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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华衮荣褒
“生气也没用啊!”
萨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就算接受采访,你能够说什么为自己正名?到处嚷嚷‘金镇岳夸我夸得天花乱坠’?”
王子虚无言。这既是不尊重金镇岳,也是不尊重他自己。
“我问你生不生气,其实不是问你生气。确切地说,是想问你,是否足够‘愤怒’?”
愤怒?
“愤怒。”萨特说,“生气是向内反刍伤害,让你充满报复幻想却又动弹不得,在煎熬中耗尽自己。
“而愤怒是向外的,是一份拒绝声明,当不公平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愤怒代表你拒绝承认它的合理性。代表你在乎你自己。”
“王子虚,你一向是个不太在乎自己的人。”萨特的语气突然温柔起来,“我想知道,你是否还有保持愤怒的勇气。”
王子虚有一瞬间被触动,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我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老王。”妻子忽然从沙发上抬起头,“你实话告诉我,之前炒作花了多少钱?”
“炒作?什么炒作?”王子虚被突然地冒犯到了。
“就是你书的炒作啊,”妻子说,“他们说你《石中火》花了很多钱炒作,还失败了。”
“谁说我炒作的?”王子虚瞪起眼睛。
“大家都这么说。”
妻子伸出手机,把屏幕给他看:“网上还有文章呢。”
王子虚接过手机,赫然看到一条文章标题:
“深扒王子虚的炒作之路:买热搜、控评、碰瓷名家,一个网红式作家的诞生。”
王子虚拖动文章,迅速地扫到底部。
文章把他写《石中火》的过程包装成了一个精心策划的营销事件,每个环节都抛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黑料,让人看完觉得“原来如此”。
但看在当事人眼里,纯属颠倒是非,连解释起来都感到荒谬得令人发笑。
底下评论区更热闹。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火,原来是炒作啊。”
“费这么大劲也没拿到首奖,真实水平暴露了。”
“这还想拿奖?脸真大。”
“炒作失败,喜闻乐见。”
“再扒下去说不定还能发现团队代笔呢。”
……
王子虚一条一条往下翻,心头越来越冰凉。
妻子将手指伸过来,滑动屏幕道:“还有呢,还有好多人批判你。”
王子虚又打开一个热度很高的千字长文,标题是:
“王子虚——善于钻营的平庸者,无法撑起华衮与荣褒。”
再一看文章作者,还是老熟人,王忠兴。
王忠兴是石同河的嫡系。上次在《石中火》研讨会上,就是他冲锋在前,首先向王子虚拍砖。
王子虚当众反击,让他灰头土脸,甚至有点一蹶不振的意思,许久都没出来抛头露面。
王子虚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这个人有交集,没想到,在他没拿到首奖的第二天,对方就第一时间赶来落井下石。
王子虚颁奖典礼之前可没想过,自己的这次失利,居然会让这些虾兵蟹将都打上了翻身仗。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作家-孔怀芳转发了这篇文章。”
王子虚点进去一看,发现孔怀芳还发了一条长博:
“让一本炒作出来的作品入围,本身就是对文学奖项的公信力的损害,还炒作什么‘天赋怪’‘努力怪’,拿来和其他用心写作年轻作者对比,这是对其他作者的不尊重。”
妻子在一旁晃着脚。她是用娱乐八卦的心态刷手机的,看自己老公在网上的黑料,她甚至觉得挺有意思。
“这些人你以前都认识吗?写得好恨啊。文人撕起来真难看。”
王子虚没有回答,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刚才那个东海文协的号码,拨了回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王老师?”
“周老师,”王子虚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咬紧牙齿,“我问个事儿,网上那些舆情,你们看到了吗?”
对方顿了两秒。
“看到了,”对方说,“网络上的声音我们一直在关注,我还是那个建议,不要回应。”
“为什么?”
“现在的舆论环境就是这样,你不回应,对方骂累了自己会停,互联网的记忆不会保持那么久。
“但若是您回应了,说什么都会成为靶子。会被拉出来寻章摘句、断章取义,剪辑成各种网络段子,热度就降不下去了。”
那边的周态度十分诚恳地说:“您相信我,我们处理过太多这种情况了。不让您接受采访,是为了保护您。”
王子虚有些恼火:“网络上现在都在说我炒作,这已经进入造谣的范畴了,难道我也什么都不回应,默认泼到我头上的脏水吗?”
周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无论您回应什么,民众都会认为您炒作,闹得越大,越对您不利。”
王子虚努力压制住情绪,心平气和道:“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您说。”
“先前您说,不让我接受采访是为了控制舆情,”王子虚说,“现在,舆情已经控制不住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们在乎的舆情,并不包含针对我的舆情?”
对方沉默片刻后,回答了一个王子虚意想不到的答案:“对。”
“我们只能从整体考虑,没办法保护好每个参赛者的舆情。这个是需要每个参赛者自己去维护。”
对方比王子虚想象中还要直白。
想要打赢舆论战,需要花钱买水军,需要团队帮忙控评,需要策划营销事件……
他有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支笔,和这间漏风的出租屋。
文协凭什么保护一个连翡仕首奖都没有拿到的人呢?
“好的,我知道了,”王子虚说,“我想我没什么好问的了。”
“王老师,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们一定帮您好好宣传《石中火》。”电话对面说道,“这是一本好书,我们都看得到。”
电话挂断了。
“等这阵风头过去”?
王子虚看着窗外的台风,雨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斜线,砸向玻璃窗。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树枝摇摆、扭动。一根细枝被折断,在风里翻滚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他在骗你。”萨特站在一旁,也看着窗外,“炒作这个脏水泼到你头上,如果你不洗干净,就跟你一辈子了。”
“互联网的记忆只有三天,但标签一旦贴到身上,就会跟一辈子。
“一旦‘炒作作家’成了你的标签,以后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人们就会想起,咦,这不是那个‘炒作作家’吗?
“狂风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下,只会暂时吹去别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人无法让狂风停下。”王子虚说,“所以,我要变成狂风。”
萨特眨了眨眼:“你想通了?”
“想通了。”王子虚说,“我一直在纠结,如果我也在跑步机上,怎么能写好《云间尘》?
“现在我在想,如果我自己没有进入浮华,又怎么能写好浮华?
“我不需要站在一个超然的位置,傲慢地俯瞰这个世界,人不是神。
“作家不是哲学家,作家需要站在人群中间,和众人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奔波和挣扎,这才是作家。
“作家不应该卖弄深刻。作家应该接受自身的肤浅,让肤浅本身发声,形成伟大的复调。
“如果我的作家之路注定永远压力重重,那我就在战斗中写战斗,度过抗争的一生。”
萨特大笑颔首:“你终于明白了。我早就说了哲学家和作家是不一样的。加缪一直以为自己是哲学家,这让他非常痛苦。你应该吸取他的教训。”
“你在那叽哩咕噜说啥呢?”妻子在身后说,“你手机响半天了,你没听见?”
王子虚赶紧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宁春宴”三个字,浑身一震。
他有些做贼心虚地看向沙发上的妻子,确定她还沉浸在手机中,接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喂。”
“喂喂,王子虚,你在干嘛?”宁春宴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自然,好像忘掉了昨天傍晚时发生的尴尬。
“台风天,在家里。”王子虚的语气严肃得像在给领导请假,“什么事?”
“你跟你老婆见上面了吗?你们还好吗?”
“见上了。”王子虚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洗手间移动,“一切还好。”
“哦哦,”宁春宴说,“你猜我在哪里?”
“在家。”王子虚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是在家,不过是在西河老家。”宁春宴说,“我和青萝回西河啦!”
“怎么突然回西河了?”王子虚坐到马桶上。
“昨天回来的,突然想回来散散心。”宁春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边受台风的影响没东海那么大。”
“还是注意安全。”王子虚有点想赶紧结束这段对话。
“对了,你认识我们学校的张曦溪吗?”
“认识啊,怎么了?”
“我们昨天见到她了,她也回西河了。”宁春宴说,“她说她和你爸是邻居诶。”
王子虚心头一跳。
“是啊,怎么了。”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呢?”电话那头说,“我们明天打算去拜访一下令尊。”
王子虚吓了一跳。
“啊?这……不必吧?”
“明天我们去张曦溪家吃饭,顺便见见令尊。”宁春宴说,“邻里邻居的,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王子虚发现自己已经阻止不了她了,只能小心翼翼道:
“我爸……对我个人情况不是很了解……你别跟他多说我的事。”
“行行,我知道了。”
对面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两天,王子虚都被台风困在家里。
他想借这个机会写出《云间尘》的开头。捏着笔枯坐数个小时,往往只能写出七八个字。最后还都被删掉了。
用写随笔的心态,他倒是写出很多文字。全都和《云间尘》毫不相干。
“一辆共享单车躺在楼下,车把向天,像是溺水者伸出的手。没有人来救它。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雨水砸在它的车座上,砸在已经不再转动的链条上。它在那里躺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会继续躺着,直到积水退去。直到某个穿橘色衣服的人趟着水把它扶起来。
但此刻,它是这座城市唯一敢在狂风里伸出手的家伙。”
妻子擦拭镜框的时候,突然开口问:“你那本书的稿费到底是多少啊?”
王子虚瘫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连赚了多少钱都不记得?”
“版税算起来很复杂。”王子虚说,“我要留着脑力思考小说。”
妻子笑骂了一句什么,把抹布扔在镜子上。
“暴雨和狂风笼罩着这座城市。一切都在雨中暂停。外卖骑手,巡夜保安,新闻里的gdp增速。唯一变化的,只有一个十分古老的指标:风力等级。
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被什么东西这样彻底地、不由分说地按下暂停键。”
“暂停。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这是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词汇。作为共和国财税一柱,东半球举足轻重的经济中心,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着从a点赶往b点。
下一场会议,下一个截止日,下一笔订单。暂停是一种灾难,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它停下,就像没有人有资格让一条奔涌的河流停止。”
“你这个出租屋,连个抽油烟机都没有。”妻子在王子虚对面坐下,“给你一个蛋。”
王子虚看向眼前那碗挂面,上面铺着一个煎蛋。
“台风什么都不在乎。它不在乎什么gdp、kpi,毫不在乎这座城市在长三角城市群里的核心地位。
它只是从西北太平洋的暖湿洋面上长途跋涉而来,带着一路上收集的所有水汽和怒火,把自己狠狠砸在这片钢筋水泥的土地上。”
在阴雨蒙蒙中,空间被压缩,时间在膨胀,人很容易不知日月。
等到天亮起来时,王子虚才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向宁春宴发去一个消息:
“你见过我爸了吗?聊得怎么样?”
良久,对面才回复消息。
“王子虚,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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