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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躲进小楼成一统
“陈青萝老师。”某人小跑到她身旁,“能请您上台和本届首奖合个影吗?”
“我没空。”陈青萝说。
“只需要一会会儿就好,”那个人说,“这个合影是要登上《光华日报》头版头条的。”
陈青萝看了他一眼,答案丝毫未变:
“我没空。”
她真的没空。
颁奖典礼告终后,陈青萝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去王子虚身边。
她还没想好如何安慰王子虚。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影子。
沉默一直是她对抗所有荒谬的方式。
她所在的位置,距离王子虚还有好几排软椅,这些椅子固定在地板上,肩并肩排得密不透风。
于是,周围的人惊讶地看到,陈青萝脱了高跟鞋,斜跨到椅背上,裹着丝袜的小脚试探着座椅软垫,踩实后,再依样越过前一排。
裙摆很窄,高跟鞋还提在手里,她就这样艰难地翻过一排排椅背。
翻山越岭进行到一半,陈青萝忽然发现,王子虚身旁已经围满了人。
人们热情洋溢地聚拢到王子虚身旁,向他寒暄、握手、打招呼、鼓励他,就像是迎接一个得胜归来的赛车手。
沈鲸说,我们都是刍狗。没人会在乎失败者的感受。
但此刻,所有人都围在一个失败者身旁。
陈青萝愣在原地。
她忽然感到,他已经不需要她的鼓励了。
但她并不沮丧,反而十分欣慰。
在不知不觉间,王子虚已经走了足够远,有越来越多的人,自愿和他走到一起。
这就足够了。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这就是终极的幸福。
……
王子虚每隔两秒,就感到一阵恍惚。
人太多了。
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包围过。
在他人生中大部分时刻,陪伴他的都是孤独。
创作是绝对地独裁和孤独。面对空白的稿纸,他没有任何帮手,必须独自从虚无中创造完整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痛苦和狂喜,他只能独自承受。
在创作《石中火》时,他在精神上对抗虚无和世界,打响一场纯粹的个人战争,却在现实世界中被放逐。他成为精神上的巨人,同时也是现实中的弃子。
他以为,翡仕颁奖典礼上的失利,标志着他押上一切的抗争彻底失败。
但此时热热闹闹围上来的人们,却像是结尾之后另起一行,给了他的故事一个不圆满但温馨的句点,以呼应他写作时的孤独。
在人头攒动之间,他忽然看到了陈青萝的眼睛。
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能够用来思考的褶皱很少,但他还是很疑惑——为何她在椅子上高高站着,手里提着高跟鞋?
陈青萝就那样站着,像《死亡诗社》里,鸡丁老师站在讲台上那样站着。
许多人已经发现了她的异常,不少摄像机都对准了她。
如果照片传扬出去,这位昔日的天才文学少女势必又要引起新一轮的舆论风波。
但紧接着,这些问题便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看到,陈青萝笑了。
如潮汐不带锋芒地一寸寸雕刻出无限长的海岸线;如雨丝在青瓦石砖上绣出一千年的诗情画意;如惊雷让暮色、烟火、尘嚣,全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她的笑就有这样的威力。
王子虚真想建议陈青萝多笑笑。可惜她的嘴角那样吝啬,舍不得多给他一点笑容。
就在王子虚恍惚时,一张煞风景的白人脸挡住了他的视线。
“如果我是你,我会走向她。不顾一切地走向她。”老白男脸上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存在主义不是教你放纵,而是教你诚实。只有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欲望,才能写出不自欺的文字。”
这人当然是萨特。
王子虚没有理他。
一来,他知道陈青萝是文协的重点保护对象,如果传出点对名声不利的绯闻,他可能会被一群老怪物活撕了;
二来,他怀疑萨特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在旁人面前和他对话,会显得有点奇怪。
萨特却没打算放弃游说,继续蛊惑:
“多美的风景啊。如果甘心当一个无关的看客,而不是成为其中一部分,等你老了以后,会非常后悔。”
“不要悔。”王子虚说。
“不要悔的前提是,选择的时候不要怕。”萨特继续和他打嘴上官司。
正在此时,王子虚感到裤兜里手机狂震。他对周围众人告了个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封短信:
【我现在在你出租屋门口,我只等你一个小时。
之前的事情我不过问了,回来面谈,把我们的事情解决一下。
我不会打电话催,你回就回,时间一到我就走。
——妻】
看着落款那个小小的“妻”字,王子虚感到一股眩晕感袭击大脑,紧接着是一阵窒息,喉咙发甜。
妻子回来了,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回来了。还找到了他的住处。
他租房这件事,连自己父亲都没告诉。她是怎么找到的?
王子虚低头,花了两秒编辑了一个短信,迅速发了过去:
【在忙,距家甚远。速归,别走。】
没隔一分钟,那边的短信又来了:
【不要找借口,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事比我们的婚姻更重要,那我也没有等在这里的理由。】
又是一股窒息感。
“王老师,王老师!”
一个人排开众人,挤到王子虚身前,对他道:
“王老师,金镇岳老师托我带句话,他想跟你一叙。”
“现在吗?”王子虚收起手机,抬头问。
“现在。”那人快速回话,“金老师很忙,很快就要离开,请你速去。”
王子虚的右手还放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手心发烫。
这里距离出租屋的车程有40分钟,还没算塞车的时间。
若是去见了金镇岳,一定赶不及回去见妻子。
那位典礼主持人见他满脸茫然,忍不住说:
“王老师,别犹豫了,还在想什么呢?赶紧去吧,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王子虚舔了舔嘴唇,轻轻一点头,跟众人道了谢,便跟着传话那人离开。
那人带王子虚走到舞台背面,打开那扇贵宾室的棕色沉重木门,随后一个侧身,示意王子虚进去。
王子虚便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贵宾室里铺着华丽的暗红色地毯,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很厚的灰上,灯光比外面暗了两档,将房间熏染出一股旧照片的色调。
金镇岳坐在一把深棕色的皮椅上,背对着门口,西装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块老旧的腕表,另一只手上拿着本书,放在膝盖上。
那本书是《石中火》的首印版。
他斜对面是把长椅,石漱秋端端正正坐在上面,表情恭敬肃穆,对王子虚造访这事似乎早有准备,连头都没抬一下。
萧梦吟在一旁站着,王子虚进门时,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迅速转过头,满脸崇拜地望向金老。
“金老。”王子虚低头。
“进来。”金镇岳没回头。
王子虚走过来。
“坐。”
王子虚在正对面坐下。
沙发比他想象中要软,坐下去时整个人往下陷了一寸,差点没坐稳。
近距离观察金镇岳,王子虚能更加看清老人的容貌及神态。
他的皮肤偏黑,近似于古铜色,瘦,双腮凹陷,上唇蓄了短须,嘴角微微上撇,给人一种似笑非笑之感。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金镇岳问。
王子虚说:“感谢金老师对《石中火》的欣赏。”
完全答非所问。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在回答金镇岳的问题,这是他从刚才就一直憋着想说的,当面见到金镇岳终于有机会讲了。
如果认真回答问题,他完全不知道金镇岳为什么要找他来。所以他有点紧张。所以他答非所问。
好在金镇岳并不在乎,只是摆了摆手,摘下眼镜,用一方灰帕擦拭,说道:
“不用谢,我在台上说的都是心里话。我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颁奖过后,现在你的心情如何?是激动,还是懊恼、遗憾,还是有点……不服气?”
王子虚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回答道:“准确地说,是释怀。”
石漱秋扭头瞥了他一眼。
释怀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金镇岳却不以为意,而是故作惊讶道:“这么快就释怀了?没经历过其他情绪波动?”
“如果完全诚实地讲,可能有点遗憾。但不多。”王子虚非常认真地剖析自己的情绪,像在做一个研究,“主要是因为,金老对《石中火》评价那么高,我早已没遗憾了。”
金镇岳笑了。
“你很有意思。你本人跟我想象中有点差异,但很坦率,也很有意思。”
王子虚十分好奇金镇岳想象中的自己是怎样的,但他不敢问。
“就没有半点不服气么?”金镇岳追问道,“我在典礼上将《石中火》捧得那么高,最后却把奖给了别人,要是换了年轻三十岁的我,早气得在公开场合开骂了,你就没半点情绪?”
“这个结果比我想象中还好,”王子虚说,“不敢不服气。”
“不敢不服气,是服气了,还是不服气但压着?”
“不敢不服气,本身就是一种情绪。既不是服气,也不是不服气。服气没必要,不服气又没用,所以就处于这样一种二者皆非的第三态。我将其命名为‘不敢不服气’。”
金镇岳仰天,无声地笑起来。
“你的确很有意思。”
萧梦吟闭眼抿嘴,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
她熟悉王子虚,知道他不是耍贫嘴,但偏偏用这种很认真很诚实的态度,说出了耍嘴皮的效果,让人很难绷。
只有石漱秋坐在一旁,如坐针毡,心里不停地犯嘀咕,难受得呼吸不畅。
笑完后,金镇岳戴上眼镜,道:
“我倒希望你是反过来的。我希望你‘敢服气’,但不要不服气,这样是最好的。”
王子虚没说话,金镇岳继续解释道:
“你确实有不服气的资格,如果只让我一个人来评,这个奖肯定是你的。我的意见肯定比评委团加起来还重要一些。你要是一点没情绪,要么是圣人,要么纯自暴自弃。一点胜负心都没有可不行。”
金镇岳喝了口水,接着道:
“但是我建议你不要不服气,要顺势而为。俗话说叫‘走着瞧’,‘走着瞧’是一种很好的状态,不怨天尤人,只冷眼旁观。”
王子虚说:“金老是希望我不要跟评委会对抗,磨平耐心,慢慢等。”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金镇岳伸出一根手指,“躲进小楼成一统,别急,慢慢来,你未来的路还长。”
顿了顿,他又说:“除了这个意思,我还有一个意思。”
他伸手指着外面,说:“这一届短名单,5个人入围。我刚才问你,为什么我请你来,意思是,除了首奖之外,我为什么只请你?”
王子虚舔了舔嘴唇,老实地说:“不知道。”
“vip的意思是,非常重要的人,”金镇岳指了指地面,“我就是非常重要的人。你现在需要一点名,我给你这个名。”
说完,他坐回了沙发里:“最后,我希望你下一本赶紧出来。你的出现,能够给这里带来一点活水,一点改变。”
王子虚说:“我下一本书已经有点眉目了。”
金镇岳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将视线转向萧梦吟,道:“接下来,我想跟小石单独聊聊,你和王子虚先走吧。”
“好的金老师。”萧梦吟半点不敢怠慢。
出了贵宾室的门,又多走了几步,王子虚才感觉身旁的萧梦吟松了一口气。
“刚才,金老说‘你的出现能给这里带来一点活水’,”萧梦吟对他说,“你觉得‘这里’,说的是哪里?”
王子虚想了想:“翡仕文学奖吗?”
萧梦吟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指的是‘文坛’。”
王子虚有些咋舌。
“我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是啊,你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萧梦吟狡黠一笑,“金老抬举你得有点过分了。”
说完,她忍不住还是补了一句:“所以,你要努力点,不要辜负他的期待呀。”
……
萧梦吟和王子虚走后,贵宾室里,气氛更沉重了。
石漱秋大气不敢喘,只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点什么,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喝水。
“小石,”沉默良久后,金镇岳忽然道,“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石漱秋愣住了。
他知道石、金之间的恩怨,也想过颁奖典礼上金镇岳为何刻意引起争议,但他没想到,金镇岳开口竟问了他这样一个日常的问题。
“多谢关心,”石漱秋咽了口口水,“家父身体还行,有时候还能写写东西。”
金镇岳缓慢地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还是以前那样,胜负心那么强吗?”
石漱秋心一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毕竟他还没资格评价父亲如何,沉吟道:“这个……”
“我看他执念太深了。”金镇岳说,“我托你帮我办件事。”
“您尽管吩咐。”石漱秋坐直身子。
金镇岳将手中的《石中火》递了过去。
“帮我把这本书带给他。然后问一句:看过这本书了,还要有这么强的执念和胜负心吗?”
石漱秋伸手接过《石中火》,接的时候轻手轻脚,握在手中后,却连指节都泛白了。
“行,我帮您问问。”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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