非否认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练幽明还没作回应，二人却已就自身所奉之道争论起来。

莫要小看这一念间催成的想法。

小念可为大愿。

古今多少大事，无不是自那一个不经意的念头进而壮大滋生的。

司徒无敌见惯了武人漠视普通人的生死，有此心也绝不意外。更何况他本就秉持着人人如龙的想法，便是想要天下太平。

“那也要因时代不同而定论！武道本就没落，底蕴尽消，武夫的存在只会引来厮杀与争斗。”

宫无二轻声道：“难道你从未想过扶正它？”

与司徒无敌相比，宫无二则是想要另辟蹊径，开创出新的路。为此不惜割舍亲友，转为无情，以天道无私之想去勘悟。

司徒无敌笑道：“扶正？你之所以有此想，是因为你也自认为武道一途可超越苍生。此念一起，你便绝非无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只觉武道艰辛，却不见普通人脆弱。或许这个想法是有些极端，但权衡取舍，不该是苍生为重？”

宫无二竟沉默了下来。

武，止戈为武，意在太平。

过往种种所求，何尝不是为了今日。

司徒无敌这么说倒也没错。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心中所念化作口舌之剑争锋来去。

再看其他俩人，已埋头夹菜，下筷如飞。

练幽明都怀疑宫宝田以一句话引战三方，会不会是为了趁机吃这一锅的菜。

司徒无敌和宫无二各有所求，眼见说服不了彼此，又都看向练幽明。

练幽明一时无奈，忙笑着招呼道：“吃菜！吃菜！”

可眼见二人似乎一定要他留个说法，才暂时放下碗筷，正色道：“二姑娘可能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断世间武道，怎能是断传承。要断也该是断旧时延续至今的这条老路。若武道的存在是为了引他人彼此攻伐，那它就是错的。破而后立，继往开来，难道不可以求一个全新的开始？以正伐逆，以平伐天下不平。世道已平，唯武道难平？那我愿做平天下的屠刀，拳锋过处，势要人头滚滚，伐尽不平！”

宫宝田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宫无二也定住了。

司徒无敌眉头紧锁，看着他的眼神不停变化。

这话有大气魄、大气象啊。

司徒无敌和宫无二都只能在武夫与普通人之间择取其一。一个看似求稳，实则不敢图变进取。一个想着另辟蹊径，却也只流于形，未见本质。

而练幽明竟有破而后立之心，有平天下之志，有继往开来之宏愿。

好比改月，换n天。

宫宝田由衷赞叹道：“好一个以平伐天下不平，果真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