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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孤记得你
虽然心中咒骂不止,可拓跋焘到底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北逃推迟!”
他寻了个空子,压低声音对几名亲兵吩咐道。
几名亲兵听了,脸色一个个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在这营中多待一日,便如同在热炭上多烤一日……可如今秦王突然要办什么犒赏大会,到时候必然又会戒严,哪里能走的开?
他们只能咬牙忍着……
三天时间,如白驹过隙。
这日清晨,天刚放亮,营中便已经忙活起来。
几面旧鼓被人从库房里抬出来,架在校场西角。
几个手脚麻利的士卒踩着梯子,把一条条红布挂在旗杆上,那红布被晨风一吹,猎猎作响,给这片黄扑扑的营地平白添了几分生气。
众人被集中到玄甲军的校场上。
这校场本是练兵之所,平日杀气腾腾,马蹄踏得地面都硬实三分……可今日,整个校场却被布置得花枝招展,红布招摇,旌旗翻卷。
几张长桌并排摆在点将台下,上面堆着不少物什。
有整匹的麻布,有成串的铜钱,最惹眼的,还是几头被捆了四蹄的活猪,正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拱着土。
拓跋焘混在人群中,皱紧眉头,不知道刘义真又要搞些什么名堂。
他自认这一月来已把刘义真的手段摸了个七七八八……但眼前这阵势,他还真没见过。
“诸位!肃静!”
忽听台上有人高声一喝。
王康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愈发显得人高腿长,精神抖擞。
他站在点将台中央,双手负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朗声道:“如今诸位来到洛阳,已经有一段时日,想必也都有了章程!”
“在各处做事的,做得不好,自然要有惩罚!可做得好了,自然也要有嘉奖!”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
台下一片安静,人人都仰着头,不错眼珠地望着他。
王康嘴角一扬,提高声调:“现在,便宣读表彰!并由秦王殿下亲自嘉赏!”
话音刚落,人群中某处不知名的角落,忽然响起了巴掌声。
那巴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心。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渐渐明悟过来,也慌忙跟着拍起了巴掌……掌声起初还有些稀稀拉拉,可很快便连成一片,越来越响,到最后竟也颇有几分气势。
“切。”
拓跋焘撇了撇嘴,百无聊赖地跟着拍了两下,手上软绵绵的,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当真无聊。”
原来,是效仿犒劳士卒一样犒劳这些人,刘义真当真是闲的没事干!
他这般想着,眼皮半耷,只等这出戏早些唱完。
可很快,拓跋焘就发现,这非但不无聊,反而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
那些被叫到名字的人,一个个从人群里挤出来,涨红着脸,小跑着上了点将台。
有老有少,有汉有胡。
有的人鞋都跑掉了一只,有的人上了台还不停搓手,更有甚者,在看到刘义真后直接就是跪倒在地。
王康在台上大声念着名册,每念一个,下头便有人吆喝一声“好”。
那台上的,有几人得了表扬,还当场掉了泪……颤巍巍地从刘义真手里接过两匹布,又接了一吊猪肉,嘴巴张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拓跋焘在下面冷眼瞧着,心中嗤笑。
几匹破布,几斤猪肉,便能叫他们欢喜成这般模样?
真是可怜!
可不知怎的,他周围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那些没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台上。
有人羡慕得直跺脚,有人则是懊恼得抓耳挠腮。
“可恶啊!为什么没有我?”
“之后做工一定要更细心些!我也要攒钱,不然怎么娶媳妇?”
“爹,爹!你看别人能吃上猪肉!我们什么时候能吃到啊?”
“……”
感受着身边越来越火热的氛围,拓跋焘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面上仍装得无动于衷,可心底深处,却还是被周围的声音给感染到,连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他不由想起营中那些每日按时点卯、拼命学字、卖力做工的流民……
他们许多人,来的时候皮包骨头,眼神浑浊,可如今,竟也在这南边活出了个人样来。
拓跋焘不禁有些烦躁。
他别过头,不想再去看那台上的热闹。
可偏偏,那热闹不肯放过他。
“庚午组——符离!”
王康在台上喊了一声。
拓跋焘起初没反应过来。
直到王康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旁边一个工头猛地捣了他一下。
“叫你呢!还不上去!”
拓跋焘猛地回过神来。
“哦……对,我是符离。”
他喃喃了一句,随即猛地抬头。
“等会?有我的份?”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那位汉人工匠师傅。
那师傅是一个面黑手粗的中年汉子,平日里凶得很,动辄便吼人……此刻却依旧板着脸,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虽然你平日沉默寡言,也不会来事,但做工还是不错的,是这组里最好的。”
他说的是汉话,旁边立刻有人用鲜卑语低声给拓跋焘翻了一遍。
那汉人工匠也不多言,只在拓跋焘背上重重一拍。
“去吧。”
“这是你应得的。”
那巴掌拍得极重,像一记闷雷。
拓跋焘只觉后背一麻,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半步……可那股子从掌心透进来的力气,却让他胸口没来由地一热。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这是搞什么?
他一个魏国太子,冒名混进宋国流民营地,如今竟要上去领什么犒赏?
这要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若拒绝,反倒更叫人起疑……于是拓跋焘把心一横,抬步走上了点将台。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拓跋焘没注意的是,旁人第一次经历这般宏大的场面,多少都有些畏畏缩缩。
有人腿肚子发软,有人上了台连手都不知往哪放……可拓跋焘走上台时,表情却格外轻松,步子极稳,丝毫没有半点慌张。
这份稳重,自然落在了王康眼中,也落在了正要亲自给众人颁赏的刘义真眼中。
刘义真坐在台上,原本还在低头翻看名册,这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正从台阶上走上来的少年身上。
刘义真缓缓放下名册,来了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拓跋焘跟前,负手站定。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一触。
拓跋焘心头一跳,忙低下头,装出几分局促模样。
刘义真却笑了笑。
“孤……记得你。”
拓跋焘脑袋里“嗡”地一声,身子都僵了。
他没想到,两人只见过一面,但刘义真竟然记得他!
这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正一滴一滴地往腰窝里滑。
“哦,孤想起来了。”
刘义真点了点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促狭。
“上次还说你汉话说得麻利,没想到做工也不错?”
拓跋焘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可刘义真这话,偏偏又把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那件事给勾了起来。
下跪……
磕头……
于是,他的脸噌地一下,又红了……
“上次看你那般局促,没想到今日倒是这般沉稳,不愧是能到拓跋部偷羊的人。”
刘义真点点头,似是对眼前这“丁零少年”极为欣赏,竟又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这样的人,做个匠人却是屈才了。”
“多识些字,以后说不定,能做我大宋的将军呢。”
拓跋焘站在台上,面上还维持着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鬼才要做大宋的将军啊!!!
他险些把这句吼出来。
他堂堂大魏太子,拓跋鲜卑的嫡脉,将来整个天下都要踩在脚下的人,如今却穿着南蛮子的粗麻衣裳,站在洛阳的校场上,听刘义真说“以后做我大宋的将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偏偏,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刘义真见他没有反应,似乎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少年应当还听不懂汉话,便侧过头,朝旁边一名通译扬了扬下巴。
那通译会意,上前一步,把方才的话用鲜卑语小声转述了一遍。
拓跋焘听完,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又硬生生挤出一副更加惶恐的样子。
他弯下腰,把姿态放得极低,哑着嗓子道:“我不过是卑贱的丁零人,哪里配做大宋的将军呢?”
刘义真听了翻译,却缓缓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拓跋焘。
“人生来,或许有贫富之别,但哪里会有贵贱之分?”
“如今在我大宋境内任职的胡人将领,其实不少,你若是肯努力,也未必没有机会。”
“而且,你现在不是什么丁零人,是我大宋的百姓。”
“孤,真心希望无论是汉人,还是鲜卑人,羌人,都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
拓跋焘听到这些话后,缓缓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审视。
但他很快发现,刘义真,并未让人给他翻译这句话。
而且两人旁边,也再无他人,显然不可能是在说什么场面话。
拓跋焘一时有些哑然……
他,竟然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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