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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云间尘
夜色像稀释过的墨汁,从西边天际一点点漫上来。
王子虚操纵着方向盘,车身如同刀片,垂直劈开晚风。
副驾驶上,萨特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路灯的光芒,在他眼镜上列队通过。
“你怕的不是你老婆,你怕的是宁春宴接下来要说的话。”
王子虚不答,继续开车。
萨特说:“不说点什么反对我吗?”
“我该说什么?”王子虚反问,“夸你聪明,还是骂你刻薄?”
“可以兼而有之。”萨特的丑脸上露出笑容,“甚至聪明和愚蠢也可以兼而有之。”
“你聪明的地方在于,你看懂了她的眼神代表什么;你愚蠢的地方在于,你以为逃掉就可以不用面对了。”
“我没有逃。”
“那现在你在做什么?”萨特转过头看他,“特地去见一个你不想见的人,就为了避开一个想见你的人?”
“我说句公道话,”车后座,头部长着红彤彤龙虾的龙虾博士发言了,“今天刚刚结束一场战斗,谁都需要缓一缓。现在是休整的时候。”
龙虾博士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休整过后,还得打回去。世界上只有一种失败,就是不打了。”
萨特不紧不慢地问:“你的意思是,他的问题只是需要休息?”
“他的问题是他需要赢。”龙虾博士说。
“他的问题是他不会处理感情。”
车后排,一直沉默的小王子发话了。整个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是不会处理感情。”萨特认可了他的说法,“能够用六十万字写五代人的爱恨情仇,对自己情感,却一个字都不敢碰。”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王子虚忽然生气了,“站在那里,认真听完宁春宴的话,然后答应她,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全剧终。是这样吗?”
众人沉默了。
“现实生活不是这样的,现实是由柴米油盐组成的,不会用一个完美的结尾一笔带过剩下的人生。
“就算听完她说的话,又能怎样?拒绝她,然后朋友都没得做?以后见面就尴尬?
“在事情出现萌芽时,就掐灭它,避免更坏的结果发生,这才是成年人不是吗?为什么不能理智一点?”
王子虚一通宣泄过后,车内又沉默了一阵。
良久,萨特摸着下巴,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我懂了,他的问题,是他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
“他不敢追求幸福。”龙虾博士补充了一句。
小王子说:“他没有见过幸福的婚姻,所以打从心底不相信自己能够获得幸福。”
“够了。”王子虚打断他们的共振,“我发现了,你们只强调幸福,却从来没考虑过责任。”
他敲着方向盘,接着说道:“婚姻不是只有爱情,还有责任。如果不负责任,和混账有什么区别?”
萨特回头,和龙虾博士、小王子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就好像遇到了三观不同的人,充满无法交流的遗憾。
“说点高兴的事吧。”龙虾博士开口道,“你说你想好了新书的点子,你打算写什么?”
“写现在,写当下,写人们关心的、焦虑的、在乎的事情。写我们生活的这片天地。”
说起小说创作,王子虚瞬间就来精神了,一扫刚才的沮丧气氛。
“哦?听起来很有趣。”萨特说,“你认为现在是怎样的?或者说,你想写的是怎样的当下?”
“抬头看看,云端上面有什么?”王子虚指了指窗外。
“苍天?天道?星空?”萨特头伸向窗外,眯眼,“除了霓虹灯的光污染,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浮星尚品,高档住宅区。”王子虚说,“均价过亿的大平层,拥有私人管家,上流社会的圈层通行证之一。”
顿了顿,他又说:“除此之外,另一种通行证,是一个在常春藤联盟念书的孩子。”
“继续。”萨特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兴趣。
“云端之下呢?学区房,早高峰,兴趣班,职工医保。每个人被锁死在劳累的循环里。
“人均睡眠缺乏,焦虑症,糖分摄入过量,时间永远不够用。但每个人都在手机上浪费成吨的时间。
“我们观摩着精致的下午茶,低温慢烤眼肉,白色帆船和冲浪,马术培训,高尔夫球,神童,明星……那些距离我们生活无比遥远的东西,就这么被捧在手心里。
“为了追逐手心里的这些如同镶嵌在展示窗上的美好生活,每个人都在无止境地跑步机上不停奔跑,为下坠而感到无比焦虑。”
“悬浮感。”萨特说,“我们同时生活在物质世界和无远弗届的信息流中,难以真切感受到此时此地。悬浮到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王子虚说:“热梗,蓝海市场,亲密关系,一切都在速生速朽,昨天都在人人津津乐道的词汇,可能明天就无人知晓。
“每个人都在用群体性的焦虑包装自己的头脑,在这种焦虑支配下,用精心打造的学历、课程、兴趣班去包装自己的孩子,希望孩子能在猴子阶梯上找到一个好位置。”
萨特说:“弥漫性的不安是当下最流行的疾病,每个人都在奋力抓住看上去牢固的东西,考公,考研,黄金……”
“同时又希望在最不稳定的东西上博出个不一样的人生来,a股,期货,基金……”龙虾博士补充道。
王子虚说:“奔驰而过的外卖员,时间被分割到秒,时针跳动的声音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金钱的回响。
“买货,发货,退货。重卡、高铁、流水线运转不停。不仅淘宝商品拥有评价星级,每个人的简历上都标注了价码。”
萨特说:“整个社会就像一台低效的量子计算机,每个人都被算法操纵。”
“空巢老人,留守儿童,守村人,就好像被遗忘在时间的边缘,他们的当下是停滞的。”
“失独家庭,刑满释放的人,未曾被各路知识精心包装的孩子们,与社会的齿轮脱节,面对这纷繁的世界,如同看到一片旷野。”
“但是沉浸在每日循环里的人抬头看看,又何尝不觉得,这是一片毫无意义的旷野?”
龙虾博士点了点头:“原子化和虚无主义,是每个人最终必然面对的课题。”
“我就是想写这样的作品,”王子虚说,“时代的洪流我已经写过了,但近在眼前的当下,却很少有人去触摸。”
“正因为太近,所以失去了焦距。所以无法观察。”萨特说。
“或者,有人触摸,却难以用巨大的眼睛,纵切面式地观察每个角落。”龙虾博士说。
萨特问:“你想写出一个解答,还是想提出一个问题?”
“我想写出一种解读。”王子虚说,“我想说出我所看到的。”
“我支持你。”萨特说,“和《石中火》一样,这不一定是卖座的题材,但一定是人们需要的作品。”
“你打算叫什么名字?”龙虾博士问。
王子虚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云间尘》。”
“《云间尘》。”龙虾博士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王子虚将车停在一个红灯前,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小王子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戴着一副墨镜,脸藏在阴影里。姿态松弛,像一头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豹子。
“就写这个。”他说。
王子虚微微一笑。
“好。”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发动,驶入更深的夜色中。
……
出租屋在一片老小区里,停车区在地表,用坑坑洼洼的地砖,在花坛前砌出了几个方格。每个地砖里都有水。
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的灯光似有若无,在地上投下一些模糊的阴影。
终归还是到了。
王子虚锁了车上楼,脚步在接近单元门的时候忽然慢下来。
门洞里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路灯。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妻子。
路灯昏黄,视线很差,他们又阔别许久,妻子的衣服也是新的,以前从没见过……
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就是妻子。
妻子似乎等了很久,正微微侧头,用手在脖子上拍了一下,大概是被蚊子咬了。
那个动作的轮廓,让王子虚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猛地收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母亲。不是现在的母亲,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家里出走,已经有些记不清面容的母亲。
他往前走了两步,光影变了,人影的面目清晰了一些,他又觉得那有点像陈青萝。
高中时,陈青萝靠在走廊栏杆上看书,风把她的头发扬起,她歪着头,把碎发别到耳后,这无意识中的动作自然而熟练,让他记了很多年。
再走两步,王子虚步伐停顿。
那分明又是宁春宴的模样。
那种安静地站在某个地方,光线却自然地向她身上聚拢的气质,和宁春宴如出一辙。
然后人影转过身来,所有的幻象在一瞬间收拢成一张面孔。
他妻子的面孔。
“你怎么这么久?”妻子愠怒且疲惫地说,抬起一只脚,指着小腿上的两个红肿的小包,“你看看蚊子咬的,我等了超过一个小时了!”
还是熟悉的,仿佛一切都是他错的语气。让人产生无限挫败感。
“对不起。”王子虚低头。
“还愣着干嘛?上楼,开门。”
……
石漱秋觉得自己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酒,就是眼前这一杯。
ktv包房里的灯光调成了暧昧的暗金色,像液态的琥珀淋在人们身上。桌上摆着果盘和半空的香槟瓶,屏幕里正放着一首没人唱的歌。
赵词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声音清脆,像一枚小小的铃铛掉进酒杯里。
“恭喜,”她说,“翡仕文学奖首奖得主。”
石漱秋笑了。
这个笑容不是他从小练习的那一种,既松弛又懒散,不为取悦他人。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靠在沙发背上,松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忽然产生一个莫名的想法:自己通过得奖,终于驯服了身上这件衣服。
“你也出力了,”他举杯回敬,“没有你的帮助,热度不会有这么高,赢得也不会这么漂亮。”
“但是还是会赢的。”赵词将酒杯放在唇边,“对吧,石公子?”
她将酒杯放在茶几上,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色唇印。
石漱秋盯着那个小小的唇印,鼻尖能嗅到某种清冽的花香。
可能是她的洗发水,也可能是香水,也可能是酒精和鼻腔里的某种物质产生了化学反应。
世界上究竟是否存在这么神奇的化学反应,石漱秋不知道。但酒精的确是一种神奇的物质,不然为何眼前穿得如同迪士尼落跑公主的赵词,突然变得顺眼起来了呢?
更反常的是,赵词也不说话,身体放松地躺在沙发里,安静地看向他。
无论如何,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石漱秋略感尴尬。这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体验,他不知道该如何庆祝。
按照他被灌输的影视文娱里的“常识”,以及他的过往经验,他现在应该和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女人上床。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也不知道对方想不想。但如果孤男寡女的环境里这样被盯着,按理来说就应该那样,那样才礼貌。
思维创造了氛围。一旦产生了这种微妙的氛围,连沉默都开始变得有试探性起来。
“咳咳,”石漱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气氛,“喝酒。”
石漱秋又给她倒了一杯红酒。他手指修长,倒酒姿势好看,一看就知有家学渊源。
赵词看着他的手,忽然问道:
“你打算怎么收尾呢?”
“收什么尾?”石漱秋没反应过来。
“王子虚。”
赵词只说了一个名字。
石漱秋放下了酒瓶。
“他已经输了,不是吗?”石漱秋靠回沙发上,“没人会把一个没拿奖的人记太久,他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他摇晃了一下自己的酒杯,接着道:“至于他是小王子那事……不着急,先搁置着。”
赵词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以为这就算完了吗?”
石漱秋一愣:“什么意思?”
“颁奖典礼不是结束,”赵词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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