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四十三章 这就是海军部,听黑斯廷斯说
与大众印象中的皇家海军不同,对于那些真正在海军系统中讨生活的人来说,行政管理工作通常比纵横四海更为普遍,官僚文化甚至可能比航海技能更为盛行。即便是那些出海在外的军官,也常常手执笔杆,而他们的军衔越高,就越有可能被束缚在办公桌前。
任何有志于在皇家海军更进一步的军官,都不会忽视来自海军部的直接指令,从这个方面来看,貌似海军部对皇家海军的控制力简直高到不可估量。
但是,控制海军部的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就有待进一步讨论了。
虽然按照法律规章,海军大臣是海军部的最高领导,但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海军部最高权力的最高归属常常会在几位大臣之间变动。
有的时候,这个权力属于海军大臣,有的时候又属于第一海务大臣,甚至隔壁的外交大臣和战争大臣偶尔也会来插一脚。
如果几位大臣正巧在争权夺利,国王陛下也试图在里面发表个人看法,那么舰队司令的意见就变得愈发重要了。
总而言之,在海军权力的分配过程中,人的因素通常要远超明文规定带来的影响。
而在和平时期,大臣们没有明确插手海军部属的意图时,海军部则以自行其是为主。
但这并不是在说海军部就是草台班子,事实上,哪怕海军部是草台班子,它起码也是目前英国政府当中最专业的草台班子了。
出于对大海的敬畏,这个部门成立之初便被注入了深刻的实用主义灵魂。
尽管外界一直批评海军部的浪费和腐败,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是白厅最重视科学技术和制度改革的部门。
他们是白厅首个实现绩效考核的部门,也是首个提出“个人责任制”的政府部门。
如果要问英国的边沁主义者哪里最多,那么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威斯敏斯特,但如果要答的更具体一点,那必然是威斯敏斯特的海军部。
功利主义理念在海军部早已深入人心,成为普遍共识。
而“个人责任”这一术语本身也脱离了原始语境,沦为陈词滥调,成了不再专属于某个特定团体,就连最古板的托利也时不时喊两句的口号。
但是,对于真正的边沁门生,对于亚瑟·黑斯廷斯来说,海军部的功利主义已经在朝着走火入魔的方向发展了。
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功利主义,毕竟亚瑟在功利主义这一块,就算不能和布鲁厄姆勋爵、达拉莫伯爵等人争夺功利主义圣保罗的头衔,但看在他在伦敦塔下吃了颗子弹的份上,再怎么着,他也应该是边沁最喜爱的使徒约翰吧?
尽管亚瑟不反对功利主义要随着时代而发展,在新的历史时期,对于功利主义要做出新解释。
但就算要解释,也应该由我这个嫡传弟子出来下定义吧?
科学部门的首席文书,统共有五位,我亚瑟·黑斯廷斯,不得不罢免四位。
秘书处下属的一等书记官,统共有六位,我亚瑟·黑斯廷斯,不得不罢免三位。
看看这七个人吧,哪个不是两鬓斑白,哪个不是海军部的栋梁,哪个不是这位阁下、那位议员的儿女亲家!
他们烂了,我的心也碎了。
罗伯特·皮尔爵士把海军部秘书处交到我的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我是痛心疾首。
我有罪于国家,愧对于不列颠人民,愧对于女王陛下,我恨不得罢免了自己。
我刚上任海军部的时候,认为皇家海军最大的敌人便是威廉·西蒙兹爵士胡乱设计造成的赤字问题!
消除了赤字问题,以为最大的敌人便是皇家海军青黄不接的人才培养问题。
恢复了朴茨茅斯船舶建造学校,解决了人才培养的问题,混乱的管理与账册问题又成了我的心头大患。
平息了账册问题,梳理了管理体系,现如今,皇家海军的人浮于事、不思进取的作风,又令我寝食难安啊!
我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
海军部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而是在白楼,在萨默塞特宫!
就在秘书处的四个直属办公室和我们的书记官当中!
秘书处烂一点,皇家海军就烂一片!
想想吧,杰里米·边沁先生才死几年啊!
他的遗体,现在还在伦敦大学的大礼堂上坐着呢!
秘书处的周例会上,列席的书记官们各个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也只敢偷偷瞥一眼亚瑟爵士身后那几块刚从苏格兰场搬过来的方块字牌匾。
虽然他们看不懂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但机灵些的早在开会前就已经请教过了亚瑟爵士的私人秘书布莱克威尔。
听他说,这三块牌子可有来历,都是亚瑟爵士当年从俄国带回来的。
左手边: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
右手侧:乾坤容我静,名利任人行。
横批:惟吾德馨!
书记官们各个埋头,心中叫苦。
他们心知今天亚瑟爵士会上的部署,看来是无论如何都得执行下去了。
要是胆敢推三阻四?
你没听他刚才说吗!
一等书记官都已经罢免三位了,你难道是打算当下一个吗?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好在亚瑟爵士没有太难为人。
组织一场针对英吉利海峡和爱尔兰海的科学考察项目而已,这点小困难他们随便找点理由还是能强行推下去的。
鸦雀无声的会议室中,还是助理秘书埃尔德率先打破了沉默:“亚瑟,关于科考项目的人选问题……”
亚瑟板着脸一边收拾文件一边问道:“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呃……”埃尔德假装思索,随后问道:“您觉得罗伯特·菲茨罗伊上校怎么样?”
“菲茨罗伊?哪个菲茨罗伊?”贵人多忘事的亚瑟反问道:“格拉夫顿公爵的哪位子侄吗?”
埃尔德从旁提醒道:“你忘了?罗伯特·菲茨罗伊,我和查尔斯的环球科考项目,贝格尔号的船长啊!”
“喔?”亚瑟收拾文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菲茨罗伊上校目前正在家中赋闲吗?”
“倒也不完全赋闲。”埃尔德笑嘻嘻的:“他今年刚刚当选了达勒姆郡的下院议员。不过我相信比起下院的工作,他肯定更希望得到皇家海军的征召。”
埃尔德倒也没胡说,任何一位思维正常的皇家海军军官都不喜欢待在岸上。
因为待在岸上不止是没办法刷简历,进而影响后续晋升,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岸上只能领半薪。
像是菲茨罗伊这样的海军上校,在海上服役时不仅可以根据资历领到410至602镑的全额薪水,还可以拿到91到125镑的额外津贴。也就是说,待在岸上会让他每年损失三四百镑。
虽然下院议员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但如果你忍受不了漫长且无报酬的后座议员生涯,也没有迪斯雷利那样坐进唐宁街的信心,那接受海军部的召唤显然是最明智的。
尤其是,这趟科考任务还是在本岛近海,要是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现役上校过来走门路。
菲茨罗伊能得这个便宜,还不得在被窝里偷着笑?
但菲茨罗伊上校的运气为什么能这么好呢?
作为坚定的国教信徒,我们在此合理怀疑,这多半是由于菲茨罗伊上校坚定的信仰。
要知道,哪怕是昨晚参加埃尔德举办的贝格尔号老船员沙龙时,菲茨罗伊上校依然不忘抽空向上帝祷告,正因如此,上帝才降下恩典,使他蒙福。
虽然领导海底地形科考项目距离菲茨罗伊上校十年前许下的愿望相距甚远,但我相信,只要他继续坚定信仰,将来当上第一海务大臣也不是毫无希望。
“还有其他人选吗?”亚瑟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旁那一张张低垂的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甚至没有人敢翻动面前的文件。
“那就菲茨罗伊上校。”亚瑟把文件拢好,夹在腋下,站起身宣布道:“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书记官们像是被解除了石化魔法似得,从僵硬的状态里慢慢活了过来。
埃尔德哼着小曲紧随着亚瑟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推开,便看见布莱克威尔已经站在里面了。
茶具摆好了,壁炉也添了新柴。
他接过亚瑟脱下的外套,抖了抖,挂在衣帽架上,又顺手把帽子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埃尔德看到那把摆在亚瑟办公桌对面的天鹅绒椅子,眼前一亮:“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亚瑟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烟斗:“亨利特意去杰明街订的,说是我访客多,总不能让人家坐硬板凳。”
正说着话呢,埃尔德的手已经搭上了椅背,屁股一歪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道:“感觉不错。”
“今天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啊。”亚瑟倒出火柴盒:“替菲茨罗伊上校把事办成了,这回打算收多少?”
埃尔德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他一摆手道:“什么收不收的,为皇家海军举贤任能,也是我这个助理秘书的基本工作嘛。”
布莱克威尔听到这话,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埃尔德回头看了一眼,旋即转过脑袋,压低嗓音问道:“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怎么办到的?”
“就是跨大西洋电报的那个项目啊!短短几天时间,金融城的风向怎么全变了?你是拿刀架在弗朗西斯·巴林的脖子上了,还是拿枪顶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的脑门了?”
亚瑟点着了烟斗,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烟雾从他的嘴角慢慢溢出来:“我有那么暴力吗?类似的事情,我只对惠斯通干过。”
“是啊!我也觉着你不是那样的人啊!”埃尔德一手捏着下巴琢磨,另一只手则在办公桌上扒拉起了亚瑟的雪茄盒:“那难不成真是金融城集体吃错药了?那也不对啊!金融城吃错药了,阿尔伯特总不至于也吃错药了吧?”
“那倒不至于。”亚瑟两指一弯,将火柴盒弹到了埃尔德的怀里:“这个事如果详细解释起来,那就复杂了。”
“那如果简略的解释呢?”
“简略的解释?”亚瑟嘬了口烟斗:“简略的解释,那就是……由于这个项目阿尔伯特亲王投了,所以库茨银行投了,因为库茨银行投了,所以罗斯柴尔德投了,因为罗斯柴尔德投了,所以巴林也投了,因为巴林银行投了,所以阿尔伯特亲王投了。”
埃尔德摆着手指数了半天,末了忍不住抬起头问道:“那你这不是闭环了吗?所以这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从我开始的。”
“那你在什么地方呢?”
“我在阿尔伯特亲王那里呢。”
“但是阿尔伯特投的时候,巴林不是没投吗?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还没说服他呢。”
“啊!”埃尔德惊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所以说,实际上这个项目王室根本没有参与?”
亚瑟叼着烟斗,慢悠悠地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上轻轻磕了两下,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瓷缸里,碎成细小的粉末。
“你急什么?坐好。”
埃尔德站着,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睛瞪得溜圆。
“王室马上就会参与了。”亚瑟把烟斗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跟阿尔伯特亲王约了今天下午见面,待会儿你和我去一趟白金汉宫。”
“今……今天下午?你……你怎么不早说?”
埃尔德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的穿着,浅黄色的亚麻外套,柠檬黄的马甲,领巾是深紫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暗纹的玫瑰。
这套行头在莱斯特广场是焦点,在海图测量局是风景线,在海军部秘书处是“卡特先生今天又穿什么了”的保留节目。
但在白金汉宫……
“该死!”埃尔德气急败坏道:“亚瑟,你是不是惦记着让我出丑呢?”
“怎么了?”亚瑟放下茶杯,他完全没把埃尔德的抗议放在心上:“你不是阿尔伯特亲王的好大哥吗?去见见自己的小兄弟,难道还要提前做准备吗?”
大不列颠之影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