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情报卡尔文】

噼啪。

炉膛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爆响，陶土砖垒砌而成的高炉表面一圈圈缠绕冥铜符文的回路，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一道铜箍与锁扣将炉门紧紧闭合，但仍然有隐约的白色微光跳动着，从炉缝中渗透而出，在黑暗的工坊墙壁上投射出一道白色的细线，像是圣光之刃斩切影子留下的痕迹，将整个黑暗的圣铁冶炼工坊劈成左右两半。

尽管只是些许的白色微光，但也已经让周围的幽魂骑士们略显不适地躲到两侧。在金属的咔啦咔啦轻响中，他们将魁梧而畸怪的身躯隐藏在光缝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微弱的圣光缝隙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痛觉仍然是实打实的。没有人喜欢疼痛。

嘶啦……一只人类的手掌伸到了光缝面前，静静端详着掌心的光之刃痕。

“喂，你不痛吗？”普兰革从阴影里探头，“我们见过那些身上有秘银符文的法师……这些秘银怪物碰到圣光都会刺痛和受伤，难道你不会吗？”

“如果我的秘银符文在皮肤表面，那确实会。”卡尔文的手掌慢慢握拳，像是试图握住这道光痕，但细微的圣光只是越过了他的手指，投射在他拳头表面。

“但我的秘银植入在皮肤下方——而我皮肤里没有流淌的活性灵能。”他微笑着把拳头缩回阴影里，“只要我不主动激活符文回路，灵能就不会从体内溢出，也不会与圣光发生反应——除非圣光的利刃刺入我的身体，划破我的皮肤。”

“只有自大狂、胆小鬼、真理派的学徒菜鸟、外行人和缺钱的倒霉蛋，才会把秘银符文放在皮肤表面——”他背着双手，整个人慢悠悠地迈步，直接跨到光之缝隙的投影正中间。

微弱圣光的线型斩痕投射在卡尔文先生的脸上，把他的整张脸从正中间一分为二，但他只是静静站着，眼睛注视着炉门与炉身上的冥铜符文。

“这话怎么说？”拉哈铎问。

“体表的秘银符文是一种威慑，用这种方式吓唬那些没有知识也没有力量的庸人，表示自己很不好惹。”卡尔文回答，“就像箭毒蛙，它们用鲜艳的颜色展示自己的毒性，恐吓其他生物——但对于有能力处理毒素的掠食者、以及需要采集毒素化为己用的人类猎手来说，箭毒蛙的颜色只是让我们更加容易猎捕他们。”

“圣光教国的猎巫骑士……以及我们这些猎颅者，都很喜欢这些光鲜亮丽、炫耀自己秘银斑纹的箭毒蛙。”他微微咧嘴。

“另外，植入秘银是一项复杂而精密的技术。和所有技术一样，越珍贵的技术越昂贵。把秘银藏在皮下需要花大价钱，比植入在体表要昂贵多了——缺钱的人通常会优先选择更便宜的体表符文。”他扭头对普兰革与拉哈铎露出笑容，“而在弗洛伦王国，财力和权力、力量、知识、技艺几乎是同义词。”

“两位大概见过体表有秘银符文的学者，但那人在弗洛伦王国的地位与层级恐怕也只是中等。”

“……差不多吧。”普兰革嘀咕。

“圣铁武器与圣光能够伤害遗迹里的自动机械、或者使其瘫痪吗？”安士巴问，“请直接回答实际应用问题，无需讲述理论与原理。”

“嗯……单极性的灵能对复合以太能的干涉效果很轻微，除非是正负两种灵能，从两个不同的角度进行辐照与干扰，也许能扰乱其体内的以太平衡，强制其内部中和，造成回路破坏。”卡尔文耸肩，从炉边侧身让开，“不过，这种方式的成功率，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它们的防护方式。不同材料对不同能量的阻隔性能不同。”

“虚空石的阻隔呢？”安士巴问。

“啊……几乎不可能，虚空之黑石是太阳熔炉的残渣，阻隔性能实在太强了，正负极性的灵能都很难渗透。”卡尔文若有所思地望向安士巴，“您的意思是，骸心有使用虚空石作为护甲材料的遗迹守卫？”

他的瞳孔微微扭动了一瞬，夹杂着银光，像是一条蛇从他眼睛深处向外窥视了一瞬，随即又被巧妙地掩藏在柔和礼貌的目光后面。

锁柯法咔哒轻响了一声。但拉哈铎忽然侧移脚步，盖过了锁柯法的冥铜碰撞声，同时将其身躯遮挡在自己身后。辛兹烙跟着移动脚步，用肩甲挡住了锁柯法的头盔。

“不。”安士巴回答，“遗迹里到处都是虚空石的墙壁，我们希望能够穿过墙壁，安全地处理遗迹机械守卫。”

卡尔文注视着安士巴，目光往锁柯法的方向移动了几秒——但他只看到拉哈铎与辛兹烙的怪诞身影，冥铜的光泽在阴影里静静矗立。

“原来如此。”他微笑。

“我们的临时顾问真是学识渊博，比您的学生莱桑还有之前那个一身秘银斑点的倒霉蛋怪胎猛多了——您简直是一座行走的伟大图书馆。”拉哈铎恭维着，“也许您知道虚空石究竟是如何铸造的？如何对虚空石进行加工？莱桑个可怜的学生还是学识浅薄，对这些秘传一窍不通。”

“啊……倒也……不算是太重要的珍贵秘密，和我们的骸心盟友聊聊也没关系。”卡尔文迟疑了几秒，“当然了，莱桑知道是很正常的，这些神代秘术复杂而危险，而且被黑石堡垄断很久了——虚空之黑石是太阳熔炉的残渣，当然只能用太阳熔炉进行铸造与塑型。”

“难怪，想必也就只有您这样的伟大学者，才能了解太阳熔炉的艰深学问……真是抱歉，我之前曾经对您这样值敬的大人物那么没礼貌……唉，真是对不起您。”拉哈铎摆出懊恼的姿态，顺着话头奉承，“太阳熔炉这门学问一定很复杂吧？”

“嗯……可以这么说，太阳熔炉可以焚烧任何物质，从水、空气、煤炭到岩石和矿物，最终将这些物质焚烧聚合成【重铁】，再用重铁锻造成虚空石。矮人语将这种反应称为【纳卡隆辛门，神代语言中的意思是【重元素聚变】。”卡尔文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做出了回答，“也不是什么大秘密，研究过神代遗迹的人基本都知道——毕竟众神总是用虚空石和重铁作为建筑骨架。”

在面对一些无关紧要、可答可不答的问题时，他的答复似乎取决于心情——显然，拉哈铎前倨而后恭的表现哄相当愉快。

“我敢打赌，卡尔文先生您肯定比黑石堡的矮子们更了解这门学问！”拉哈铎称赞，“黑石堡的矮子只能把太阳熔炉建造在山腹空腔里，我敢说，您肯定能在地表造出来一座更好的！”

“不，我做不到。”卡尔文干脆利落地回答，“我只是了解其中的一部分原理——太阳熔炉是一种危险而复杂的技术，稍不留神就会引发失控的爆炸与灾难。我们和黑石堡矮人各有自己的技术独到之处。”

“这么说，您有和太阳熔炉类似的力量来源？或者更强的？”拉哈铎兴奋地问。

寂静。

卡尔文静静注视着拉哈铎，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

拉哈铎头盔微微动了动，阴影的目光偏移了些许。

“没有。”卡尔文微笑，“当然没有，我们只是一个阴影结社，是一群倒霉的疯子合作搭建起来的小型社团，在弗洛伦王国都要鬼祟行事——当然不可能和一座矮人王城相比。”

“怎么会呢？您的学问与技艺显然比矮子们更强！”拉哈铎抢答，但这次卡尔文先生只是摇了摇头，维持着礼貌客套的微笑。

“太阳熔炉与虚空石是黑石堡最出名的两种明星技术，但绝不是全部——他们有很多其他神代遗物和完善的遗留技术，远不止于此。”他回答，“过誉了，您的夸奖与称赞有些超出现实了。”

“哎呀，我猜这只是您的技术侧重点和矮人们主流技术原理不同，二者各有利弊而已——没准您掌握的技术力量更伟大呢……”拉哈铎还想再说什么，但卡尔文先生再次摇了摇头。

“也许吧，您真是喜欢恭维，副官阁下。”他笑了笑，抬手示意话题终止。

骗取情报和套话失败了。拉哈铎恼火地挪动了两步，但又不愿意把最好的语言攻势位置让给别人，又硬生生挪了回来。

身后的辛兹烙在哐哐戳自己背甲，要求轮换着上前套话，但拉哈铎不干——自己刚刚才被称呼为“副官”，怎么能把副官的主位让给别人？

安士巴侧身让出了对话的副位，但辛兹烙不肯，仍然哐哐戳着拉哈铎的背甲，非要拉哈铎占据的主位。

拉哈铎恼火地僵在原地不动，普兰革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正当一群死灵们卡成一团互相较劲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一声敲门声，随后是熟悉的声音：

“我找到了您的学生，卡尔文先生。”萨麦尔伸手推开了锻造工坊的大门，外界的光线把他的身影轮廓投射在黑暗的房间里，“他们状态不错，而且很有礼貌，您是一位优秀的老师——怎么黑漆漆的，不开灯吗？”

一只白皙的手掌从萨麦尔的胳膊下面伸出来，某人的手臂从背后环抱过他的腰，一手搂在他腰间，另一手伸到他胸甲前打了个响指。

几条瘦小的穴居者从工坊角落不起眼的圆形地洞里钻了出来。它们前肢抓着焦炭火把，獠牙错落的大嘴里叼着黑色的打火石，咔哒咔哒嚼了两下，对着火把喷出一簇火星。

呼啦！十几根火把瞬间亮了起来，将昏暗的冶炼工坊照耀如白昼。

穴居者们将火把挂在墙上的壁架上，随后顺着地洞再次钻了回去。显然，穴居者们的虫道网串联着整座地下城的建筑。

“向两位致敬，骸心死灵之主，骸心地下城之主。”卡尔文颔首致意，“我的学生知道分寸，即使在骸心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但还是感谢二位费心寻找。”

“没有费心，秘银带来的灵能扰动和阳光下的影子一样，在灵能场里显眼。”萨麦尔胳膊下面伸出来的手臂懒洋洋地回答。手掌拍了拍萨麦尔的胸甲，缩回到他背后，“你们聊，我地城中心了……近期又有些地下灵能波动需要调谐。”

她的手在萨麦尔肩甲上最后按了一把，在冥铜表面留下一个淡淡的、转瞬即逝的掌印，随后朝着地下城深处远去了。

萨麦尔一边回头招手，一边侧身让出一条道路，示意身后被骸铸战士围绕的两位秘社学生跟进来。

“魔族真是有趣的物种。”卡尔文微笑，“他们天生具有对灵能的强大感应力与控制力，强大到了令人羡慕的程度——导致我们在荒芜魔域几乎不可能隐匿身形。”

“想必您有其他的隐藏手段，只不过没有使用而已。”萨麦尔在火把的明亮光线中大步迈入房间，“在寻找您学生的过程中，我的恋人提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比如说秘银带来的感知阴影若隐若现。”

“若隐若现吗？我的学生又让您见笑了。”卡尔文瞥向自家两个傻学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手让他们过来，“这么说，那位魔族大人也很特别啊。她不是纯血魔族，对吧？”

“您真是学识渊博。”萨麦尔望着卡尔文，“也许您可以解释一下这样说的原因？”

卡尔文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向萨麦尔。

“请您回答，她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萨麦尔重复着，“否则根据您学生的灵能场情况，我难免会怀疑您对我们有什么暗藏的阴谋。”

两人静静对视着，最后卡尔文轻轻笑了起来。

“我的学生，他们使用了一种特殊符文组，会借助环境略微偏转自身的灵能向量——让他们的信号阴影稀释与柔化，融入周围混乱的灵能场，更难以分辨。”他耸了耸肩，“这是为了便于在荒芜魔域和魔药触发器机关之间行动而使用的技巧。魔族统御者不细致查看的话，很容易忽视这些异常——除非这位魔族具有同时感知到正负极性灵能的敏锐洞察能力。”

“传说数千年前神代的魔族奴隶……他们是神的奴隶，协助众神调谐造物，因此能够同时控制正负极灵能，驱使完整的以太信号，只不过在一次魔族起义中，他们靠以太型信号操控了神代机械，造成了不少损失。”

“在起义被镇压之后，神明忌惮他们的力量，因此将其重新繁育，分化成了两个魔族亚种。”

“其中一种专职负极灵能，圣能。但是圣能的作用场合很少，作用范围也相当狭窄，技术要求却很高，圣能魔族没办法很好地完成任务。因此圣光教国逐渐取代了他们的功能。在失去用处之后，他们被神明的幽魂骑士团进行了灭杀处理。”

“另一种则专职正极灵能，魔能。他们很好成了任务，繁衍至今，也就是现在最常见的魔族。”

“亚种分化导致他们各自只能调谐不完整的以太信号，调谐之后再组合为完整信号。不会影响魔族奴隶们的正常劳作，但却彻底避免了起义时抢夺神明机械作为武器的情况发生。”

“只不过，魔族原始种的特征仍然在他们的血脉中流淌——众神处理繁育分化亚种的手段很特殊，灵能生物特性，您知道的吧……”他斟酌着词句，“简单来说，就是通过遗传进行血脉纯化育种，让每个魔族都是纯合子，再把对圣能相关特征的阻断因子，植入到纯合子遗传中。”

“最终的结果就是，任何正常繁殖的纯种魔族，都无法感知圣光，并且会被圣光造成严重的辐照伤害。”

“我这么一说，您应该就明白了吧。”他注视着萨麦尔。

“所以魔族和其他种族杂交的个体，失去了纯血中的性状阻断，就会出现一些感知圣光与偏转灵能信号的特征——类似他们的原始先祖。”萨麦尔低声说。

“正是如此，您真是敏锐卓越，一点就通。”卡尔文称赞，“当然啦，这是神代历史中隐藏的一份特殊知识，相当珍贵——”

“我会用一件等价遗物技术来交换。”萨麦尔摆了摆手，“安士巴，回头把烧陶塑钢b型的配方与工艺展示给卡尔文先生，作为公平公正的分享与交换——古代雅拉霸主法比安的烧蓝甲技术亚种。”

“我们就喜欢和您这样的人一起做事——干练，痛快，又让人觉适。”卡尔文一怔，随即咧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安士巴点了点头，但萨麦尔仍然注视着卡尔文先生。

“灵能本源物侵蚀，莫名其妙出现的眼斑动植物，还有寻神之眼、联盟那只同心圆眼睛，您对此了解多少？”他盯着卡尔文，“还有血钢，龙，灵能的本质，那些创世传说背后的真相。”

“这份情报与知识未免也太珍贵了，甚至还有一部分是我也无法确认的，恐怕您需要提供更多事物作为交换——从现在我看到的骸心情况来看，您现在支付不起。”卡尔文微笑，“除非……您有一个巨大的神代仓库？”

萨麦尔注视着卡尔文。

“虚空石制造的遗迹守卫——这种高档货只会出现在地下世界的极深处，或者大型神代仓库。”他眼睛里的银光一闪而过，“您的部下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擅长客套。”

“我暂时不会用这个情报做交易。”萨麦尔回答。

“那么很可惜，我暂时也不能把如此珍贵的情报与您共享。”卡尔文耸肩。

“可以理解，我们需要时间来相处。”萨麦尔点了点头，“换一个价值略低的情报交易吧——那种血钢胚胎长成的完全体，那种同心圆眼睛的灵能侵蚀体，它们要如何杀死？圣铁武器可以做到吗？”

卡尔文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掂量这个情报的价值。

“使用具有正负极灵能的事物，从不同角度刺穿、击打或者辐照它。”他瞥向一旁的圣铁冶炼炉，“淬魔武器，以及混铸了圣铁的武器，二者同时击打它身躯，让正负灵能同时贯穿它的躯干。这会造成它的体液失衡，短暂瘫痪它的代谢，软化它的皮质——趁着它皮质变软时，刺穿它的胸口和头颅，并且扯出整条头骨与脊椎骨——必须快速完成，否则它会立刻自愈。”

“需要这么多步骤吗？”萨麦尔注视着卡尔文。

“您以为呢？那可是龙的残渣……”卡尔文下意识回答，随后打住了话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

“拉哈铎，之后把一只蓝羽毛的掠食龙生物兵器尸体拿给卡尔文先生。另外，他们可以在骸心外围林地里自由挑选一只魔兽或者死灵进行研究——你找两位魔族，去陪着他逛一逛。”萨麦尔回答，“感谢您的解答与配合，先生。能与您合作真是一种幸运。”

“我去处理点事情，顺带帮秘社的盟友们安排住处。各位与盟友们好好相处，也可以邀请这两位学生来协助我们，提高生产效率。”他朝着另外几位幽魂骑士望了一眼示意。

拉哈铎拖住卡尔文先生，把学生和老师分开，其他人趁机跟学生套套话，从他们身上搞来点技术协助，设法提高死灵军工的产量。

他对众人点了点头，朝着地下城正中心的宫殿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