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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华沙行动组(下)
半夜的11点半左右,彼得罗夫就把第三瓶烧酒喝掉一小半,忽然撑着桌沿站起来,硕大的肚子把桌子顶得一晃,然后嘟囔着骂了一句,转身往厕所方向走。
对,就是这个时候!
杰林斯基没有立刻起身,他把自己的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借着前面一个醉汉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空当,他迅速斜过一步,手里拿着已经去掉了蜡封的药剂瓶。
不过六七秒钟的短暂功夫,杰林斯基已经把药液全部倒进彼得罗夫喝剩下的半瓶酒水里。事实上,烧酒的酒色本来就混浊不清,洋地黄酊剂混进去后,只让液面微微晃了晃,颜色几乎看不出变化。
前后不过十秒钟,他已经回到自己的桌边,把空瓶塞回内衣口袋。
很快,彼得罗夫从厕所回来,他扶着墙走,坐回原处。酒馆里依然热闹着,酒鬼们一个个喝的东倒西歪,酒保继续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没人朝这边多看一眼。杰林斯基把最后半杯淡啤酒慢慢喝完,付了钱,出了门。
如往常一般,杰林斯基左转右拐,进了一条巷子,沿着维斯瓦河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听。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摸出那个小空瓶,用鞋跟把它踩碎在泥地里,碎玻璃陷进泥水中,一冲就散。
杰林斯基继续沿着维斯瓦河畔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便转弯进入格日博夫斯基区的大型商业批发市场。此地商贩、脚夫与外来过客摩肩接踵,人流驳杂,恰好便于隐匿行踪。而他对外的公开身份,便是在此经营生意的粮食商人。而这里,将是五人行动组重新汇聚的地方。
最终,彼得罗夫是“醉死”在距离铜钟酒馆门外,不过百来米的街上。当时还是凌晨4时,一名卖菜老妇拉着板车出摊,方才发现路边倒着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此人的脑袋歪在排水沟沿,一只手里仍死死攥着一只空酒瓶,身体已经凉透了。
因为死的是一名俄国税务官,所以尽职尽责的俄国巡警,还是照例请了一位私人诊所的俄籍医生,来担当这一次临时法医。巡警也暗地里催促医生,需要在天大亮之前,完成所有的验尸工作。
此刻天色蒙蒙亮了,围观的路人也不少,但都站得远远的,有人捏着鼻子说有臭味。那位俄国医官戴着夹鼻镜,在马灯下看了看死者的脸和手指,又掀开眼皮照了照,草草在验尸单上写了一句:心脏衰竭,疑因饮酒过度。
巡警小心翼翼的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停尸间继续查点别的。医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整个普拉加区,谁不认得彼得罗夫。这人日日酗酒,夜夜喝得不省人事,醉死在街头,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日,当瓦尔特将药水交给杰林斯基的时候,就嘱咐他一句:“要赶在俄国秘密警察进入彼得罗夫家里之前,找到那份举报信。”
当日凌晨二时,五人行动组的杰林斯基、加夫利克、赫米尔、沃尔斯基和诺瓦克重新聚在一起。这是瓦尔特进驻华沙总领事馆的三周来,五人行动组的第一次集体行动。
彼得罗夫自从五年前与妻子离婚后,他就独居在普拉加区一栋四层公寓的顶楼,房间朝北,终年不见多少太阳。楼里住户混杂,有铁路扳道工,有退役的俄国军需官,也有几个从不上报户籍的波兰寡妇。
白天,公寓的正门总是有人进进出出,从后墙的消防楼梯也能上到顶层。杰林斯基把行动时间定在凌晨3点,这个时候的人们基本都在熟睡中。如果太晚,俄国警察那边就要派人来搜索彼得罗夫的房间了。
五人组分成三路:加夫利克在楼下街口望风并负责接应,赫米尔绕到楼后守住消防梯,至于杰林斯基,则带着沃尔斯基和诺瓦克,三人身穿夜行衣,从正门悄悄的潜入。
彼得罗夫所在公寓的门锁不结实,锁匠出身的诺瓦克,只用一个弯铁片就将门锁轻松撬开。
整个屋子很暗,窗户紧闭,空气里浮着一股烟油,还有长期没洗的脏衣服的气味。地上堆满了不少空酒瓶,桌上散着过期的旧报纸,以及啃了一半的黑面包。床铺和被单都是乱糟糟的,感觉房间主人从来都不会叠。
诺瓦克守在门口,杰林斯基和沃尔斯基借助两盏煤油灯,开始在房间里翻找瓦尔特需要的文件资料。
两人先是翻了衣柜,发现几件旧制服下面压着一只铁皮盒,里面是一叠小面额的卢布纸钞,用橡皮筋捆着。接着,杰林斯基又翻了书桌抽屉,在一堆高利贷欠条和酒馆收据下面,找到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这封信是写给华沙总督府政治处,也就是特别办公厅的,信纸上用俄文写着:“鄙人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总督府庶务处‘文书归档与会务股’的副股长,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正在与德意志帝国驻华沙总领馆人员进行秘密接触……”
这封信的后半截还没写完,字迹到一半就已经潦草得不成样子了,感觉是写的人已经醉得连拿笔都把握不足。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小布袋,里面是少量的金币和银币,混着几枚奥地利克朗。杰林斯基把所有的现金,以及那封信都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然后将看到的几份高利贷欠条,放在房间里的显眼位置。
房间里的人动作迅速,每一个抽屉都恢复原位,只把目标物品带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五个人便从不同方向各自散去,整栋公寓楼无人察觉。
黎明时分,瓦尔特把行动组带回来的战利品统统摆在桌面上,房间里还有杰林斯基和陶德曼。
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他先是看了看彼得罗夫还没写完的那半封信。信纸粗糙,字迹歪斜,但“海鹰”和“德国外交官”几个字都写得清楚。如果这封信当天被送出去,海鹰现在恐怕已经在总督府的地牢里待着了。
瓦尔特把信折好,划了根火柴,扔进火炉里,看着它彻底化成灰烬。旁边的钞票他大致数了数,卢布连纸币带金银币,折算起来大约1100多,另外还有少量的奥匈克朗和零散铜板。
瓦尔特先是拿出350卢布交给陶德曼,冲抵之前海鹰被人勒索的借账。剩下800多卢布分成两堆,大的一堆用纸包好,让杰林斯基带回去,给五个人均分;另一小堆,他推到陶德曼的面前。
作为身价数百万帝国马克的领导,瓦尔特-科勒自然是看不起这一点的歪瓜裂枣,就给下属们分了。
杰林斯基和陶德曼二人相视一眼,看了看各自的那叠钱,也没推辞,收了起来。
税务官彼得罗夫的死,不过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维斯瓦河。这一过程中,水花仅仅溅了一下,就被后面涌来的浪头彻底吞掉了。
那天清晨,临时医官在普拉加街边草草验完尸体,巡警把登记表塞进皮包,围观的人散开,街道又恢复了原样。
也是在同一天上午,华沙总督府换了一位新主人。
切尔托夫一早就乘马车去了火车站,他的身边只跟着一个副官和两个拎皮箱的勤务兵,走得很安静,连送行的人都没凑齐。据说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总督府楼顶的帝国旗帜,什么也没说,就钻进了车厢。
午后,马克西莫维奇将军的车队从另一条路进了城,没有仪仗,没有军乐,只有一个骑兵连在街口列队。
新总督刚下车,就把切尔托夫留下的将校军官,还有警察总长叫进去谈了三个钟头。紧接着,几道换防命令从总督府发出去,华沙城内的驻军频频的调动,马蹄声和炮车轮子的咯吱声,在几条主要大街上响了一天。
全城的政客、官员和外交人员,都在忙着打听新总督的脾气和走向。毫无疑问的,没有人顾得上一个税务官死在了酒馆外头。
彼得罗夫的顶头上司只好先派人去收了尸,通知了彼得罗夫的前妻和儿子,但母子俩一听说彼得罗夫生前没有留下一个卢布的财产,反倒是一大堆欠条等着偿还的时候,既不继承对方的“遗产”,也拒绝出席追悼会。
事实上,那场为彼得罗夫举办的追悼会,最后只来了税务所的三个同僚,其中一个还半路溜走了。
瓦尔特在总领馆里,听着陶德曼带回的这些消息,并不吃惊。这是他选择在总督更替当天动手的原因之一。新政体交接,军警调动,所有人都盯着上面,下面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案子自然不会引发注意。
这种时候,一个肥胖税务官的猝死,连《华沙信使报》的小边栏都上不了。陶德曼说,只有一家小报纸,在新总督到任华沙的第三天,这才刊登了一小段“普拉加区一税务官员酒后暴毙”的消息。这家报纸甚至连彼得罗夫的名字都写错了,叫“别特罗夫”。
“呵呵,好得不能再好。”瓦尔特笑着说。
这件事之后,瓦尔特对人的身体和死亡方式,有了一种近乎职业性的习惯。他开始在脑子里给每个可能构成障碍的人做“病案分析”:年龄、体型、饮食习惯、日常作息、家族病史、是否吸烟、是否喝酒、是否容易疲劳。
他在柏林大学读医时学会的那套诊断思路,如今被用在了完全不同的用途上。他越来越觉得,让一个人死在所有人意料之中,是最干净的。
越是合情合理的死亡,越没有人去追问。这是华沙,一个每天都有人被冻死、淹死、醉死、饿死,被人捅死在巷子里的地方。在俄国人的档案抽屉里,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卷宗。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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