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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刘义真怎么这么坏啊!
片刻后,便有一艘小船来到了渡口。
那船是黄河上常见的平底小舟,一次只能载十来人,船板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一看就是出了名的快。
船夫是个面黑齿黄的老人家,一句话不多说,只站在船尾摇橹,眼睛却时不时往北岸瞟,生怕那边突然冲出几骑魏军来。
而等到了黄河中央,一个人“哎呦”一声掉入水中,挣扎了两下便不见了踪迹。
自始至终,其余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毕竟,乱世中,死个人而已,实在是太寻常了。
等到小船终于靠岸,拓跋焘跳下船,两脚踩在河南的土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岸上早有一队兵卒等候。
这些兵卒个个身着黑甲,甲叶在晨光下泛着沉铁一般的光泽,铁胄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可站在那里的气势,却让不少刚上岸的流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南岸,早有玄甲军士卒负责接应他们。
拓跋焘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落在人群后头。
一名玄甲军士卒大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竟用汉话和鲜卑话各问了一遍:“你们是哪里人?”
这一开口,拓跋焘便留了心。
这玄甲军士卒说汉话时,还带着几分关中口音,可换作鲜卑话时,却说得极顺……这种口音,绝不是后天硬学出来的。
拓跋焘仔细一打量,就明白过来。
这人十有八九是胡人!
一名胡人,不但能在玄甲军中为士卒,还能被派到黄河渡口盘查流民……这本身,便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拓跋焘不敢说自己是拓跋鲜卑人。
如今在河北,拓跋鲜卑的族人都是天龙人,不可能南渡求生,他若报出本族,等于自曝身份。
于是他略一迟疑,便用一口流利的鲜卑话说道:“我是丁零人。”
丁零人,也被称作敕勒人、高车人。
这个身份,是他事先就想好的。
因为北魏近些年曾对丁零发动过九次战事,俘获了大量丁零人,强行迁徙到漠南及河北。
这些丁零人在北魏境内自然得不到与拓跋鲜卑同等的待遇,且既无根基,又受排挤,日子过得极苦,许多人因此沦为流民。
他们数目庞大,混在流民队伍里并不显眼,最是适合冒充。
果然,那玄甲军士卒听到“丁零人”三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又是丁零人。”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似是不耐,又似是早已习以为常。
拓跋焘低着头,不敢吱声。
好在对方没有多问,只感慨了这一句,便从怀中掏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又摸出一截削尖的炭条,开始登记。
“叫什么名字?”
“符离。”
“多大年纪?”
“十……九!”
“会做什么?”
“能放马……”
“会说汉话吗?”
“不会。”
“可有伤病?”
“没有。”
那士卒问得极快,手上也写得极快,炭条在粗麻纸上划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笔一画,竟有模有样。
拓跋焘的目光落在这动作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玄甲军的士卒……竟然会写字?
虽然前来接待他们的,必然不可能只是最底层的士卒……但其官职也绝对不可能高到哪里去。
也就是说,玄甲军众,一名中低层的军官就能识字写字?
这在魏国,是难以想象的!
拓跋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北魏,距离南面的汉人正统,差的还是太远了!
登记完基本的信息,那士卒合上册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排土坯房,大声道:“都跟我来!”
众流民不敢多问,鱼贯跟着走去。
那排土坯房看上去新修不久,墙还带着淡黄的土色,门前铺了一层细沙……进了屋,只见堂中砌着几个大陶釜,每一只都足有一人来高,陶釜下燃着柴火,罐口白汽翻涌,热气扑面而来。
一见到这些冒热气的大陶釜,顿时有人惊慌起来。
“为何要煮水?难道是要将我们煮来吃吗?”
此言一出,原本就背井离乡、绷着神经的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也不怪他们多想。
河北战乱频繁,胡人肆虐,吃人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冉魏与慕容鲜卑相争时,邺城被围,城中饥荒惨烈,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就连后赵皇宫里的宫女都被吃光了,连块皮都没剩下。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被其次子拓跋绍所杀,拓跋嗣平定叛乱后,将自己的亲弟弟和其他参与弑君的十几人全部处死,还令群臣“脔食之”,割其肉分而食之……
所以许多胡人乍一看到那足以将人装进去的陶罐和其中沸腾的热水,顿时吓得两腿发软。
几个地位卑贱的真正的丁零人已经白了脸,一个劲往后缩,还有一个老汉直接跪了下去,口中哀求:“军爷饶命!我等只是流民,身上没几斤肉啊!”
“啊呸!你们的肉很好吃吗?”
那玄甲军士卒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上个月才刚吃过一次秦王犒赏的牛肉!牛肉!你们知道牛肉是什么滋味吗?还吃你们?你们愿意让老子吃,老子还怕闹肚子呢!”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听他这么一骂,众流民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也是。
从没听过宋人吃人的传闻。
而且南方一直以富饶著称,哪里需要杀了他们吃肉?
可这样一来,他们反而更奇怪了。
这些陶罐和热水,是用来做什么的?
拓跋焘站在人群中,也忍不住心生疑惑。
他本以为一上岸,就会被拉去搬瓦服役,受尽折磨……可这几个大陶釜烧着水放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人群中站出来,装作恭敬地问道:“这位军爷,不知这热水是作何用的?”
那玄甲军士卒也不看他,只指着那些大陶罐道:“这是秦王让我们备下的!”
“南渡的,无论汉胡,都要进去沐浴,把你们身上洗干净!”
“先提前说好,若是身上有烂疮的,事先给老子说!不要污了这些水!这水可金贵着呢!”
“洗完澡后,给你们都备了衣物!将你们那些破烂都扔掉,懂吗?”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骚动。
拓跋焘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些冒着白汽的大陶釜。
烧水,竟然是为了沐浴?
这刘义真怎么这么奢侈!
寻常百姓一个月都不一定洗上一次身子……而且就算洗,也是用冷水,哪有专门用热水来洗的?
倒不是百姓懒,更不是他们不爱干净,而是那烧水的木柴,自古以来都是金贵之物。
尤其到了冬天,木柴更是能保命的东西,谁家舍得用宝贵的柴火去烧热水,只为了洗去身上一层泥?
那玄甲军士卒似乎很满意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哼了一声,略带得意地道:“呵!也就洛阳这几十年都没什么人,邙山上的树长得旺盛,你们才能享受到这些。若换了其他时候,便是秦王仁义,你们怕是也没热水可用!”
说着,他自己也有些眼热地看了眼那几罐热水,喉头动了动,却到底没多说什么,转身便出了屋子。
留在室内的一众流民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率先动了起来,拿着舀子去盛水洗澡。
对他们许多人来说,这甚至是这辈子第一次用热水洗澡。
雾气氤氲的屋子里,水声哗哗,热气蒸腾。
有人脱了衣服,把身上那层不知积了多久的泥垢搓成了一条条泥卷;还有人洗着洗着,竟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也分不清是舒服还是心酸。
拓跋焘站在角落,犹豫了一番……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身上虽也沾了灰,可到底与这些长期流亡之人不同。
他若脱了衣裳,身上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怕是一眼就要被人瞧出破绽。
可若是不洗,就更显眼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一层层解下那件破羊皮袄,把自己脱得赤条条的,也去洗了一回。
热汤浇在身上,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拓跋焘虽贵为北魏太子,平素也不乏汤沐,可哪里像这样,在众人面前用这大陶罐里的水洗过?
他忍着不适,匆匆往身上撩了几把水,便想赶紧完事。
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惊异的声音:
“咦?你这尕娃子身上怎么这么干净?”
拓跋焘动作一僵。
他虽在外貌上做足了准备,脸上抹了灰,衣裳也都是旧物,和流民无二……可身上的泥,却是没法伪装的。
他平日再怎么不讲究,也断不至于像这些人一样满身泥垢。
如今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已从身上揉出了“大力丸”,拓跋焘身上还白白净净的,自然引起了旁人的好奇。
拓跋焘暗骂了一声旁边说话的人,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憨厚模样,低声道:“我来时曾在家旁的河里洗过了。”
“哦——”
那人拖长声调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这在公共澡堂里,倒是极常见的举动。
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揶揄之色。
“看你个子挺大的,下面的活怎么这么小?”
拓跋焘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你才小!你全家都小!
孤还不到十五,小些不是很正常吗?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暗暗咬紧牙关,将对方样貌牢牢记在心里!
只等找个机会,非把这狗东西弄死不可!
经此一事,拓跋焘也不想在里面久留。
他匆匆用旧衣胡乱擦干了身子,披了件外衫,便大步走了出来。
而屋外,果然已经备好了衣冠。
嗯……不出意外,是刘义真发明的幞头和圆领袍。
可能因为是提供给流民的,所以这衣冠的做工极差,针脚粗糙,颜色灰暗,料子也是最粗的麻布……这样的衣裳,往身上一穿,便磨得皮肤生疼。
不过别忘了,这可是免费发放的。
一人一套,分文不取。
拓跋焘将那扎人的衣裳往身上套的时候,目光也没闲着,一直在观察其余人的反应。
果然,不少流民都对刘义真给他们准备的“惊喜”颇为满意。
几个流民换了衣裳,左看右看,脸上竟有了几分笑脸模样。
还有几个汉人,摸着圆领袍的袖口,嘴里念念有词,却是舍不得撒开。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讨论起将来在洛阳的美好生活。
“我的乖乖!这秦王殿下怎的这么大方?”
“呵,这才哪到哪?我听说,给秦王殿下做事,不仅包吃包住,而且还会发些布匹粮食乃至钱财当做俸禄呢?”
“什么???那岂不是和官老爷一样?”
“千真万确!我二舅早在半月前就过来了,将这的情况捎了口信告诉我我才来的,还能有假?”
“我的天!真要是这样,那我就留在洛阳不走了!”
“……”
拓跋焘听着这些话,心中却开始腹诽。
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别看刘义真现在又是给他们准备热水沐浴,又是给他们衣裳,还有什么发放俸禄……
等时候到了,刘义真必然会露出真面目!到时候再让这些人看看刘义真的恶毒之心!
他这样想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可不知为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粗糙却还算洁净的衣裳,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流民脸上来到河南才有的笑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不巧,就在这时,有跟着拓跋焘一块来的亲兵也洗完出来。
“哇!这真舒服啊!咱们在北面,什么时候这么舒服过?”
可突然间,对方就察觉到一阵凌厉的目光。
他赶紧看去,发现是拓跋焘后连忙过来表达忠心——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放心,我们肯定会回去的!”
“额,不对,北面也不是狗窝,怎么说呢……”
眼看对方被蒸的昏了头,拓跋焘心中更气。
不就一些热水和几件衣物吗?
这些东西,他也能备上!
但是一想到那会写字的玄甲军,想到方才那些流民脸上的表情,拓跋焘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能不能做到,和愿不愿做,舍不舍得做,完全是两码事……
在亲眼见到这些阵仗后,拓跋焘心中隐约明白了刘义真在洛阳究竟想做什么!
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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