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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5章 番外:未尽之旅
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又一次毁灭了。
“啊,这一次是太阳掉下来么?”
褚清羽抬起头,望向了废土。
大地上,无数宛如杂草一般倾颓坍塌的楼宇,龟裂的深谷交错,看不出曾经伦敦的模样。这个世界早已经死去,除了废墟,再无存留。
自凄啸的风声里,一缕血色自天穹之上流溢而下。
仿佛泪水。
它们从日轮之下洒落。
随着衰灭的太阳一起,坠向尘寰。
在湮灭中,不甘的太阳最后一次释放出了耀眼的残光,照亮了再无生机的一切,最终,砸在大地之上。
狂潮掀起,扩散,渐渐的吞没所有。
没有惊恐的呐喊和咆哮,除了风声之外,只有一片死寂。
起舞的尘埃下,尸骸们静静的沐浴着最后的光。
“该走了啊。”
褚清羽轻叹,回过头,望向身后,最后道别:
“我出发咯,槐诗。”
无人回应。
残破的墓碑静静的伫立着,仿佛送别。
见证着她的离去。
就这样,一切都随着天和地一同毁灭。空空荡荡的世界里,不知回荡着谁的笑声和哭声,只剩下纷纷扬扬的灰烬落下,向着深渊。
这便是现境最后的雪。
白鸽展开双翼。
凤凰的轮廓显现一瞬,宛若幻影一般,翱翔,掠过了毁灭的一切,飞向了虚无的远方。
如此妙曼。
倘若她没有跌一跤的话……
天旋地转中,趴在了地上。
确切的说,踉跄了两下,跌跌撞撞的往前,往上爬了很久,好像又向下滑了一截,最后在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好几十圈之后掉进了深坑……世界线的穿越总是这么坎坷。
不论多少次都难以习惯。
同样,不论多少次,所能看到的,也只有灭亡。
旅行太过漫长了,她甚至快要记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有时候,甚至会忘了自己是谁……不论如何在可能性之间寻觅,在世界线之间跳跃,所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
到现在,偶尔遇到什么可怕的怪兽和诡异的生物都会觉得运气真好。
比这更多的,是彻底毁掉的世界。
“啊,我的形象……”
褚清羽躺在地上,捂着乱成一团的头发,沮丧叹气。
自眩晕和窒息中,她撑起身体,茫然四顾。
“这一次是沙漠吗?”
黄沙自暴风中飞起,落下,化为了褐色的雾气,弥漫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往昔的城市和建筑早已经不见踪影。
只留下了那些搁浅在荒滩与岩石之间的断裂货轮,默默的沐浴着夕阳的残光。
天穹之上,遍布裂隙。
丝丝缕缕的深渊沉淀如雨水那样洒下,却在这一片干涸到极点的世界里种不出哪怕任何一点生命来。
只有在岩石的缝隙之间,有一只干枯的蜥蜴,悄悄的探出头来,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的身影。
“你好?”
少女蹲在地上,仓促的整理好了自己的头发,向着它自我介绍:“我叫褚清羽,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槐诗的人吗?”
蜥蜴缩了一下脖子,飞一般的逃走了。
消失不见。
“再见。”
少女站在原地,无奈的挥手道别,自荒漠化的世界中开始跋涉。
骸骨,黄沙,死寂。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又一次徒劳无功的跋涉。
“走吧。”褚清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下一个。”
早已经习惯的白鸽无声的叹了口气,再一次的展开了双翼。
跳跃,开始。
“你好,请问你认识槐诗吗?”
少女向机械发问。
“生命体,确认。”残破的机械冒着电火花,摄像头闪烁虹光:“歼灭协议,启动!灵长类,扑杀!”
“你好,请问你认识槐诗吗?”
少女向石像发问。
“不——认——识。”球形石像抖落尘埃,嘴唇自漫长的时间中缓慢开阖,说完这句话,它用了三天。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的小人儿便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张道别的便签。
石像闭上眼睛。
从此,千年万年。
“你好,请问你认识槐诗吗?”
“汪!”
毛茸茸的大狗回头,望向身后:“汪汪汪!!!”
在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类只剩下修勾的世界里,一众萨摩耶、博美与银狐的‘脂粉气’之间,有一个硕大的狗头冉冉升起,怀里搂着一只千娇百媚的波斯猫,头上还顶了一只小刺猬。
看向少女。
“啊,好渣!”褚清羽不由得控诉出声。
“汪?”
‘槐诗’问,啥事儿?
“……不,是我打扰了,对不起。”
少女沉默了许久,艰难的移开了视线,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圣伯纳:“……我可以摸摸它吗?”
圣伯纳甩着舌头,点头,然后主动凑头。
结果,拍了好多合照。
在下一个永恒之冬到来的时候,她帮这一支大地上最后的狼群们找了不少食物,并祝愿他们的迁徙一切顺利。
在这个没有人类存在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如此单纯又可爱,纵然日渐严酷和凋零,但依旧足够治愈旅者的疲惫。
结论,小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
元气满满的少女,再度出发!
当跨越了世界线的白鸽再度收拢羽翼的时候,她的嘴角依旧还带着轻盈的微笑,只是笑容很快就僵硬在了脸上。
就好像,弹指间,落入了泥潭的最深处……
令她陷入恶寒的,是天穹之上,无声驰骋而过的巨物。
就像是放大了十几万倍的畸形蜘蛛与蜈蚣一样,迈动繁复的足肢,轻盈的从废墟之间掠过,跨越了血肉化的群山,向着远方迁徙。
阴暗的云层之下,凄白的月光如刀,贯入了幽深黑暗。
蠕动的血色在云层之间穿梭着,不时如闪电一样掠下,没入死寂的城市里,再拔出,十几条蠕动的诡异血色瞬间将一只巨虫分食殆尽。
而就在城市废墟里,依旧是一片漆黑,毫无任何的声音,只是有好几条血色的触手在深入其中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即便是在凤凰的观测里,依旧无法窥破那一片毛骨悚然的黑暗,能倾听到的,便只有幻觉一般的哭声和无以计数的呢喃低语。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可紧接着,便听见了剧烈的咔咔声。
腐臭的泥土里,半截在血雨冲刷中裸露出的棺材忽然震动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惊醒了一样,奋力的抓挠,急不可耐的想要挣脱囚笼。
嘭!
棺材裂口之后,一只苍白的眼睛望出来,遍布血丝,刺耳到令她头皮发麻的凄叫,响彻死寂的夜色和山林。
“——!!!!”
就像是落入静沸热油中的水滴,尖叫声骤然迸发,从四面八方,无以计数的蠕动之物在搅动着黑暗,大地耸动着,像是有看不见的巨物蜿蜒而来。
再紧接着,无声的,碎裂成了万段。
宛若尘埃。
斩!
太白之光自凤凰的呼唤之下,显现一瞬,冷厉的剑锋便已经将感知中的一切尽数搅烂,就连尘埃都不剩下!
只是,一切却又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
时间按下了暂停。
“……什么鬼啊?”
褚清羽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遍体生寒。
阴暗如铁的云层无声的裂开了,丝丝缕缕的猩红汇聚,形成了漩涡,最后勾勒出了一颗覆盖整个天穹的血眼,漠然俯瞰!
纵然是天敌,竟然也会感觉到……
无法呼吸!
在那一只血眼向自己看来之前,她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来自身旁。有人粗暴的抓住了自己的手,拽进了,将她扯进了凭空出现的门后。
下一瞬间,门扉关闭。
世界恢复了一片死寂。
只有在陌生的夕阳下,褚清羽跌坐在地上,不知为何,依旧难以回神。
还有她身旁的救援者,汗流浃背,剧烈喘息。
“你是哪个聚集区的?”
救援者怒斥:“安全条例怎么背的,不要命了吗!”
可很快,当她看清少女的面容的时候,也不由得愣住了,捏着她的肩膀的手掌变得那么用力:“你究竟是谁?”
不止是她,还有周围人投来的眼神也渐渐惊恐。如此惊愕和忌惮,仿佛压抑着恐惧和不安一般,下意识的拉开了距离。
直到现在,褚清羽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同刚刚所看到的一切比,眼前的景象才宛如梦幻,在夕阳的昏光之下,小镇广场之上略显萧条。
不远处,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们正汇聚在一起,绕着一具有些老旧的发电机商讨着什么。屋檐下面的靠椅上,沧桑的老者身上盖着薄毯,可从浅眠中惊醒,向着她们看过来的时候,便锐利的让人不安。
察觉到褚清羽的目光,窗户后面有人立刻拉上了窗帘。
几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了武器,警惕的凝视着这个外来者,如临大敌。更多的人,站在更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只是,不论怎么看,都找不到……更年轻的人了。
就连一个小孩子都没有!
褚清羽呆滞许久,完全无法搞明白这一条世界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只能举起双手,无奈的辩解:“我说我是路过的你信吗?”
“听上去不像是假话,倒是也看得出来。”
在她身旁的救援者抬起手,向着其他的地方挥了挥,于是,那些目光便缓缓的收了回去,但依旧不掩饰忌惮和警惕。
“傅主管,要不要启动警报?”
“不着急,如果有问题的话,他不会放人进来的,安心吧。”
安抚好自己的同伴之后,被称为主管的救援者拽了两条破椅子过来,倒是免得她继续再坐在地上,递了一杯水过来:“你好,我是傅依,怎么称呼?”
“啊?哦哦,褚清羽,幸……会?”
她有点不太确定,因为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欢迎客人的样子。同其他人的警惕和排斥比起来,眼前的傅依却更令人安心一些。
当那一双和煦的眼瞳看过来时候,便忍不住让人心生好感,想要将心里的话和盘托出。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意象暗示……你是缄默者?”
“这你都知道?”
傅依卷烟丝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眉毛挑起:“那咱们就不浪费时间了,直白一些吧——你是哪里来,做什么的?”
“……找人。”
褚清羽看了看四周,好奇的问道:“请问你认识一个叫做槐诗的人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傅依的动作像是冻结了一样,许久,才抬起手,将烟纸润湿,黏合,依旧平静,可一直缠绕在这个女人身上的平和气息消失无踪了,眼神肃冷,毫无温情,质问道:
“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个名字?”
“啊?他又犯什么事情了吗?”褚清羽也下意识的紧张起来,坐直了:“不会又烧了什么地方吧?”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傅依无声一叹,看着眼前依然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女孩儿,忽然有些伤脑筋:“在其他世界线你也像现在这样吗?”
“啊?”褚清羽越发震惊,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露了馅。
“不好意思,你的浅层思维实在是活跃过头了,以至于我不想看都不行,就当做以前缄默者的职业病吧。”
傅依放下了没点燃的卷烟,感慨:“但不论怎么说,世界线跳跃和穿梭这种事情,实在是过于离奇了一些……算了,你跟我来吧。”
说着,她起身向着少女招了招手。
“去哪儿?”
“去……”
她犹豫了一下,说:“见一见他。”
褚清羽疑惑的看着她的背影,却无法分辨她的表情。
就这样,她们一路穿过了小镇,顺着上山的路,去向了高出。
整个村庄好像建立在山上一样,能够从道路的旁边看到涌动的云海,静静的倒映着黄昏夕阳的光芒。
可时间好像永恒没有变动一样。
从开始到现在,黯淡的阳光未曾有任何的变化。
从这里看,整个小镇也变得清晰起来,还有不远处几个相邻的村庄,有炊烟缓缓升起。和外面的世界不同,这里祥和的宛如幻觉。
走在前面的傅依忽然问:“这个镇子,感觉如何?”
“还好啊,安静祥和,挺适合养老的。”
褚清羽眺望着下方渐渐遥远的人烟:“要说的话,比我见过的绝大部分地方强多了。其他的地方也是这样么?”
傅依的脚步微微迟缓,但却没有回头。
她说:“没有其他地方了。”
“什么意思?”
褚清羽加快脚步,想要追问个明白,可傅依终于回过头来了,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回答:“你不是看到过外面的景象了吗?”
她说,“全世界,所有的幸存者,都在这里了。”
那一瞬间,远方吹来了干涸的风,吹散了涌动的苍白云层,展露出云层之下的幽暗,以及永远隔绝在地狱里的世界。
就像是……伫立在透明的玻璃地板上面一样,俯瞰着万丈深渊。
那些残酷的,丑陋的,恐怖的一切,都在云层之下的黑暗里,无声的潜藏,如同波涛一般的涌动着,冲刷着山脉的边缘,像是潮汐。
血色,骨色,和漆黑,揉成了一团。
如同腐烂的尸骸,隐藏在薄纱之后,向着外来者终于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如此狰狞。
令少女的眼前,阵阵发黑。
难以呼吸。
“上一次,诸界之战失败之后,现境崩裂,存续院释放了最终武器,引发了白银之海的倒灌和畸变。
以此,修订三大封锁的最底层规则,万物归亡。”
傅依说:“从那一天开始起,死亡的定义被修改了。”
世界,因此而扭曲。
曾经活着的一切无法再继续活着,死去的一切却又被从坟墓之中唤醒——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永恒折磨和毁灭的起始。
短短的一个月之内,现境沦陷为魔域,一切死者尽数畸变,不知多少诡异生物彼此融合,侵蚀、转化,到最后,将坠入深渊的现境变成灾祸的胚胎。
终有一日,全人类的死将汇聚在一处,而全人类的绝望和痛苦所孕育出的怪物将从湮灭的现境之中,彻底诞生!
这便是现境向深渊献上的,最后复仇——
嘭!
山腹洞口的铁门,被粗暴的扯开了。
傅依从危险标志上面解开了层层缠绕的铁链,回头最后一次叮嘱:“接下来你所看到的事情,请不要太过于惊讶。”
褚清羽没有说话。
某种近乎预兆一样的眩晕吞没了她,让她难以站稳,甚至没有勇气走进那一片吞没傅依的黑暗里。
只是本能的,踉跄的,勉强的向前。
直到,太阳的光芒,照亮了她的眼睛。
如此残忍。
她终于看到了,被囚禁的太阳……
山腹之中,那高耸而起的恐怖树干延伸向了天空最高处,自一根根宛若钢铁的枝条之间,是被桎梏在冠中的黯淡夕阳。
如同失血一般,它自囚禁之中,释放衰微的余光,照亮了残酷世界的边缘。
无以计数的黑暗和绝望如同潮汐,不断的冲刷在巨树和日轮之上,可却无法动摇那一寸黯淡的幻光。
沉默的,平静的,忍受着无数死亡和畸变的侵蚀,在画地为牢的笼中,为幸存者们撑开了最后的屏障。
即便世界在坠入深渊。
“槐……诗?”
死寂之中,褚清羽下意识的踏前了一步,向着那个依靠在树下的模糊身影,可是却无人回应。
在尘埃之下,无数粗大根系的盘绕在那渐渐失去人形的轮廓之上,根植其中,演化为撑起天穹的巨树。
而他的灵魂被桎梏在这笼中,泣血光明。
唯一能分辨出来的,只有那一张依稀的面孔,还有空洞的眼瞳,毫无任何的光彩,分辨不出笑意,也未曾有仇怨。
欢欣、绝望、幸福和悲悯,一切都在无止境的消磨之中蒸发了。
只剩下了这一片如铁的平静。
并无回应,也不曾发声,甚至没有像是不久之前那样……从天穹之上俯瞰一眼。
曾经那个叫做槐诗的人早已经死了,存留在此地的,只剩下这不足万一的卑微形骸。
可他还活着。
忍受着亿万倍于死亡的痛苦和折磨。
无声的绝望呐喊。
“太过分了……”
褚清羽踉跄的后退了一步,喘息着,想要说话,可竭尽全力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丝悲鸣。
“你们,太过分了!”
“我知道。”
傅依低着头,平淡回答:“这是他自愿的。十五年前,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傅依,求求你。”
“然后……我就照做了。”
“有意义吗?!”
褚清羽再无法克制眼泪,回头,质问:“只不过是饮鸠止渴而已,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遭受这种痛苦啊?!”
世界已经注定毁灭了。
一切死亡都将成为永恒绝望的起点。
可即便如此,还要牺牲掉一个人,去换取其他所有人的短暂延续,将一个人丢进地狱里承受永恒的痛苦,来换取短暂的平静和安乐。
最后,当所有人死去之后,留下他,领受永无休止的绝望折磨。
“对不起,我已经不能再看下去了——”
自颤栗中,褚清羽下定了决心,闭上了眼睛:“他的折磨该结束了。”
太白之光再度显现。
斩落。
向着眼前贯穿天地的巨柱,还有最后的焰光……可紧接着,无坚不摧的剑刃之光,却又凭空消散了。
自夕阳的普照之下,宛若幻影。
来自褚清羽的解脱被烈日所否决,来自白帝子的利刃被槐诗所抹除了。
日轮无声的回旋,维持着桎梏着自己的小小囚笼,不因外界的任何变化而动摇。
早已经,失去了回应的余地。
“没用的。”
傅依摇头,“我早就试过了,不止一次。”
很遗憾,当他决定完成这一切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杀死他的东西了。如今的槐诗已经变成了根植在现境最深处的众死之源,吞尽了一切畸变和痛苦的绝望太阳。
这一轮渐渐褪去色彩的暗淡光芒,便是证明。
“四十一年。”
傅依说:“他还可以坚持四十一年。”
在这个早已经没有任何孩子能够诞生的世界里,所有的生者都将在这四十一年里逐步迎来自身的终结。
由那一道日轮烧尽自己的一切,不必赴身比死亡更恐怖的地狱。
“这就是他最后的心愿,所有人都将会安详而死。”
只留下他在永恒的地狱里……
求死不得。
那一瞬间,根须盘绕的模糊面孔之上,仿佛勾起了微笑。
刺痛了褚清羽的眼眸。
她回过头。
不敢再看。
自沉默之中,她转身离去。
这不是第一次她这么想要逃离某个世界,可每一次所见的一切,都令她忍不住憎恨凤凰所拥有的这无数可能。
那只是通向无数地狱的路径。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
“你也要走了么?”
翌日,约莫是清晨的时分,褚清羽推开门,看到了坐在外面的傅依。她依旧坐在广场上自己的老位置上,那个最适合眺望夕阳的地方。
正在调试着如同天线背包一般的复杂仪器设备。
不远处,车队已经整备完毕,准备出发。
“你们这是……”
“前些日子我们找到了存续院在现境的四号实验室,探索队重启了。托你的福,昨天残存的设备观测到了新的信号,说不定会有好消息。”
她拍了拍手里的设备,告诉她:“现在说放弃还早,还有四十一年呢。”
褚清羽沉默着,犹豫着。
“如果……四十一年之后还没有办法呢?”
“那就认命咯。”
傅依淡然回答:“如果这是我应面对的命运,我已经尽我所能,就算是找不到解决的方法也没关系。”
她微笑着,沐浴着夕阳的微光:“至少,不会留他一个人在地狱里。”
浩荡车队沐浴着夕阳的微光,驶入了黑暗深处。
渐渐的,消失不见。
许久,褚清羽收回视线,最后一次回头,望向了夕阳。
“再见啦,槐诗。”
她轻声呢喃:“我可能又要继续找你了。”
夕阳无言。
白鸽展开了翅膀,告别辉光,去向了远方。
再一次踏上旅程。
去往又一个毁灭的世界。
然后,下一个。
再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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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东夏谱系的人,对吧?”
短短的两分钟不到,几句的交谈之后,办公桌后的那个女人了然的下达了论断,戳破了谎言:“据我所知,太白之印之前封锁在白银之海里,六年前,是我亲自确认的。”
“呃……六年了,发生点变故,似乎也挺正常?”褚清羽怀抱侥幸。
“确实,但自从四年前现境内战导致三柱崩溃,东夏启动了龙脉漂流,和罗马一起,整体从现境脱离了。
距离如今的现境残片,差不多有六个深度的距离,喏——你现在挥挥手的话,说不定他们能看到你呢。”
审查官伸手,拉开了窗帘,指向窗外的穹空。
并无碧蓝和白云。
只有无数交错的裂隙,如同破碎的显示屏一样,在无数来自深度之间的群星辉光里,一个环绕在虹光里的庞大轮廓正缓缓的从太阳的光轮中驰骋而过,投下了覆盖现境的阴影。
“啊?”
褚清羽瞪大了眼睛,努力凑近了,眺望着神舟矩阵所闪烁的辉光,难以置信:“我以为这后备计划是雪涯姐随便说的呢,居然真的有吗?”
“叶雪涯?”审查者问。
“对,你认识吗?”褚清羽好奇回头。
审查官的表情不变:“她死在了三柱崩溃之前,因为她的死,东夏和罗马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最终双方启用了战略级威权,进而导致无可挽回的灾害和破坏,因此直接、间接而死的人超过了四十一亿,简直像是世界大战的导火索一样。”
时至如今,窗外城市的废墟里和棚屋区里,依旧有浓烟滚滚升起。
枪声不断。
耗尽鲜血的世界在无声的哀鸣着,像是搁浅漏水的货轮一样,缓缓的沉向深渊。
“怎么会失控到这种程度?”
褚清羽愕然失声,环顾着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天文会难道不管么?”
“早已经没有天文会了。”
审查官面无表情的回头:“七十年之前,理想国陨落之后,统辖局内部就因为无法统和而分裂,形成世界两极,最终在第三次全面战争之后失去了控制,变成了祸害世界的毒瘤。因此,存续院已经永久封闭,不再理会现境的事物。
五常各自锁闭国境,不再联合之后,现境变成了早晚坠向深渊的废墟残骸,到现在,仅剩的秩序,只剩下我们绿日维护了。”
“绿……日?”
褚清羽的表情僵硬起来,无法置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的受到了冲击。
绿日?拯救现境?
真的吗?
“不然呢,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对不对?”
审查者靠在椅子上,没有去看冷掉的茶水,只是忽然问道:“所以,同我说说吧,褚小姐……你口中的槐诗,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这个……忽然之间,也难以讲清吧?”
提起这个话题,褚清羽就扭捏起来。可思考了半天之后,却又忍不住摇头。
“感觉,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讲,都是个倒霉鬼啊。”
她出神的回忆了许久:“每次都是一门心思的专注的想要做点什么,可想要的总是得不到,每一个都是这样,可每一个都完全不同。
只有到最后的结局都一样,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被夺走了,所以一无所有,因为将自己的东西分给了其他人,所以便一无所得。
可到最后还是不知道放弃,就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不管别人说什么话也不低头,傻兮兮的,又可怜巴巴……”
语无伦次乱七八糟的介绍说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自嘲一笑,“或许,我就是被这样吸引的吧?”
漫长的寂静。
只有了然的轻叹。
“原来如此,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沉思中的审查官,恍然的低语,“怪不得有天敌的认证,却这么缺乏常识,搞出这么大的乱子来,却不清楚现状。
除了用凤凰这样的威权来解释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自那一双眼眸的凝视之中,褚清羽竟然有一种忽然暴露了的惊慌感,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了审查官的声音:
“以及,我的弟弟早已经死了。”
“……”
她愣在了原地,看到了审查者的办公桌上,那一枚翻转过来的旧相框——往日的阳光下,怯生生的男孩躲在少女的身后,向着相机的方向露出怯生生的笑容。
而在照片上,昔日的女孩儿脸上也没有如今这般触目惊心的烧伤疤痕,也未曾如现在这般肃冷阴沉。
微微翘起的嘴角像是在微笑一样。
带着憧憬和期待。
“槐诗是我的母亲的学生和养子,在他的父母去世之后,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直到我们从游乐园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车祸。
他救出了我,又为了救我的母亲,重度烧伤而死。”
自沉默里,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抚摸着相框的边缘:“这么多年了,我总是会想,如果当初活下来的是他,或许世界会变得更好也说不定。
可偶尔也会觉得,世界变得这么糟糕,朝不保夕,或许留在那个曾经还处于灿烂的时代里,才是最好的结果。
不论如何,感谢你的到来,褚小姐,至少让我知道,无数的可能里,还有过他的存在。”
就这样,在释放文件上盖上了印章,最后道别。
“你可以走了。”
“这么简单吗?”褚清羽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还要你们的大统领亲自处置么?你悄悄将我放走掉的话,万一……”
“不用那么麻烦。”
艾晴打断了她的话,告诉她:“我就是。”
只能说,消化这个消息用的时间,比接受现境内战分裂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令褚清羽越发的愕然,无言以对。
只是,当她礼貌的道别,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最后,请容许我再给你一个忠告吧——”
办公桌后面,如今现境唯一的维系者正看着她,眼神怜悯:“不论你在找什么,放弃吧,【凤凰】。”
“趁你还来得及回头。”
即便是艾晴再如何缜密的思考和大胆的推断,恐怕都难以证明眼前少女的存在,跨越世界线的旅行者,来自另一个起点的凤凰……
也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夸张的威权?
可能性之间的抉择?
那只不过是能够验证的范围内,最保守的说法吧?究其本质,倒不如说是无法证实真伪的平行世界穿越才对!
可代价呢?
足以为无限可能支付后果的代价又在哪里?
要么在未来狞笑着等待,要么,早已经近在眼前……只不过眼前的女孩儿尚未曾察觉。
“有些答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说:“不要在已经无药可救的世界里浪费时间了。”
可沉默中,那个少女却并没有回答。
那些萦绕着面容之中的迷茫和困惑好像自风中消散一样,只有某种无法磨灭的坚决存留,映衬的眼瞳也越发的耀眼起来。
“对不起,艾小姐,我不会放弃。”
她垂眸道别:“还有,谢谢你的茶。”
门扉开启。
飞鸟自残光中展开了双翼,升上了浓烟和乌云笼罩的破碎天穹,消失不见。
再一次去向了没有未来的地方。
.
跨越了一个又一个的可能,又一次漫长又忐忑的寻觅。
再一次睁开眼之后,她又一次看到毁灭之后的景象。
一切已经荡然无存,现境在崩裂中瓦解,分崩离析,如同巨鲸一般,无声的凄啸,坠入了看不见尽头的深渊中。
永恒的黑暗和宁静拥抱了它。
再听不见哀鸣和哽咽。
只有星星点点的闪光残存在深度之间,萦绕在一块块碎片之间,宛如泪痕。
没有力挽狂澜的英雄,也不存在能够颠覆灾厄的奇迹,褚清羽所看到的,便是终结之后的凄冷模样。
在最后的几块残存的碎片之间,还有隐约的闪光。
有孤独的精魂像是幻影一样,小心翼翼的穿梭在深度之间,寻觅着往昔事象所存留下的结晶,将支离破碎的残章拢入了怀中。
往昔的历史、曾经的动乱、不可一世的掌控者、谱写崭新篇章的英豪……当一切都逝去之后,所存留下的,便只有这最后的记录。
一丝一缕的黯淡闪光。
它们被仔细又认真的从深度之间撷取而出,串联,缝合,拼凑完整,印刻在现境的残骸之上。
宛如墓碑一样。
“你在做什么?”旁观许久的褚清羽好奇问道。
“啊,是小清羽!你回来了吗?”
事象的精魂惊奇的回过头来,望着她,可很快,便分辨出了她的不同,失落摇头:“不对,不是你,是另一个你……对吗?”
“你见过我?”褚清羽问:“另一个我?”
“对啊,同你一样,不过她已经出发了很久了,还没有再回来,大概是太远了,迷路了吧。”精魂回答:“我在重新整理他们的故事呢,可惜,你来的有点早,再过两个万年,我就可以初步完成了。”
如此浩大的工程,但又如此的徒劳,不论是谁,见证这一切的时候,恐怕都忍不住哀叹和悲悯吧。
褚清羽凝视许久,“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当然啊。”
精魂理所当然的回答:“虽然对你而言,这些不过是遥远的泡影和虚幻,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再真实不过,我所爱的,所在乎的,都在这里,都在这个故事里。
我就是从他们的故事之中诞生的,把他们留下的故事重新收集完整,这也是我的义务,不然他们就要被遗忘了,没有人记得,那多可怜啊。
等我认识的那个清羽回来时,应该差不多就完成了吧?”
说着,那微笑的精魂郑重祝福:“另一个世界的小清羽,你也要加油啊,不要迷路哦。”
望着那样澄澈的眼瞳和神情,褚清羽想要回应以微笑,可不知为何,却发现,已经难以做出表情。
所存留下的,只剩疲惫。
环顾着四周的空虚,她轻声呢喃:“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当然是全力以赴呀。”
精魂伸出手,轻柔的触碰着她的脸颊,为她抹去了回忆的故事里那些个悲伤的句点,“不必为别人的悲苦所动摇,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可我做的真的对吗?”她轻声问。
“我能够读的到你曾经的故事,那些耗尽之前的碎片……太了不起了,小清羽,你走了这么漫长的路,见过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和风景。”
“你坚持过的,对不对?你们都坚持过的。”
精魂抚摸着她的头发,告诉她:“——认真的活着,认真的去吃东西,最后,就认真的死掉。所以,每一天都不可惜。”
褚清羽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着。
静静的凝视着精魂的忙碌,看着她宛如天真灿漫的孩童一般在深度之间寻觅,寻找着曾经那些故事的碎片,哪怕一丝一缕。
即便一切早已经无可挽回,即便往昔的时光只剩下如此微不足道的刻痕。
由人世之事象,现境之过往,历史之沉淀而诞生的精魂歌唱着,孤独的徘徊,永无厌倦的寻觅和编写着。
这便是现境所留下的,最后余音。
褚清羽抬起手,放飞了困倦的白鸽,略显疲惫的飞鸟再一次的展开双翼。
凤凰翱翔。
去往了远方。
但却已经没有了往昔的迅捷和灵敏,不知从何处开始,迷茫的旅程渐渐的难以为继。
她眺望着一个个濒临毁灭或者是无药可救的世界,不知道多少次,想要伸出手,想要做点什么。
而更多的时候,褚清羽沉默着,旁观,如同不属于这一切的游魂。
一次次的去见证那些分崩离析的景象。
荒原、熔岩、虚空、地狱、城市、废墟、神殿、斗兽场……她从那些或是倾颓或是繁华的角落中走过,疲惫的向前,顺着一个又一个的可能徒劳寻觅。
可找到的,只有无数悲剧。
在无数世界线和无数可能性所交织而成的迷宫里,她找不到终点,也找不到自己。
不知何时,她已经越陷越深,去到了自己未曾想象的远方。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片黑暗里,只剩下了身旁那个模糊的幻影……就像是时光里凝固的幻影一样,曾经某个人在这迷宫里所留下的唯一痕迹。
红发如火焰,脸颊之上带着一道疤痕,眼眸碧绿,可神情和面容却如此熟悉。
就好像在照镜子一样。
那是她自己。
另一个褚清羽……
“你好啊,褚清羽。”她轻声问候。
无人回应。
只有震耳欲聋的寂静,散落在黑暗里的无声呐喊,回荡在她的耳边,像是灼伤那样,印刻进她的灵魂里。
“交给我吧,我自己。”
褚清羽抚摸着残影的脸颊,轻声呢喃,紧接着,跨越了残影,向前继续走去。就这样,将另一个自己抛在了身后。
然后,又在前方看到了不同的幻影。
另一个自己。
如同冰天雪地中那些逝去的跋涉者们一样,她们在无穷的事象之中一个个的艰难向前,最后停滞在了这一片无限的海洋里,再无声息,所存留下的便只有轻薄无一物的倒影。
一个,又一个。
无数个自己。
褚清羽抬起头,看向那无限绵延的幻影,无限的可能。
可无限的可能都已经被堵死了。
一个个凤凰所留下的最后残痕于此处汇聚,到最后,变成了看不见尽头的墙,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全无空隙。
再无路向前。
即便是倾尽她所有的力气,向上攀爬,想要越过这一座绝望的山,却依旧难以为继。唯一能看到的,便只有一个在残影之间的小小缺口。
唯一一个出口的方向。
可在她找到了出路的时候,却已经再没有扇动翅膀的力气了。
在她的肩头,疲惫的白鸽悲鸣着,努力的想要撑起双翼,像是曾经无数次一样,可这一次,羽毛却随着威权而一同脱落,消散。
“太可惜了。”
自坠落中,褚清羽茫然的瞪大了眼睛,眺望着无数个自己所留下的残影,苦笑出声:“这算是我害死了我自己吗?”
无人回应。
黑暗吞没了她。
她坠向了没有可能性的地方。
“啊,又失败了。”
褚清羽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
.
“娴姐。”
往昔的午后,喧嚣繁忙的街道角落里,少女趴在桌子上,搅动着杯子里的汽水,迷茫又疲惫:“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会害死自己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呢?”
“唔,我想想。”温柔的大姐姐思索许久之后,得出结论:“那就放弃吧。”
“啊?”褚清羽呆滞。
“毕竟如果对方死掉的话,会不太好吧?”罗娴沉思许久之后,颔首建议:“要不然的话,亲手杀掉他也行啊,反正都没差。”
“不要这么残忍吧?”
褚清羽疯狂摇头:“我放弃啦。”
“唔?真的吗?”
罗娴托着下巴,向着她看过来,端详着她的表情,笑容越发的促狭:“可放弃也没用,对吧?倘若真的喜欢的话,就算放弃了,可你还是喜欢,对不对?”
褚清羽沉默着,低下头。
躲闪着她的视线。
“所以,不要骗自己啊。”
无法知晓何为人世之爱的少女伸出手,去捧起她的脸颊,满怀温柔:“这不是一副难过的快要死掉的样子吗?”
褚清羽的鼻子抽了一下,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回答。
“不要害怕,去做你应当去做的事情吧,小白。”
罗娴笑起来了,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论是放弃也好,继续也罢,都不要放弃自己——遇到爱的人的话,就绝对不要放手。”
说着,她牵起了少女的手,神情严肃:“来,跟我一起喊,拼尽全力!”
褚清羽犹豫了一下,“拼尽……全力?”
“不要用疑问的语气,呐喊,认真一点——拼尽全力!”
“拼、拼尽全力!”
“不对,重来重来。”罗娴提高了声音:“拼尽全力!”
那一天的下午,在金陵的甜品店里,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她抹掉了眼泪,忘记了羞耻,跟着罗娴一起挥手呐喊。
留下了一生的黑历史。
后来,娴姐死了。
她甚至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只记得,很多人都如此突然的离去。
爸爸,妈妈,哥哥,玄鸟爷爷,残光叔,夸父,谛听,小照……那些她所爱的人,全部都死了,就在自己的眼前。
还有槐诗。
无数个他们,无数个自己。
一次,又一次,然后再一次。
不论如何寻觅。
不论如何向前……
现在,衰弱重创的白鸽就躺在她的双手之间,渐渐的,失去气息,就连最后的朋友也一同离去。
眼泪,缓缓从脸上落下,一点一滴的,随着白鸽而一起消散。
“究竟为什么啊?”
褚清羽蜷缩着,再忍不住哭出声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没有出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要质问,却不知该向何方去质问什么。
她想要道歉,却已经再找不到那些她所珍爱的人了。
就连记忆都已经渐渐模糊和残缺,无法回忆——
她甚至找不到自己。
啪!
哽咽的声音里,好像有碎石块从旁边落下来。
脚步停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自宛如站台一般的台阶上,有人弯下腰来,端详着掉进这鬼地方的女孩儿,“哎呀,真稀奇啊。
这个鬼地方,居然还会有客人么?”
褚清羽怔怔的抬头,泪眼朦胧,却看到了一张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的面孔,带着一丝散漫和轻佻,嘴角的烟斗明灭,看上去总令人厌烦。
“需要帮忙吗?”
抽烟的男人向着她,伸出了手:“不论怎么样,让女孩子坐在地上哭还是太不像话了,先休息一下吧。”
大概十分钟之后,坐在长椅上的褚清羽终于冷静下来了,擦干了眼泪,环顾着四周……
好像倾颓破败的车站一般。
年久失修,只剩下了破败的站台。
除了她和那个坐在对面长椅上抽烟的男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而外面的世界也仿佛笼罩在了迷雾之中,一无所有。
只有铁轨延伸向了黑洞洞的隧道,不知道去往了何方。
“这里是哪儿?”
“不知道。”
抽烟的男人摇头,“要我说的话,大概是世界之外,或者说,现实之外吧。”
褚清羽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一张面孔她就气儿不打一处来,难以控制:“能不能用更简明的方式来描述一下?”
“这就有点强人所难啦,毕竟我才是搞不清楚状况的那个啊。”
抽烟斗的男人无奈的摇头,思索片刻之后,开口说道:“勉强要说的话,这里是没有可能,没有实体,也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地方……
换而言之,它本来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才对,也不应该存在……那为何会忽然显现出来呢?”
忘记了自己解释的初衷,在沉思里,他抽着烟斗,自顾自的嘟哝了起来:“我并没有被复活,但我也并非虚无的状态。
我明明应该因为时间循环而产生的悖论,事象叠加产生了不应有的矛盾而被排除在现实之外才对……原来如此,观测者么?
那么排除掉彩虹桥注定无法完成的平行观测与存续院的威慑级失序仪之外,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可能。”
他指着少女,断然的说道:
“——小姑娘,你是凤凰吧?”
“啊?”
褚清羽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刚刚的悲伤,目瞪口呆。
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感觉每个人都可以轻易看穿自己啊!
.
“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经历了这么长的路程啊,难怪。”
几分钟后,那个懒洋洋抽烟的男人依旧以一副令人看不惯的姿势瘫在椅子上,只是看着,就莫名的让人火大,就好像他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一般,让人难以原谅。
“说起来,你去了这么多平行世界,天文会的结局如何?理想国还存在么?”
“……”
褚清羽沉默了许久,遗憾回答:“……几乎所有的世界里,天文会都岌岌可危,而理想国,早已经不存在了,几乎每一个都一样。”
“每一个?难道说,变成了在所有可能性之间被彻底固定的事象?”抽烟的男人眼睛一亮,不由得喜笑颜开:“那可太好了!”
“啊?”
褚清羽皱眉:“这是好事吗?”
难道这个家伙和天文会和理想国有仇?可身上明明还带着理想国的标记啊……那个徽章,她应该没有认错才对。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抽烟的男人咧嘴笑了起来,满怀欣喜:“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大家的努力,可若是理想国就此陨落,天文会三柱之一因为我迎来断绝的话,罗素那孩子也没必要那么辛苦了吧?
哎,虽然看上去完全不同,但他的本性真的跟我一模一样,而且还有一些对于渣男太少,可对于会长来说又过于充沛的责任心。
倘若成为会长的话,说不定会重蹈我的覆辙,犯下比我还要严重的错误呢——”
面对永恒的深渊,面对数之不尽的地狱。
外部无止境的压力,和内部不断的分裂和掣肘。
永远无法战胜的敌人、日复一日的消耗和挣扎,接连不断的牺牲。
目睹着理想的辉光释放万丈光芒又消失在黑暗里的模样,一次又一次,但却无法扭转大局,如同毫无意义一样。
看着自己所珍爱的一切,渐渐褪色,自己的同伴,渐渐凋亡。
而自己所保护的世界,日复一日的,走向毁灭里。
每一个会长在继任的那一瞬间,最先领受到的,便是这一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绝望。
痛苦,忍耐,直至有一天,蹈向癫狂——
正因为如此,他才重启了上一代会长的计划。
也正因为如此,领受了应有的绝罚。
在自己所创造的救世主手中……
“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算糟糕?待在这里挺好的。就好像一口气把这些年所有的假都一起放了一样。”
抽烟的男人感慨着:“可惜,没有什么饮品能招待你这样的小姑娘了,至于这个烟斗……唔,但这可是我仅存的财产了,请恕我不能分享。”
“谁要啊!”
褚清羽狠瞪着他。
终于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讨厌了!
那个造就槐诗悲剧的始作俑者,就在自己的面前!甚至还不知羞耻的夸夸其谈,感慨着退休的生活!
只是想着,就忍不住怒火中烧,想要将他彻底切成粉碎。
“抱歉,是我太嚣张了,对不起。”
在怒视中,那个抽烟的男人果断的低下头,十分没有骨气的道歉,“请别这么瞪我啦,会长这种职务就是要我这种没人性的家伙来做的嘛。
让其他还有良心和责任心的人来的话,一定会比地狱还痛苦的。
如果可以解气的话,捅上我几十上百刀都没问题,但我已经没得可死啦,小姑娘,我早就不算活着了。
现在的我,倒不如说是海市蜃楼,因为你的观测再一次出现的刻印倒影。如果你真的讨厌的话,只要移开视线,离开这里,我就彻底不存在了。
所以,我唯一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你觉得道歉有用吗!”褚清羽愤怒质问。
“别这么说啦,我已经很努力的想要补偿他啦,你看,这个,给……”会长伸手,从口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两张车票一样的东西,却被她恼怒的拍开,不屑一顾。
“哎呀,不要这样嘛。”
被识破真面目之后就立刻变成丢人成年人的会长挠头,无可奈何,正准备说什么,神情却忽然停滞一瞬。
就在他的面前,少女的身影,骤然开始闪烁。
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节目一样。
噪点显现。
很快,一切异常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依旧沉默着,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多久了?”
“什么啊?”
褚清羽不解,后退了一步,“与你无关!”
“我是说,这种状况,出现多久了。”会长挺直了身体,正色发问:“你究竟消磨多久了?”
这一次轮到褚清羽沉默了,许久,别过了头:
“……忘了。”
“消耗一旦开始,就是不可逆的,你要学会放弃。”
会长摘下了嘴角的烟斗,肃然警告:“凤凰的威权足以开启其他的世界线,实现这种近乎平行世界旅行的效果,轻松的就像是用钥匙打开其他的门,可这不代表毫无代价。
你将磨损。
就像是钥匙上出现划痕一样。”
“一旦消磨状况出现,就代表划痕已经多到超出界限,不对,你现在的状态已经超出太多了……”
会长问:“孩子,你还记得自己出发之前的事情么?”
褚清羽没有回答。
也无从回答。
她已经遗忘太多了,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从何处而来。
“凤凰的力量是万能的,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最没有用的能力。无限的奇迹所应对的是无限的灾厄。”
会长摇头:“就像是以命运为代价,去换取预言一般。
你的代价,就是这一份能力本身。”
正如曾经艾晴的疑问,究竟要以什么样的灾厄来换取这近乎无穷的可能呢?
无限的可能性?
那分明是无数条绝路和死亡!
从一开始,那些看似成立的美好的未来与可能,便不过是无法触及的海市蜃楼。
即便是可能性是无限的,可人的自我却过于有限了,所能看到的,永远只有沧海一粟……倘若,不满足于此的话,那么等待观测者的便是不折不扣的地狱。
无限的奇迹,需要无限的灾厄来换取,无限的绝望,将降临在无限个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
届时,无限的可能,对于凤凰而言,不过是无限的绝望和消耗而已,直到最后,面目全非,彻底迷失。
不,她早已经迷失了。
“请不要再啰嗦了,会长先生。”
褚清羽皱起了眉头,不想再听:“我要走了。”
“真的想好了吗,孩子?”
会长的眼眸低垂:“再往前走,就不止是地狱了。”
对于凤凰这种纯粹规格外的观测者而言,所看到的究竟是世界线、可能性,还是平行世界,根本无法验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观测是绝对的,且,是唯一的。
即便对是自己而言……也是一样。
“终有一日,你的存在将会在无穷的可能之中消磨殆尽。
最残酷的一点在于,你永远不能后悔。可倘若你后悔的话,那么你所坚持的一切可能性,都将彻底消失。”
他说,“连同现在的你。”
就如同将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再次洗成线稿一样,将起点之外的路程全部删除,回归最开始的状态。
“对于那个未曾出发的你来说,或许只是难以验证的荒谬一梦,可届时,等待如今的你的结局,或许只有比深渊还要恒久的虚无吧。”
比如今陷入永恒困境中的自己、无法自证存在的囚徒,还要更加凄惨的境地!
“……没关系。”
自寂静里,少女看着他,许久:“谢谢你的提醒,会长先生,虽然你真的很讨厌……不过,没关系。”
她说:“我肯定已经后悔过了,不知道多少次。”
否则的话,自己的心中,为何会如此的不甘和痛苦呢?
无数个自己里,有无数次放弃,还有无数的死路和终结。
或许,前方只有绝望在等待着自己。
但没关系。
她并不在意。
她终于想起来了,无声的轻笑。
“或许,我早已经死掉了。”
在很久很久之前。
在踏上这一趟旅途之前……
那样的场景是如此的分明,垂死的回忆也渐渐变得明晰。
最后的记忆,是在那个人的怀里。
他拥抱着自己,那么用力,想要把热量留给自己,可他的身上却那么冷,倾尽全力,也只有一点点温暖。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只有眼泪落在脸上的感觉,如此清晰。
正因为如此,才会这么的不甘和后悔。
为何要为我而哭呢,槐诗?
“我有话想要告诉他,一定要说出来的话,所以,绝对不能回头。”
褚清羽平静的回答,最后道别:
“我要出发了。”
会长愣住了,沉默的抽着烟斗,再没有劝解。就这样,目送着她转身离去,任由自己和此处的虚无随着观测者的离去而渐渐崩塌。
满怀着悲悯,又满心愉快。
最后的,献上祝福。
“一路顺风。”
她没有回头。
向前。
抬起了双手。
在十指之间,白鸽最后所遗留下的羽毛飘飞着,升起,濒临崩溃的凤凰威权再度显现,这一次,再无任何的顾惜。
终于再一次的回想起了,自己的起点和目的地。
再一次回想起出发之前的自己。
所以,再无顾忌——
轰!
那一瞬间,无以计数的世界线化为流光,扑面而来,洪流席卷,又自她的眼前开辟,向着四面八方。
连带着她一起。
自奔跑中,一个又一个的幻影自她的身后显现,随着她一起,毫无保留的去往了曾经未能企及的远方。
这一次,她再不犹豫。
不惜将自我燃尽。
哪怕十万倍的毁灭会因自己到来也没有关系。
哪怕将人世颠覆无数次。
即便这一条路的尽头,并没有人在等待自己……
足以报偿这一切的回忆,她早已经拥有了。
所以,没有关系。
“加油吧,褚清羽!”
自无数流光之中,她舍弃了一切,再不欺骗自己。
不是为了什么拯救世界,也不是为了挽回曾经的错误。
就算是舍弃一切也无所谓。
——只是单纯的,想要再一次见到他而已!
啪!
那一瞬间,凤凰的神之楔,浮现裂隙。
白鸽的幻影最后回眸,望向了微笑的少女,轻轻的抬起了喙蹭蹭她的脸颊,如是,如幻光一般消散。
再不留下最后的余地。
有虚无的双翼,从她的后背展开。
向上,拔升!
就像是伊卡洛斯那样,她飞向了太阳。
升起!
这一刻,她终于从无数的可能性之间超拔而出,俯瞰所有。
于是,在无数的浮光掠影之中,她终于看到了,那一张熟悉的笑脸,如此清晰。
好像也在望着自己一般。
再一次的向着她,述说着自己的过往和小小的梦想,述说未来,眼眸中洋溢着温柔的光芒。
于是,她便再不恐惧近在咫尺的虚无和灭亡。
“哈,这不是很简单吗?”
她再忍不住轻笑:“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世界存在啊,槐诗。”
拥有未来的世界。
你可以得到幸福的世界。
即便那样的幸福中,并没有我的存在,可依旧如同小小的星辰一般,焕发出柔和的色彩,宛若胜过一切的宝物。
旅程的尽头就在眼前。
即便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现在,结束一切的时候到了。
她最后回眸,望向了远方,那宛若漫天的星辰的闪光。
无数的可能里,有无数个褚清羽和槐诗,无数个他们之中,或许,也一定有那个能够携手共进的未来吧?
可惜,太远了。
她已经看不见。
“再见啦,槐诗。”
她再度,展开双臂,如同飞鸟张开羽翼那样,拥抱着残酷的世界,挥手道别:“我要出发了。”
去往这一切的起点——
就这样,向着过去的方向,她开始逆行。
——坠落!
如此的不可思议,明明来的时候如此痛苦和坎坷,满怀绝望,可归去的时候,却又如此的轻盈和欢欣。
迫不及待。
即便距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那个避免世界毁灭的方法,避免一切恶果到来的方法……如此简单。
此刻,无数宛若镜子一般的幻光从数不清的世界线和可能性中显现,升起,映照着她,显现出数之不尽的幻影。
无数个名为褚清羽的少女,随着她的坠落,向着起点,开始收束。
宛若倒带那样。
当倒影的光彼此重叠,汇聚在她的身上时,就化为了宛若无数世界线的潋滟波光,静静的,映照着所有。
落入了她的手中。
如剑。
“敬请垂青于我吧,凤凰。”
她微笑着,最后祈请:“以此威权为凭,诀别一切绝望苦痛,今日,褚清羽的故事,于此更迭。”
自她的身后,无以计数的可能性骤然沸腾,重叠,随着无以计数的世界线收束,汇聚为浩荡洪流!
以此凤凰的威权,将一切歧路,尽数剪除!
将一切导向恶果的可能,从所有的世界线中抹消!
到最后——
——将自己自身的存在,也一同彻底否定!
没有巨响,也不存在轰鸣,一切都静谧的随着凤凰之间的斩落,干脆利落的化为了两截,自正中开辟。
以现在为鸿沟,将过去和未来拆分。
倘若从一开始,我们就未曾相遇。
倘若从一开始,我就选择放弃。
倘若……
你是否就能够幸福一些呢,槐诗?
所以,只要有一个褚清羽就好了。
只留下那一个同你擦肩而过的褚清羽,然后将这一个将你导向不幸的褚清羽从故事里抹去。
“这就是最后的交棒了。”
隔着镜面一般的界限,褚清羽倒持着凤凰之剑,递给了另一端懵懂的少女:“交给你啦,我自己。”
不要害怕,也不要犹豫。
倘若跌倒的话,就重新从地上爬起。倘若痛苦的话,就在无人知晓的世界里尽情的流泪,放声大哭。
倘若失败的话,就重新再来一次!
所以,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褚清羽!
现在,无数个褚清羽在这里,同无数个自己,完成了交棒。
寄托以祝福,寄托以期盼。
最后,同曾经的一切,诀别!
就这样,她目送着自己的背影去往未来的方向,见证着自身的存在与可能在失去观测之后,渐渐坍塌。
咔!
破裂的声音响起,宛如幻觉,自灵魂中回荡。
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从过去而来,向着身处于未来的自己。
褚清羽微笑着,下落着,坠向了虚无里。
可眼瞳,依旧忍不住眺望,那跨越自身,延伸向未来的光芒。
无以计数的世界线完成了收束,重叠,继续延伸,向前,然后猛然迸射出了前所未有的耀眼色彩。
像是升上天穹的星辰一样。
跨越未来,去往了几十万年之后的崭新世代。
在时光中,留下了永不消散的璀璨虹光。
映照的一切都不再孤独。
“真美啊。”
在虚无彻底吞没她之前,褚清羽释然的闭上了眼睛,满心欢喜。
太好了,一切都有机会挽回,世界不必重蹈覆辙,他们都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就像是童话一样。
后悔吗?
或许有一点点吧,不,或许有那么一些……或许,超级多。
再也看不到了。
想要说的话,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说到底,槐诗那个家伙的道德底线似乎也不怎么牢靠的样子,没有了自己之后,说不定会彻底放纵自我,变成渣男。
搞不好会因为到处乱搞,最终被乱刀砍死,彻底辜负了自己的牺牲也说不定。
好难过。
难过的要死掉了,却无法死去。
一想到他有一天和别的女人拥抱在一起,就会后悔。
一想到他将来会永远忘记自己,就会想哭。
就算是他感恩戴德好好做人,逢人就讲有个改变了自己过去和未来的女人,是我一生挚爱,每日晨昏三炷香祭拜,从此之后断情绝爱,在外面捡个女孩儿叫清羽,也会觉得不值得。
明明刚刚还装模作样的道别,说再也不见也无所谓了,却还是舍不得。
太丢脸了!
自渐渐湮灭自我的虚无中,她蜷缩着,努力的想要克制那些懦弱,可是却忍不住,捂住了脸,渐渐哽咽。
想要找到那个家伙,要向他道谢,要向他道歉。
要恨恨的给他一耳光,痛斥他的所作所为,然后让他认清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深刻忏悔。
想要拥抱他,就像是他拥抱自己时一样。
还有很多想要对他说的话……
可是他又已经听不见了。
反正不会再有人看见了,也不会有人笑话——
所以,可以哭吗?
咔!
那一瞬间,有钥匙扭转的声音,响起。
自虚无的黑暗里。
有一扇不应存在的门扉被推开了,一线微光如泉水那样,流入虚无里,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有呆滞的模样。
“对不起,因为送走了一个麻烦的家伙,浪费了点时间,结果,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追上来。”
门外的旅者摘下了兜帽,白发自肃冷的黑衣之上蜿蜒流淌而下。不复年轻的面孔之上,残留着岁月的刻痕。
不知道究竟跨越了多少困难和险阻,风尘仆仆。
唯有那样的笑脸,如此熟悉。
无法忘记。
“你走的真远啊,清羽。”
同样舍弃了一切的观测者抬起头,望着她,满怀着喜悦和欢欣,“久等了吗?”
“不,我才刚到。”
她下意识的抬起手,擦拭着脸颊上的痕迹,可是却越揉越花,头发也乱乱的,完全没有打理好。
裙子也是,指甲也是。
但好像都已经没有关系。
当那一张笑脸在眼前显现的那一瞬间,跨越了无数的可能性,从无数个起点出发,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终点。
明明在微笑着,却在无法克制眼泪。
“好久不见,槐诗。”
我好想你。
.
虚无和黑暗在消散,自迷雾中,有崭新的景象显现。
当另一个舍弃了一切的观测者主动走入了虚无的瞬间,彼此的观测便已经成立。当见证成立的那一刻,这个不应该存在的悖论就在另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悖论之中打破。
断绝一切的深渊烈日与牺牲所有的凤凰。
即便是被全世界所遗忘,被曾经的所有舍弃,至少,他们还能够彼此见证。
在这未知的月台之上,唯一的长椅上,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掌。
谈笑着。
就像是过去有过的无数次那样,如同未来将会有的无数次一样。
再不孤独。
“说起来,来的路上,有个嘴欠的老登被揍了一顿之后,爆了点金币出来。”槐诗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似曾相识的车票,“你有兴趣吗?”
“可是没有目的地诶。”褚清羽疑惑的端详。
“无所谓啦,去哪里都好。”
“嗯,也对。”
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于是,便有铁轨敲打的声音,从幽深的隧道中传来,柔和的灯光自疾驰的轰鸣里显现。古老的列车响应着呼唤,向着此处不应存在的月台,完成停泊。
耐心的,等待着乘客到来。
“那么,我们走吧?”
“嗯。”
于是,她便笑了起来。
走吧,走吧。
就这样,他们微笑着,牵着手,再一次踏上不问归期的旅途。
.
.
.
来自远方,来自黄昏和清晨,来自十二重高天的好风轻扬,飘来生命气息的吹拂,吹在我身上。
趁生命气息逗留,盘桓未去,拉住我的手,快告诉我你的心声。
莫待无常之风,携我去缥缈远方。
——阿尔弗雷德·爱德华·豪斯曼《西罗普郡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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