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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赤精魄、贺三野与神武天将军
这场交谈的结局,算是闹得不欢而散。
明觉方丈生硬告辞了一声,匆匆离开,回去与佛门各宗商议对策。
青天散人说的话有千不对万不对,但有一句毫无问题。
——接下来的梵钟夜宴,绝不仅仅只是青天散人与佛门间的问题。
法元大师即将圆寂,偏偏在这关头搞得人尽皆知,风雨欲来,与过去几十年的行为完全不符......最坏的打算,是法元大师濒临失控,此举并非他所愿!
绿林道、大虞朝廷、邪宗魔门、儒释道三脉、江湖散人.....
涉及天窍,无论各方抱有怎么样的态度,是要收为己用还是看守镇压,亦或者图谋不轨,都不可能作壁上观,必然会亲临到场。
届时局势之复杂,波谲云诡,哪怕是他们坐拥五大神意宗师的佛门,都不敢打包票能完全掌控全局。
“庞兄,不妨有话直说。”
闻业的语气仿佛无事发生过。
自明觉方丈走后,“万里寒刃”庞星州的眼神就极为微妙了,时而皱眉,时而沉思,上下打量着青年,好似看一尊怪异的神佛。
“我觉得......不是不可以一试。”
许久之后,庞星州出声了,言下之意让闻业有些出乎预料。
“我是觉得,天窍固然不可思议,比宗师之境还要再高一头——可有了‘神意本相’,它岂不是只高半头了?”
庞星州拇指揉搓着脸颊,沉吟道:“你方才有句话讲得对,这天窍之祸视同洪水猛兽,堵不如疏,若不能一口气解决,它消停个几十年就又要冒头。我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替我徒弟、替后世百姓考虑考虑。”
“我平生所见,天资横溢者不少,但无一人能与你相提并论。如果非要下注,赌一赌这世间有谁能解决天窍,我会压在闻兄你身上。”
闻业好奇:“哦?”
“既然闻兄坦诚相告,没有糊弄人,那我就直说了。”
然后,庞星州的神情变了,变得严肃,坚毅。
他将刀鞘抽出,砰一下拍在面前的石桌上。
明明短刀尚在鞘中,不曾拔出,可一股凌厉的刀意骤然发散,整片院子像是坠入不化冰川,酷寒霜天!
空气变得白蒙蒙,那是其中的水分冻结,雪花纷纷落下。地面飞速蔓延起一层冰霜,看着薄薄一层,踩上去竟冰冻彻骨,坚逾金铁。
——神意·【孤寒一刃】!
昔日庞星州在扬州游历,偶遇一条大江,兴之所起,只用了一刀,三伏天气,整片江面冻成了冰坨子!
“我自然是希望闻兄能解决掉天窍之祸,你只需唤我一声,我自当全力相助,了不起就是这条命不要了,可闻兄你要是办不到,但还一意孤行要霸占天窍。”
庞星州瞳孔内,寒芒几乎凝为实质,划破空气。
“那我的刀,定不会轻饶你!”
了不起就是这条命不要了!
逼人的寒芒,斩破了空气,但触及青天散人时,玄武虚影一瞬而逝,寒芒如同撞上了一面厚重的水坝,炸成粉碎。
——神意本相·【玄冥归藏】。
庞星州在神意宗师里,属于中游水平,天底下四五十位神意宗师,估摸着排二十多名。
这等层次的神意,在转化成为神意本相、领悟了天人相合之道的【玄冥归藏】面前,可以说已经有质的差距了。
“我拭目以待。”闻业屈指一弹,法力卷过院子,驱散了冰层和雪花:“不过出手前还要提前说明......”
闻业悠悠道:“这就是庞兄不如恶神煞的地方了啊。”
闻业深知一件事。
有的时候可以随意糊弄,而有的时候则不能说谎。
方才跟明觉方丈的对峙,就属于不太能说谎的时候,倘若当时满口答应,待到梵钟寺时再翻脸夺取天窍......一是自己觉得不爽利,二是会对“青天散人”的名头造成极大打击。
自己一个人固然不怕,但眼下【青天联盟】初成立,则不能不考虑了,还不如提前摆出立场,到时候双方真刀实枪干上一场。
现在看来......
好像还有了点意外之喜?
“恶神煞是恶神煞,哼,当初她要不是靠袭杀埋伏,怎么可能奈何得了上代绿林道魁首‘大食饕餮’?”
庞星州哼了一声,拇指和食指抹转,给刀鞘甩回了腰间。
“明觉方丈忧虑至深,谁都信不过,不是不可以理解。”闻业敲了敲桌面,所有人讳莫如深:“——天窍之祸。”
庞星州啧了一声:“要不是亲眼所见你的神意本相,我一样信不过!”
闻业徐徐起身,眺望远方,若有所思:“四大天窍,【赤精魄】被大虞皇家拿在手里,他们就不担心失控?”
庞星州连连冷笑:“就算世上所有人能丢掉天窍,他们夏家人也不会丢。”
见闻业挑眉,庞星州只当对方前半辈子窝在深山老林苦心钻研“神意本相”,不知晓其他事情,不假思索道。
“前朝大周,说是气运衰微,朝政糜烂,纲纪败坏,义军群起而攻之......可本不该那么早灭亡!”
“大周固然风雨飘摇,民不聊生,但他们的当朝柱国,武功高深,当世屈指可数,号称‘神威天将军’,手上又握着天下第一强军的玄刃铁骑。”
“更难能可贵,这位与袁家人真是君臣和睦,臣主一心,他只要还在一日,袁家人的天下就能多坐稳一天。”
大周的皇族是“袁”,大虞的皇族为“夏”。
这是闻业早知道的事情,他猜测道:“这个神威天将军,因为天窍死了?难不成是他要借助天窍谋求神意宗师之上的境界,身死道消了?”
庞星州连连摇头:“哪有那么复杂!”
“当初天下受不了大周的压迫,三番五次起义,每次都被镇压了下去。而这一次又冒出了个黄篾军,打头领阵的唤做贺三野,少有奇遇,得了旧时一位宗师的传承,天资又好,自学成才,硬生生成就了神意宗师。”
“只是神意宗师虽强,强在一人敌国,而非统率万军,运筹帷幄。”庞星州摇摇头:“贺三野一人自保无忧,但麾下的黄篾军却不是大周的对手。”
“有神意宗师起义造反,闹到最后,那神威天将军亲率玄刃铁骑,要一鼓作气平了黄篾军!”
庞星州顿了顿,表情复杂,有惋惜,也有叹然。
“贺三野敌不过神威天将军,黄篾军更不是玄刃铁骑的一合之敌。生死存亡之际,贺三野消失了一段时间,等再回来的时候,他已是天窍之主。”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找到的【赤精魄】,这件天窍足有二十年没出现过了。”
闻业已经可以想象到之后的结局了。
果不其然,庞星州烦躁道:“神威天将军率玄刃铁骑凿破了黄篾军,正要横扫清剿之时,贺三野带着赤精魄杀了出来,一路屠杀玄刃铁骑,直扑神威天将军——”
“传言双方交手不到二十招,万军之中,神威天将军就被贺三野轰碎了脑袋!”
闻业轻声道:“之后的贺三野......失控了。”
庞星州再一次摇头:“贺三野破了神威天将军和玄刃铁骑,却是强摧神意,控制住了自己,转头扑向了大周帝都。”
“按现在的猜测,他当时应该是想抢在失控之前,屠了大周皇室。他在帝都浴血厮杀,终是维持不住本心,失了心智,胡乱屠杀。”
“当时大周没了神威天将军和玄刃铁骑,各大势力齐齐涌入帝都,混战三天三夜,最后贺三野力竭而亡,大周皇帝暴死,帝都半边城墙崩塌,死伤不计其数,据说护城河都被尸体塞满了。”
庞星州忍不住抓紧刀鞘:“最后【赤精魄】被一位姓夏的神意宗师抢到,再之后天下群雄并起,中原乱战十二载,那人率领的起义军笑到了最后。”
“这天下谁都能松手天窍,除了大虞。”庞星州一字一顿:“绝无可能。”
“——若不是天窍可遇而不可求,哼,夏家人怕是恨不得把四件天窍全都揽进怀里!”
······
“十月十日,梵钟夜宴。”
夜已经渐渐深了,庞星州暂时离去,孙荷还在万利本号坐镇,陆平衣和王大主持完白日的创立仪式,也去休息了。
那些新加入起来的侠客,则被一一安排好了住处。
如今的院子里,只剩下了闻业自己。
天窍......
有人要居据为己有,有人想镇压看守,还有人或许没有太大想法,但不能坐视别人拿到天窍。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还真是各有各的算计。”
不过嘛......
闻业低低一笑,顺手画出几张符箓,在室内布置了一个临时符阵,用来护住肉身。
接着。
——阴神出窍!
你把梵钟夜宴定在十月十日,关我阴神出窍什么事?
一道朦胧的人影抽离出肉身,活动了一下,迅速飞入天空。
在较高等级的、仙侠背景的世界里,天空是不能随意前往的。
海拔高度一旦过高,元气就开始狂暴,罡风乱流无休止地肆虐,时不时还有雷劫涌动,刚刚成就的阴神自不必说,碰都不敢碰。
但就算是阴神大成,距离阳神只差一步......炼气士照样会无比忌惮,稍有不慎,狂暴的罡风就会碾碎阴神,到那时候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不过此方世界,闻业几次阴神出窍,都没在天上发现罡风之流的玩意,倒是放心大胆了。
一路飞行掠过,距离梵钟寺越来越近,闻业也注意到了。
离梵钟寺越近......人迹就越罕至,沿途建筑破败荒凉,一看就是废弃很多年了。
闻业从天上落下,来到了一片建筑群。
不好说这里算不算城池,环视扫去,建筑错落有致,规模不小,但四面八方都没有城墙,平铺在大地上。
青石板路已经龟裂了,野草丛生,苔藓遍地,沿途的楼房屋舍,木梁腐朽,墙皮剥落,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缺口。
巷口一尊插着香烛的铜鼎掀翻在地,里面的香灰因为风吹日晒,已经变成了黑乎乎的古怪玩意。
传说中因法元大师而繁荣,许多人被其感化吸引,不愿离去,从而聚集建起的“佛乡”。
风呼呼吹过,似乎是因为穿过屋舍空洞,音调幽幽凄冷。
曾经香火鼎盛的佛乡,如今成了空无一人的死城。
闻业扩散神识,仔细扫荡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传来,依稀能窥见几十年前的盛况。
这股气息闻业并不陌生。
“香火愿力......”
闻业虚抓了一把空气,捏住了丝丝缕缕的檀香。
估计是信仰佛家的缘故,这里的香火愿力传来隐隐约约的檀香气味。
因为时间流逝,它们非常稀薄了,几乎不可感知。
若不是闻业在上个世界作为【开天教主】,得到麾下教徒无穷的敬爱仰慕,最终亲手以香火愿力为媒介,调动信徒们的煞气战过一场。
否则,他也很难察觉出来。
由于没有系统性的神道之法,这个世界对香火愿力的运用是非常粗浅的,或者说,采用了笨办法。
比如佛门顶级宗门之一的真空寺,寺内供养着历代高僧逝世火化留下来的舍利,其中不乏神意宗师。
真空寺历史已有千年。
作为神意宗师,他们留下来的舍利本就有神异,再供奉进舍利塔,香火不绝,承受着僧人们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诵经熏陶。
这种方式最是笨拙,也最为纯粹,如今真空寺的舍利塔内,那几颗年份最久远的、千年级别的神意宗师舍利,恐怕在四星级里都算品质极佳的材料。
在那种由佛入魔的魔修眼里,天窍的吸引力都不一定比得过这几颗舍利,定然要千方百计想法设法弄到手。
最好是给各大佛门的舍利塔通通搜刮一遍,美滋滋串起来。
闻业仔细检查了一遍,空无一人,于是重新飞入空中,向着梵钟寺赶去。
当初法元大师天纵奇才,备受瞩目,只要一个念头,大把人愿意奉上重金。只不过法元大师在北漠大闹了一场,毙杀众多贼寇匪徒,收获了许多金银珠宝。
他携这些财宝回返中原,来到此处,募集劳工,声称做一日就有一日的工钱。
当时正值饥荒,本地人正要外出逃荒乞讨,闻讯纷纷赶来。
法元大师亲自牵头,找来了商队提供粮食,现场熬粥,售价竟然极为公允,没有如其它地方一样疯涨。
于是本地人就此住下,忙忙碌碌,梵钟寺建成之日,足以满载几大车的金银财宝也就散尽了。
俯视角下,梵钟寺立于山巅,气势恢宏。
越过山阶,一路向上,寺庙巍然矗立,因为月光照耀,宝殿轮廓勾勒起了一丝银芒。
朱红色的寺墙绵延数里,飞檐翘角,琉璃瓦片,用料其实只能算一般,但做工非常精细,能想象得到当初砌墙铺瓦的人有多下苦功。
而在寺庙傍崖的地方,悬挂着一座巨大的铜钟,这座铜钟足有丈高,用料极其扎实,表面篆刻着细小的梵文,光是看着就有莫大的沉重感。
难以想象,这样一座庞然大物,当初到底是怎么被搬上山巅的。
闻业立于百丈高空,俯瞰着梵钟寺,阴神由内而外升起了冰凉的感觉。
他轻声喃喃。
“真是......有够夸张。”
炼气士不死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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