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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只是一个无聊的故事
若以十年为一个世代,这个故事发生在至今五个世代以前。
我的家乡是一个百余户人家的小村落,坐落于狭长海角的顶端,这是我对家乡的全部记忆。
父亲参加日俄战争死掉了,家里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非常得贫穷。
16岁那年,我被送到长野新近发现的地藏矿山干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只能记得是一个包袱皮在头上扎成三角形的女工模样,具体是什么样的脸都已经模糊了。
招工的是一个穿着西服的一脸不耐烦的中年男子。母亲将我送到他的身边,从满是灰尘的衣兜里取出糖球:“崎吉,要好好干活。”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并不是在这里打工的,我是被我的母亲卖掉了。
与我一同被卖掉的还有好多好多个孩子,家长们都聚在一旁,有给孩子擦脸的,有含含糊糊说什么的,有抱着孩子哭的……都那么情真意切。
卖掉是真的,哭也是真的,那个时代就是那么怪。
矿工们睡觉的地方是矿坑北边的长屋,那是一排排用破木板和席子搭的棚子,就是这样的一个棚子都住了20个人,狭小拥挤得要命。每天的口粮就是两个拳头大的饭团,咸菜是用烂菜叶腌的,水要自己到河里挑。
跟我们一起干活的还有北海道来的农民,有城里被招过来的包身工,甚至还有些是逃命的逃犯。都是辛苦劳作而无法填饱肚子的人,每个人都要出去打工。家里留不下任何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这就是当时日本的现状。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杨”的男人。
他不是日本人,只会磕磕绊绊的说两句简单的日语短语,身材较其他日本人要高大许多。皮肤粗糙得跟皮革一样。手脚也枯槁得像树枝。
听其他的人说,他其实是东北抗联的士兵,被俘虏之后送来矿山强制劳动。
和其他矿工不同,他每天都要比别人多做四个小时。别人要做12小时,他就要做16小时。吃的也比别人更少,真难想象他是怎么样活下来的。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人是矿上的监工头头——矿上有不少监工,都是村子里的豪族担任的,其中的头头是一个叫村上矶次的家伙,据说是一个陆军军官,有上校头衔。
村上矶次是矿上唯一一个穿着军装拿着手枪的人。身材矮壮,脖子粗的像树桩。
他时常挂着一把满洲铁军刀,但并不拔出,只是用刀鞘敲打那些偷懒的矿工,打的人皮开肉绽,矿工们都恨他恨极了。
他还时常喜欢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讲大话,像这个样子:
“你们要知道——这个地藏矿山不仅仅是一座矿山,还是我们日本帝国伟大的事业,帝国所需要的金块都要从这里产出。我们负有重大使命——这些说了你们也不懂,总之我们的陆军将士在前线豁出性命和中国人战斗,替日本人民争取生存空间,这一点必须要让你们明白。所以如果有谁要学露西亚人那个样子煽风点火轻举妄动,那就是出卖日本帝国的罪人。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你们要牢牢记住才好……”
这一套说辞,他走到哪里说到哪里,他很享受这个过程,肆无忌惮地把口水喷到别人的食物上。
我就那样在矿上默默干了两年的活。虽然工作繁重,但相较于其他地方活不下去的人,我这边的苦也不算什么了,我们还被告知是为了大日本帝国在工作,这竟让我们更加充满了自豪感。
直到有一天,我将装满煤矿的矿车推给下一个人时,突然觉得眼前比直视太阳还要亮,自己的身体就像纸片一样飞了起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发生了瓦斯爆炸。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两个相熟的矿工照看着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从他们的口中我才知道,这一次瓦斯爆炸的影响非常大,起码有二十几个人都因此受伤,还有两个人直接死掉了。
我反倒很庆幸——终于有闲暇时间可以让我休息了。
好景不长,过了不到半天矶次就踹开了我的房门,用那把军刀在我身上用力地抽打。
“起来,起来,你还算是大日本帝国的男儿吗?”
我没有办法,只好拖着受伤的身躯继续去挖矿,每挥一次镐骨头就痛的像是要断掉,但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要挨打。
等到晚上10点下班的时候,才听说有两个跟我一样被强制去上工的工人死掉了。
矶次捂着鼻子,指挥工人把他抬到河里去扔掉。
有的工人想吃点药,却被狠狠地骂:“没有那种少爷药。”
剩下的工人请求矶次给他们点休息的时间,却被矶次一枪打在脚上。
“开玩笑,你以为帝国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不拼上性命去干活,我们怎么打得过中国人和露西亚人?”
我害怕了。
我怕也会像那些矿工一样。干活干到死掉,于是我躲了起来。
我在附近的树林里躲了两天,饿了就胡乱吃点草叶子,渴了就喝河水。
就这样过了两天,我终于饿得受不了了,决心去厨房偷点吃的。
“啊哈,这不是崎吉吗?”
说话的是跟我同宿舍的工人,晚上起夜的时候恰好发现了我的踪迹。
我刚想逃跑,他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别走啊!矶次正找你呢,抓到你可是奖励300日元呢,真幸运,偏让我撞上了。”
就在我害怕得不行时,一个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出手的居然是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杨。
杨把我带到另一处隐蔽的山洞,还给我找来了各种草药和食物,我就这样一天天恢复了起来。
在此期间,他不仅照顾我,还用那磕磕绊绊的日语颠三倒四地跟我说些奇怪的话。
“你没有钱。”
“嗯。”
“你是穷人。”
“嗯。”
道理……明白?
“有钱人……这个样子,越来越大。”
“没钱的人……越来越小。”
“干活的人……厄。”(做了个掐脖子死掉的手势。)
“不干活的人……哼!”(做了个神气的表情。)
“这样是不对的。”
“你……明白?”
“明白!”
“真的?”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明白,这就是他说的那些道理吧。
“干活的人……打……不干活的人。”
“日本……变成……好日本。”
好的国家,所有人都能好好生活的国家……
我就这样和他虚与委蛇,在山洞里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直到身体完全恢复。
我开始思考怎么逃走。
我知道回去的话一定会被矶次杀掉的。
我的计划是顺着河流一直潜水游到下游,整个矿山周围都有士兵在巡逻,但是河里是几乎没有人会检查的。
我没有把这件事跟杨说,因为我还没在心里相信他这个敌国的赤化分子,尽管他救了我的命。
我在第三天夜里下了河。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整条河水犹如一块黑布,在这样的光照条件下谁也不会发现我。
我憋着气,顺着水流向下游去。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没有手电,没有巡逻的脚步声,连狗声都听不见。
我心里还生出一丝侥幸——原来河里真的没人看守,只要游到下面就能活下来。
当我要游过第二道河湾的时候,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我以为是水草,就用手去拉,结果指尖被割出了血。
原来那不是水草,是无数铁丝网。
河岸上有人大喊大叫着什么,手电筒的光射到了水里,我越挣扎,脚上的网收得越紧。原来河流就是陷阱,如果我跟杨商量一下就好了。
几根长竹竿从岸上伸下来压住了我的背,又有人用铁钩把我勾了上来。
我被那些士兵们绑着双手一路推搡着送回了半山,矿工被日本兵从长屋里赶了出来指认我。
村上矶次走了出来,将手枪顶在我的额头上。
“了不起,一个人在野外活那么久,说吧,是谁治了你的伤,是谁给你送吃的?”
我没有说话。
他用他的刀鞘抽在了我的脸上。
“如果你肯指认的话,你的一切罪过都会被赦免,你能够回到矿山继续工作,如果你不承认的话,就去死吧!”
我害怕了。
你不知道枪被顶在头上是什么样的感觉,整个人的感官仿佛都被十倍放大,身上好像长出了刺。头顶发凉,浑身发软。
我怕死,也怕别人因我而死。
杨救了我的命,给了我草药,给了我食物,但他是敌国的人,是赤化分子。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报出了他的名字。
“杨……”
“谁?”
“杨……这个人。”
日本兵们将他从人群中揪了出来,还是那副高大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愤怒。
矶次冷笑一声,那些士兵立刻将他按住。
然后,响起了枪声。
矶部果然遵守承诺没有取我的性命,但我的工作时长也从12个小时变成了16个小时。每天回到宿舍整个人就跟章鱼一样软。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年,心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过两年,日本战败了。
陆军狼狈地从矿山里逃了出去,没过多久就被解散了。
但矿山并没有落到村民的手里,而是落到了担任监工的四大家族手中,村上、诹访、高梨、井上,四家瓜分了矿山,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
但我也终于得以从无尽的劳役中逃出,我们这批工人有的回了家,我因为无家可归,所以就在诹访家当了仆人,在村子里住了下来,直到今天。
然后,就在不久前,我看到了矶部。
那身军装早已不见,吓人的手枪也消失了。
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疯子,来到村子参加仪式。
他显然早已不记得我,但我绝对不会忘记他。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家伙没有被惩罚?
为什么像杨那样的人就必须去死呢?
为什么我这么的懦弱?
为什么日本到现在还没有变成一个好的国家?反而曾经担任监工,耀武扬威的那些豪族,至今还在耀武扬威,当人上人?
杨,这样的日本让你失望了吧。
所以,至少,只有他,我绝不能放过。
现在你满意了吗?小侦探?
这只是一个活在过去的,战战兢兢的,无聊老人的无聊故事……
怪谈:我的同学是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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