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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各亲其亲,各子其子
“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正挑动珊瑚顶香袋挑杆的裕王爷小动作不断,徐阶愁眉不展,“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
“徐大人...徐大人...”
新任的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时春从萱花福窗探出半边脑袋。
徐阶蹙眉呵斥:“什么事?没见我在给王爷讲课?”
裕王爷早听得耳腻,降降地侧过身子。
“本王听课不怕耽搁这一会儿,看他忽嘘嘘的样子定有急事。如今朝中大事仰仗先生,不可耽搁啊。”
徐阶皱起的眉头熨帖开,嘴角勾起又连忙压下,换上严肃脸孔。
“如此我先去看看。”
赵时春赶快入堂下,对着裕王爷行礼,“殿下。”后对向次位坐的高拱。“高侍郎。”
裕王不理赵时春,高拱淡淡嗯声算作回应。
“你怎么回事!一点规矩不懂!”
徐阶低声呵斥,领着赵时春退下。
“这个赵时春两度被父皇罢黜为民,如今先生把他找来启用,想必与赵时春心学出身有关。”
高拱眼睛一亮,“王爷...”
正要指点两句,裕王爷“啪”一声,手中擎着香袋挑杆按在桌面上。
“先生为何与本王绝口不提此事?!”
高拱稍显蹇滞。
“如今先生掌管礼部,朝贡之事全由先生掌握,本王听说了,这一笔买卖就能给宫里进帐四百万两!这些钱再不赶快用,就被一群无头鬼抢走哩!”
裕王谈及四百万两时呲牙咧嘴,真就似别人每拿一个铜板,都是从他兜里扯出来的。
高拱:“王爷是听谁说的?”
裕王左看看,右看看,虚声道:“还能是谁?这王府的下人!本王也得养着他们啊,他们眼看钱在宫里被分净,半粒没流到咱这,更急得心焦磨烂!”
高拱心想:到底是陛下的龙种,这位王爷与太子殿下一样,小小年纪便能察言观色,对周围人事善恶无比敏锐,只可惜没用到正地方,哪哪都不如殿下。
“王爷!”高拱声音严厉了些。
裕王吓得端正仪态,他不怕徐阶,但是怕高拱。
“府中的桌椅板凳全是今年新换的,您还要拿银子做什么?”
裕王不以为意,心里嘀咕:全是我家的钱,你管我怎么花呢?我宁可扔了败坏了,也不叫别人蛀空!
思及自己乃大明王爷,何必怕一个礼部侍郎?裕王爷挺胸昂首,“咳咳,先生此话说得不对。桌椅板凳的确换过,可是大把的摆件没换啊。景王府新进十八套黑红漆笠箩,一套十件...”
裕王爷忘说一处,赶紧补上,“摄丝!黑红漆摄金丝笸箩。高先生,您说!他们是不是用的朝贡这笔钱?!”
高拱听都没听过这档子事,“我不知道。”
“一定是!”裕王用手指扳弄活动的牙齿,“不能再看他们挥霍下去了!等会本王就问问先生!”
徐阶领着赵时春掀开湘竹帘子。
刚双脚落实,赵时春急道,“松江府急传!松江府倭寇将商船凿了!”
徐阶肌肉紧绷,“布呢?!番布呢!”
赵时春:“没在船上。”
徐阶稍放下心,在屋内踱来踱去,“水...”
赵时春忙分出茶水。
“大人,喝水。”
徐阶一转身,见物是人非,不禁怔忡。
“您不是要水?”
徐阶接过茶盏:“要的是水。”咕咚喝下。
赵时春为嘉靖五年进士,入庶吉士后开坊的官职便是兵部主事,对兵部之事洞若观火。
“东南海面历来是四民勾结,士、农、工、商少了哪一个,倭寇也不能如此势大!依我看,此番凿船定是松江府有人指使!”
赵时春边说边观察徐阶的反应,“只是,我想不通,与外夷通商,番布用的全来自松江府,松江府能卖出这么多番布,有什么不满的?”
徐阶当然不会与旁人说透这事,叹了老长一口气,“眼窝子浅啊。”
放下茶盏。
“眼窝子太浅了!”
徐阶想了想:“水...景仁,通商一事无论如何要办成!没有源源不断的款子,我们心学如何和理学去争?你我争的是千秋万代,景仁,你明白吗?”
赵时春被徐阶感染,脸上唯有虔诚。
这是伟大理想,高于天下,高于社稷,更高于嘉靖。
“大人,我记得!”
“只要户部勘合能发下,万事迎刃而解!唉,但此事恰恰是最难的!”
“传闻郝仁贪财如命,大人,要不要?”
徐阶嗤笑赵时春短视,“以为郝仁贪财如命才是最不懂他。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手狠心狠更是人中少有。贪财是他装的,世人以为的都是他叫你们以为的。”
赵时春不服气:“那还撬不开他这闭口葫芦了?!”
“撬,一定是能撬开。”徐阶说得没底气,“只是还没寻到法子。我没想通一件事。”
“什么事?”
徐阶回过神,笑笑,“没什么。你先回兵部去。”
徐阶自己在暖阁坐了会儿,才回到前花厅。
见气氛有异,“肃卿,怎么了?”
高拱:“叫王爷自己与你说吧。”
徐阶心思一动,“殿下?”
裕王爷闹脾气,脸扭到一旁。
徐阶瞥向高拱,高拱脸上亦是不快,徐阶暗自窃喜,柔声道:“殿下,有什么事您与我说。”
裕王:“我这王爷还是别做了!我要去找父皇!自请去了王爵!”
徐阶一点不信,但戏得演足。
“您可不要说气话啊!殿下是天胄龙种,岂是说去就去的?”
裕王猛地扭过头,“先生,是不是沿海通商挣了四百万两?”
“是四百万两的生意,却不是挣了四百万两。织工,原料,转运,这些都是...”
“这些是他们应该做的!先生,本王年岁虽小,但你不要骗本王!本王知道规矩,四百万两的生意就是挣了四百万两!”
徐阶硬着头皮答道:“是挣了四百万两。”
裕王爷喜笑颜开,将徐阶教他用的《汉书》推到一旁,“四百万两快要被花净了!宫里赏赐用去不少,竟给景王他娘那贱人赏赐了千疋番布!景王府换了十八套黑红漆摄丝笠箩,定是从其中出的钱!”
徐阶暗忖:生意还没做成,四百万两影儿没见到就被花光了。再说,景王府有钱是因为严嵩有钱,并非是宫里偏颇,我与严嵩如何能比财力?
徐阶为难。
裕王握住徐阶的手,“先生,在本王看来,严嵩可是不如您啊!”
移时,裕王带着几个侍人欢天喜地玩雪去了。
高拱嘲讽道:“年兄好大的手笔啊。”
徐阶十分肉疼,故作镇定道:“殿下喜欢,有什么办法?”
“且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说惯子如杀子!年兄是裕王府先生,若裕王被立为
太子,您就是太子太傅,王爷小小年纪就如此爱财,您不加规束反而助纣为虐,实在不好。”
“助纣为虐?肃卿,你用词过甚!”徐阶脸上凛若秋霜,“师就师,父就是父,殿下只有一个父亲,不是我,更不是你。肃卿,说话别口无遮拦。”
高拱心直口直,吐过后反而心里畅快。
高拱还是得力的,徐阶无奈道,“最近国子监怎么样了?”
徐阶为高拱上司官,问的是公事,高拱没法不答。
“消停一阵,又闹起来了。”
“哼!那群举子不知好歹!朝廷养着他们,他们还整日闹事!此前刘尚书不让你管国子监的事,如今我在礼部当值,你可放手去做!”
反正无论谁当礼部尚书,高拱都要管国子监的事。
“是。”
“那个...”徐阶将扎扎巴巴的官袍抻平,“你说进之是怎么想的?他就定死了不发勘合?话说的这么绝,不像他的性子啊。”
高拱如实道:“我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不过,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打算。”
徐阶自不信高拱的话,“肃卿,你我说话,就不必有所隐瞒了。”
高拱见时辰差不多,从圈椅内站起,“我又不是郝进之。年兄,你不如直接问他去。”
西苑子里头,一处石亭旁,两个小太监冻得嘴唇发紫。
稍长些那个拧掉鼻子上挂着的两行清涕,“咱日子要好了!”
“好了?”年轻那个捉颤不止,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近些日子打杀那么多人,又从宫里赶走那么多,风里来雨里去的光景是要好了?”
“嗨!死就死他们的去!走就走他们的去!和你我无关,咱们不是还留在宫里嘛!”
年轻太监脸色好看了些:“照你一说,咱们日子是好了。”
“我说好了不是因这事。”
“那是什么事?”
“你没听说?织造局卖出四百万两布匹!”
年轻太监不谙世事,“与咱们有啥干系?”
“嗨!你不懂了吧!这些银子陛下用大头,再往下是宫里的妃子娘娘,妃子娘娘之后...”
年长些的拉长音调,故意不往下说。
“之后呢?”年轻太监急切问道。
“之后就是...”
“圣驾到!”
两个太监不敢继续插科打诨,跪迎万岁爷。
明朝天鹅绒分夏冬两种,夏天的天鹅绒雨打不湿,叫雨缎;冬天的天鹅绒落雪不沾,叫雪缎。
左右眼尖的能看出万岁爷穿的是天鹅绒,却没认出是雨缎。当然,他们不会往那方面想,天寒地冻,谁知嘉靖只穿着薄薄一层。
嘉靖面色泛青,不是气的。冻的。
李芳捧来被中玲珑香炉,此香炉是汉人丁缓所制,分里外两层球,无论怎么摆,里头的热芯都是正着的。
“万岁爷。”
“朕不冷,用不着这个。”嘉靖眼神扫过一个个太监,“他们看着比朕冷,多点几个火盆去,别冻病了。”
李芳勾头应下。
正低头,嘉靖瞧见李芳头皮秃一块,“你头怎么了?”
李芳带着哽咽答到,“奴才摔的。”
嘉靖冻的没心思细问。
“先去把火盆弄来。”
“是,万岁爷。”
嘉靖从道袍中抽出一个本子。
“十月十五,内官监传旨:永寿、仁寿二宫处着做填漆铜镀金包角漆帽架四件。”
“十月二十一,司礼监孟冲持进洋漆盒一件。奉旨:此盒花纹极好,朕甚喜,嗣后造办漆盒,可照此花纹,不必照此款式。”
围住石亭排列两层十二个白云铜盆,团乎的热气将寒潮顶开。
嘉靖伸手要笔,李芳捧来天子笔管。
嘉靖将“嗣后造办漆盒,可照此花纹,不必照此款式”一句勾画掉,只留着“此盒花纹极好,朕甚喜。”
“十一月二日,赏后六宫各番布二百疋,卢靖妃千疋。”
“十一月三日,吏部尚书严嵩家人赵明喜十道绿端石砚。”
“十一月四日,景王府请用黑红漆摄金丝笸箩十八件。”
嘉靖不自觉吞咽一下“把火盆推到外头,朕热。”
最里一层火盆套到更外一层,原本外头那层的火盆反而藉机成了里头的。
“李芳。”
“奴才在。”
“从九月份的大承运库用度看,所费是多少银子?”
李芳是司礼监太监,内府仓库的事该归内官监管,他如何答得上来。
嘉靖尽量平声静气地开口,“三百七十万两,近四百万两。从杭州织造局谈下番布生意到今天,宫里已用去近四百万两。”
嘉靖自觉要失控,盘腿趺坐,心中默念《无上清心咒》,克制念到第二遍,嘉靖霍地睁开眼:“朕要那阉狗好好帮朕管着内官监,他就是这么管的?!”
嘉靖抖弄帐本,“把那条阉狗给朕带来!”
“是,万岁爷。”
“不。”嘉靖神经兮兮地打住,“你们全退下!把郝仁给朕叫来!”
户部尚书郝仁冒雪冲寒来到西苑。太液池水面上一层冰结得不好,既行不了船,又冻不结实不能拉冰床。但成日往来西苑的人多,于是宫里把冰床稍加改造,哪怕冰破了也能浮在水上,如此就保证了大官老爷的安全。
唯独在前头牵引冰床的太监倒大霉!一脚不甚就会掉进冰窟窿里!
郝仁有惊无险的来到西苑东北一隅石亭处,嘉靖把周围太监全部驱散,剩他自己一个。
“臣郝仁拜见陛下。”
嘉靖不喜郝仁这种臣子,也不愿太用他,但有时不得不用。
“进来。”
郝仁擡腿迈过火盆,走入石亭,与嘉靖同戴一块顶。
“最近宫中传闻,通商的四百万两要入太仓库,哪传出来的?”
郝仁如实道:“私下是内官监马公公与臣说过,臣从没外传过,马公公应更不敢外传。至于明处,就是严阁老在例会时提过一嘴。”
“胡说八道!”嘉靖恨得牙痒痒,“你的户部怎叫别人插手?!”
“户部是朝廷的户部,臣从不敢...”
嘉靖一甩道袍袖子,“别和朕打浑!户部就是你的户部!近日例会都要你批什么款子?”
“有礼部招待外国的拨款,工部来年修造河堤的拨款,兵部....
“一共要了多少钱?”嘉靖一声咆哮。
郝仁轻声道:“近四百万两。”
嘉靖气笑了。
外朝府院衙门不多不少用了近四百万两。
内廷妃子中贵不多不少用了近四百万两。
各省沿途盘削不多不少用了近四百万两。
嘉靖道法是没修到位,这一气化三清的神通搅得嘉靖牙疼!
“你批了吗?”
“没有。”
此言一出,嘉靖神色晦涩幽深。
外地府院,内廷已各用去四百万两。
唯独外朝这处被郝仁顶着!
嘉靖不得不承认,哪怕再不喜欢这人,但偏偏用过的哪个臣子都不如他!
“松江府的商船被凿沉了。”嘉靖提到这事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嘴角有几分幸灾乐祸。
“臣知道。”郝仁在东南沿海混过,对地面上的事门清儿,“松江府番布相当珍贵,一年到头不过几千疋,绝对不愁卖。恐怕是地方曲解了朝廷的意思,把松江番布要来,松江府那头倒赔钱,于是撺掇倭寇凿船。”
“竟有这些波折?!”嘉靖眨眨眼,一点不知情。
“是。早些年也生出过类似事件,取消市舶司后,朝廷派兵镇压东南沿海走私,船同样被凿沉了。”
嘉靖暗戳戳瞪郝仁。
“这事朕记不清了。”
郝仁心中嘀咕两句,不是啥好话。
太仓库是外朝内廷的钱混用,这对君臣心里各怀鬼胎,却谁也离不开谁。
“陛下。”
“嗯?”嘉靖柔声。
“臣想着,明日的内阁例会臣应是顶不住,银子总该批出去了。”
嘉靖没法再装:“什么银子是总该批的?”
“商船用的是漕船,来年春漕还要用到漕船,总归得花朝廷的积银修船。”
郝仁实话实说,正因为是实话,才叫嘉靖更气!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嘉靖双手攥住石亭勾栏,寒气透体,“朕终日和那走绳的
卖艺之人没什么两样,稍微放松些就会从绳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郝仁,朕问你。”
“是,陛下。”
“就拿通商的事来说,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无论成与不成,他都能稳坐泰山、稳赚不赔?”
郝仁摇头:“陛下尚且如此,哪个臣子又能稳如泰山?臣不觉得会有此人。”
“哼!”嘉靖冷声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郝仁特意问一句,“那明日款子..”
嘉靖:“谁挣到了钱你找谁去!”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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