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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注定无法相互理解的世界
乔源的目的很纯粹,欧洲同行的目的同样很纯粹。
焦点还在于数学路线。又或者说,谁代表着最先进的数学思想。
这也让许多人只感觉压力山大。这其中当然包括了被所有欧洲人寄予厚望的彼得·舒尔茨。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在哪里都成立。但这并不单纯因为能力问题,而是当人展现出能力后,已经享受了旁人根本无法享受的资源。
显然彼得·舒尔茨也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用一句网上的名言就是命运所馈赠的一切,早已经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之前已经享受了几乎所有荣光和资源,如果这个时候不能挺身而出,大概率会遭到反噬。只能说人在江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也正是为了这件已经被全球数学家集体关注的直播,已经半退休的米歇尔·拉波波特专门来到马普所跟他的爱徒见了一面。
走进彼得·舒尔茨的办公室里,米歇尔·拉波波特甚至都没有看一眼专门为他准备的咖啡,也没有太多的客气,刚坐在沙发上,便一脸期待地问道:“彼得,你们找到乔源那套理论的漏洞了吗?”
开门见山的提问换来的是苦笑:“教授,先不提华夏乔的理论是否有漏洞,就算真有哪可能那么快?”
这是句大实话。
将理论中的每个定理拆解成机器能理解的语言,本就是个大工程。
这一工程还需要人工去反复核准,保证翻译之后的每句话都是准确的。
但这还没完,计算机需要尽可能多的数据去跑,才可能去了解一个新的理论体系。
一个定理一个引理的去跑不但效率不高,还很难触发到软件本身的纠错机制,给出的结论自然也不可信。
只能说计算机不是魔法。
不管是AI辅助数学证明也好,彼得·舒尔茨一直在研究形式化验证也罢,其本质依然是一种数学编程语言。
在面对一种全新且成体系的理论时,首先得让数据库有足够的辅助构造和前置引理才可能去验证整套理论体系。
而这种工作量往往是按年计算的。
当然,如果团队里所有人每天都加班两小时,在放弃所有休假,一心扑在工作上,大概能提前些。
但众所周知,工作效率和工作时长往往不可兼得。
米歇尔·拉波波特其实也知道这些,更明白这就是科学的规律。
无非是乔源带给他们所有人的压力太大了。以至于不自觉心头就生出了些不太实际的幻想,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显然,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出现的几率太低了。在统计学中,代表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
这次也是如此。
“那你打算在直播辩论的时候讲些什么?”
在失望和忧心双重负面情绪压力下,米歇尔·拉波波特又追问了句。
彼得·舒尔茨抬手揉了揉眉头,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说道:“他的文章只提出了量子素数,并没有提及与自守形式建立函子性对应。
换言之即便量子素数真实存在,也只是QU(N)群表示范畴里的一堆孤立对象,不可能构成任何纲领性理论。”
听到这句话,米歇尔·拉波波特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情绪。
这个观点虽然犀利,但却是间接承认乔源的理论很可能是正确的,只不过现在缺失了一半而已。
如果有一天乔源补全了理论,在两者之间搭起了那座桥梁,就意味着整个数学框架正式成立。
而且还是一个更宏大足以替代朗兰兹纲领的数学框架。
这相当于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对手能够犯错。
“我知道您会很失望,但我思考了很久,当下只有这个问题,可以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最重要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形式化验证上。”
看出了米歇尔·拉波波特的不愉快,彼得·舒尔茨又解释了句。
“我知道,我知道!”
米歇尔·拉波波特有些失神的连续应了两句,随后又问出了他不敢不愿也不想面对的问题。
“那如果华夏乔已经完成了整个数学框架的构造,只是还没有对外公布呢?”
这个问题让彼得·舒尔茨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苦笑着答道:“老师,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朗兰兹纲领的确过时了,如果我们不选择拥抱新的时代,就会被时代抛弃。”
彼得·舒尔茨的话让米歇尔·拉波波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显然这是他最不想听到也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如果朗兰兹纲领还没有完全解决,就已经过时了,那么他们这辈子的努力算什么?
当他死去若干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和关注他曾经那些被万众瞩目的成果吗?
毕竟他们所捍卫的从来都不仅仅是学术话语权,更是他们百年之后盖棺定论时的学术评价。
人们记得牛顿,记得爱因斯坦,更多是因为这些学术大佬提出的理论后世要一直学习和应用。
如果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理论,被更前沿更有发展潜力的新理论替代,他们的名字将跟他们的成果一起被扫进学术历史的垃圾堆里。
当整个欧洲当代在数学上的努力都被否定,谁还会去关注其中某个人的名字?
也许几十年后,就没有人再记得他们。
年轻时或者无法体会。
但当人到了一定年纪才会理解,那种注定被遗忘的感觉才是最可怕的。尤其是那些曾被万众瞩目有着极高社会地位的名人来说,更是如此。
这甚至比没有直系血脉延续更让人感觉恐惧。
因为后代并不一定会永远记住自己。就好像米歇尔·拉波波特还记得他的父亲,但关于他爷爷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至于爷爷的父亲……
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只是一个符号,他甚至不知道这位祖先葬在哪里。
这大概就是所有名人埋藏在理智之下的最深恐惧。也是学者往往更注重学术思想传承而不是血脉传承的原因。
显然此时的彼得·舒尔茨还无法理解老师的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毕竟他还年轻。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生人,他才不过四十来岁,正值壮年,还远没到需要考虑后事的时候。
此时的彼得·舒尔茨只以为自己这位老师不甘于研究了一辈子的努力被否定而已。
所以他选择说了实话。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如果事实证明了乔源是掌握了真理的一方,他的理论可以揭开数学真谛,总不能硬着头皮去跟所有真实结论硬扛。
只能说人间所有悲喜太难相通。哪怕是学术传承者……
好在彼得·舒尔茨看出了此时米歇尔·拉波波特的情绪不太对,又开口安慰道:“事情还没到那种程度,我觉得华夏乔不可能已经找到了完整的对应。
所以谁对谁错起码当下还没有定论。而且朗兰兹纲领起码在很多层面都已经能自圆其说,这种庞大的自洽性是华夏乔的新理论暂时无法达到的高度。”
米歇尔·拉波波特点了点头,此时他已经没了跟彼得·舒尔茨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实际上,在听到刚刚彼得·舒尔茨思考后的公开辩题时他就知道己方注定是败了。
在一个向全世界公开辩论的场合,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对方的研究进度上,这本就是一种无奈之下的负隅顽抗。
哪怕乔源直播时无法回应彼得·舒尔茨的提问,围观的那些数学家们,也不会有太多质疑。
因为在学术争论中,己方的论点已经不是围绕自家的理论更好,又或者对方理论的漏洞,而是对方的理论不够完整这本就是一种示弱的表示。
如果乔源也是一位七老八十的知名学者还好说,但对方今年才二十四岁。
旁观者没人会觉得这种理论不完整性是极大的劣势。
恰好相反,大家会下意识的觉得本就该给年轻人更多的时间去完善这些已经被物理实验有限验证的理论。
毕竟天才也是需要成长空间的。乔源这几年的表现已经足够优秀,优秀到哪怕最苛刻的数学家,也不可能甚至不敢去嘲讽他所提出的理论,哪怕这项理论还不完整!
而如果乔源在直播中正面回答了彼得·舒尔茨的问题。
甚至现场给出证明……
好吧,米歇尔·拉波波特已经不愿意在思考下去了。
他怕自己的血压会上升到一个危险的境地。
于是米歇尔·拉波波特主动站了起来,默默地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不过走到门口,这位老人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彼得,我希望后天你能有好的表现。但我可能没有勇气去看那场直播了。”
说完,老人家没有思考留恋的走出了彼得·舒尔茨的办公室。
而彼得·舒尔茨则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沙发旁茶几上还冒着热气却没动过的咖啡,深深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自家老师想从他这里得到的答案,但是根本给不了啊。
甚至本就是欧洲那些实验物理学家埋葬了所有从技术上去雄辩的可能。
他又能怎么办呢?
……
其实同样的画面在欧洲很多地方同步发生着。
许多数学家在期待着这场由燕北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发起的直播,以至于许多人都没注意到普林斯顿官方发布的正式公告。
洛特·杜根退休,普林斯顿数学院和《数学年刊》主编暂时由查尔斯·费弗曼临时接任这种本该是世界数学界的大新闻,都没泛起太大的涟漪。
这大概也跟洛特·杜根的年纪的确已经很大了,退休本就在预期之内有关。
但如果深究的话,更多的其实还是因为《数学年刊》这种老牌的顶级数学期刊正在慢慢失去其影响力。
就好像洛特·杜根在决定离职时跟查尔斯·费弗曼说的那样。
《数学年刊》已经连续三期没有高质量的文章了。
对于一份双月刊来说,这意味着整整半年时间没有优质产出。
这段时间恰好又是学术界最动荡,新理论正在肆掠的时候,这更意味着曾经的顶级期刊已经失去了对前沿研究的虹吸能力。
对于老牌的顶级期刊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
曾经的《数学年刊》是每一位数学家心目中的圣地,是前沿数学家每期必读的知识来源。
但现在这种地位已经在动摇了。
更可怕的是,出问题的不止是《数学年刊》,同样包括了《数学新进展》、《西大数学会杂志》以及瑞典皇家科学主板的《数学学报》。
不知不觉中,曾经被誉为国际四大数学顶刊的期刊,都在逐渐失去其引领国际学术研究风潮的能力。
或许单纯从期刊的影响因子来看,四大期刊的下滑并不严重。但可惜的是,这恰恰是数学期刊并不重视的领域。
可怕的是当连续多期没有重磅内容,足以让那些最前沿的数学家逐渐将这些杂志从必读期刊中移除,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这也让全世界英语区的诸多数学家们对于这场直播辩论有着极为复杂的心理。
尤其是对于那些并不知名的数学家们。
他们既希望乔源的理论能够真正挑战当下国际数学界的现有格局。因为新理论的上位往往意味着新的机遇。
一方面又惶恐乔源真达成了这样的目标,他们却赶不上趟。
因为直到现在绝大部分乔源的论文依然是中文首发的。
翻译成英文的版本并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比如乔源近期在燕北大学学报上发表的一篇小论文,光是国际数学联盟官方推荐的就有两版。
一版是国际数学联盟学术术语委员会和普林斯顿合作翻译的一版,另一个则是网上不知名人士上传的一版。
至于后一版之所以会被官方推荐,主要还是因为学术界的反响极好,好到了官方无法忽视的地步。
但官方又不能把自家和普林斯顿合作的精译版给排除在推荐之外,于是便有了这种前所未有的迷之尴尬操作。
更重要的是两个版本用了统一的术语体系,只是在做具体数学描述的时候有着细微的差别。
但这种历史上从没出现过的状况,足以让早已经习惯了统一学术语言的学者们觉得无所适从。
国际物理学界曾经的苦恼现在平移到了数学界。
但不管如何,从宣传上说乔贝恩是成功的。
这场直播成功吸引到了世界数学家和诸多理论物理学家们的注意力。
不过从乔贝恩的视角看来它本可以更成功的。
因为这个世界不止是这些专业从业者,更多的还是普通人。
如果按照乔贝恩制定的宣传策略,它本可以在最后两天用天才的宿命对决这一宣传口径,引发一次舆论上的爆点。
让那些虽然不懂数学,但很懂制造气氛,大喊666的普通人也参与这场直播。可惜被乔源无情的否决掉了。
在万众期待中,时间也终于来到了三月二十七日。
这天晚上八点就是乔源准备通过燕北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官方YouTube账号进行首次全球学术直播的时间。
但其实对于乔源来说这天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即便他要面对全世界,做首次公开交流尝试,杨证道依然一丝不苟的按照医嘱,对他的生活进行着全面干预。
甚至包括晚餐后的散步。
“你应该知道今天全世界的数学家都在网上等着看到我吧?”
晚饭时,乔源问了句身边的男人。
“嗯,知道。”
“那你知道许多人还想看我出丑吧?”
“嗯,也许。”
“那我是不是应该有更多的准备时间?比如……”
“比如严格散步十五分钟后,您应该至少还有一百一十分钟的准备时间,对您这样的数学家而言一百一十分钟也许还能有很多富余。”
听了这个回答,乔源便知道在他的体检指标下降到医生认可的范围之前,饭后散步这件事儿大概是摆脱不了了。
跟让人忧伤的是,这些天每天饭后散步,他已经把能跟杨证道聊的东西,差不多都已经聊完了。
如果每天都能看到新鲜的风景也行。但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每天都是在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内部的院子里绕来绕去。
就是里头的风景再美,环境再幽静,每天转圈看也已经看腻味了。
“那,行吧。反正也就十五分钟。但我觉得更科学的计算方式应该是把我们回程的时间也算进去。
而且我跟你说,等会我老师和袁老也要来我办公室,现场看我直播的!”
杨证道看着乔源微微笑了笑,然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如果两位院士有意见,您可以都推到我身上!”
毕竟医生跟他交代的原话是在原有运动基础上,尽可能多的增加乔院士每天的运动时间。
也幸好医生说的不是提升运动强度,不然杨证道觉得他大概会先崩溃。
就好像乔源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些人竟然学不会数学分析一样,杨证道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甚至忍受不了每天饭后散步十五分钟,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偷懒。
这种强度的运动,他甚至连汗都不会出。
只能说人跟人之间的感受是真无法相通……
天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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