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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偶因一遇
“穆王真剑,究竟是一式什么剑?”裴液道。
唯独对这一式剑,裴液心中完全没有概念。
那显然是天山至高之秘,天山六剑的顶上,还有一道剑吗?除了从叶握寒口中,裴液从没有听说过有关它存在的消息。
实际上《穆王剑》和《西王母剑》的终式就已经是天山深处的隐秘了,天山弟子们都未必能得授这两门剑,如何修成更是不传六耳的法门。
裴液不知道男人为何忽然跟他讲述这个,而且讲得这样详细。
但其实就算听了前面天山六剑的结构,他还是对这一剑没有概念。
它显然不是心剑,修习心剑不需要绕这么大弯子。
它瞧着也不会是道剑,因为道剑不是这种路径,也不会用到真玄心意。
但摘下它的规格又几乎与道剑等同—天山六剑分明就是一道稳固的剑梯。
什么样的剑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若按正统的剑道视野来看,这几乎是一道“邪剑”了。它从剑道之山上歪斜了出去,斜峰突起,进入了真气和灵玄的迷雾之中,这令它失去了剑的简练、飘逸和神美。
它好似吞纳掌控了许多,但那些被吞纳之物也在扯剑的后腿,灵玄会赋予剑太多真实的重量。
这会令剑变得臃肺。
但叶握寒当然比他更懂剑,天山的历代先贤也不乏惊才绝艳之辈,这是天山四千年奉为传说的至高之剑,要用两式心剑才能搭起通往它的桥梁。无法想像它会是一道拙劣的剑
“穆王真剑,我们也常说是穆王旧剑。即四千年前穆天子的剑术。你身负烛微,莫非没有见过穆王之剑的痕迹吗?”
裴液微怔。
他没有。
姬满真的身怀很强的剑术吗?其实裴液并没这么想过。因为他们曾经在心神境里拔剑相对,姬满的剑确实很强,燥烈得像一团火,但也败给了他的雪剑。
但这时裴液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没有见过姬满的剑。
不是在西野杀妖蛇时那样随意的出手,而是他真正拔出命,面对胜败难分的对手之时。
烛微里关于出剑的部分好像都没能留下来,但裴液此时回想,其实可以找出那些空白段落的前后文。
第一次,是他辞别西王母,带着剑登上神山,进入神殿,面对高悬的神灵之时。他进去,然后拖着伤损的躯体出来,娄星守死在了神殿之中。
第二次,是他回到镐京之后,面对蜃龙远道而来的刺杀。长久的鏖战之后,蜃龙将尸骨埋在了镐京城外的江河之底,姬满回到镐京,面对臣子们的背叛。
裴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穆王之剑,囊括真气、灵玄、心意、天地,天下独一,古今无双。”叶握寒侧过玉虎,检看它锋锐的刃,“严格来说,它不是一式单独的剑,它是一种用剑的方式。若在这个意义上,《穆王剑》里的剑式也算是穆王旧剑。但它又确实有自己完整的形态,当抵达完整之时,我们称之为真剑。我无法向你描述这一剑,你应当可以理解,因为天下真正强大的剑都具有这一共性——知见它的方式,只有亲眼目睹。”
所以它无法被烛微记录,因为烛微只是宿主自己对世界的感受。所以心神境中的那道朱红的戎服,也只剩下燥烈的剑心。
裴液慢慢点头,他也看着这柄玉虎,觉得这个话题应该到此结束了。
然后叶握寒道:“起来,现在,我开始教你《五峰剑》。
裴液吃了一惊,擡起头来。
无垠的漆黑仿若深海,海水之中遍是舞动的蛟影。
唐燎从中撞出来一条火路,李神意和思断走在烈火之中。
摸不到边界的巨大格子间隔排列,相邻的空间如被吞去,每前行一百丈,就会忽然跳过一百丈。
“虚实”,是穆王曾经掌握的权柄。用一座宫室搭起来一座无边之殿,不愧是古代阵道的巅顶。”李神意赞叹,思断同意地点了点头。
唐燎看了李神意绘出的宫殿结构:“就这样?方子格?”
李神意摆摆手,不再多言。
“我同你们说,现在回头咱们还都能出去,我瞧那门也不是砸不开。再往里走,真打起来,保不齐就要折人了。”唐燎眉峰高蹙,“这些东西越来越粗,也越来越密集了。”
李神意笑:“唐节度,咱们四个进来一趟,三个前辈全须全尾地出去,把裴鹤检留这里么?”
“各人有各命嘛。有时候也没办法。”唐燎看他一眼,“反正你说了算。”
李神意敛容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见到盛雪枫。”
唐燎于是点点头。
他身上已经出现许多伤痕,和玄圃根的频繁接触伤害了他的骨肉,这种奇异的根须于天楼而言也颇难处理。
不过于大唐西军统帅而言这尚算是轻伤,他依然顶在前方,赤手空拳地砸烂、扯断那些滑腻的邪蛟。
“因为我们即便要回天山,也已经来不及了。”李神意在背后道,“麟神示下,天山连玉辔刚刚采下了瑶池之莲,已登上群玉山了。”
“什么意思?”
“连玉辔连掌门啊,我们销声匿迹七年的西境江湖之主。每个人都把他忘了,但西境江湖一直都在他老人家掌中。”李神意望着前方,眸光闪动,“正因如此,盛雪枫才能身怀一颗烛世教的“龙心”。精彩吗?”
唐燎点点头:“记起来了,连玉辔和盛雪枫从前关系很好。”
“不错,天山、南宗,西境江湖一直都在人家手底下,咱们一直慢着一步。”李神意道,“如今西境之上,还有谁是连、盛二位的对手吗?打不过他们二人,出去不也一样。”
“但你刚刚亲口说了,咱们三个也打不赢落单的盛雪枫。”
“我现在也是这样说,打上十天,他能磨死咱们,咱们杀不死他。”
唐燎回头看他一眼,意思是那还往里走?
李神意眼中闪过幽暗的光芒:“我们没有选择————不过唐节度,你知道盛雪枫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不大熟。”
“我很熟。盛掌门和李家既有新仇也有旧恨,整个西境江湖,我最了解的就是弈剑南宗。”李神意缓缓道,“盛雪枫这个人,嗜权若病。他规矩森严,排场极大,言则众人噤声,行则夹道恭送,把他亲传大弟子都训得像个奴才。
“这弟子叫涂俊,两位估计不知道这个名字,乃是盛雪枫精挑细选出来,出身名门、
身材高挑、面容俊美,一眼便是麟凤人物。而后要他出则跪送,入则跪迎,连带端茶送水、伺候食沐————盛雪枫身高六尺,两人同处时,涂俊须得一直俯身矮过他。”
“你知道得这样清楚?”
“李家有此大敌,岂能不花心思,我还知道,这人是他的男宠。”
唐燎“啧”了一声。
“不过我讲实话,也没什么稀奇,你们世家里不全是这种人吗。”
李神意倒不恼:“但盛雪枫不是世家的人,剑门里很少有这么大规矩。”
“这倒是,可那不全是你李家招惹的吗?”
李神意默然一会儿,肃然轻叹:“是啊,所以我心中也忐忑,你以为我真愿意觐见这位“神灵”吗?唐节度,你说,一桩仇,到底能在心里记多少年呢?”
这话把唐燎也问住了,他静了半晌,也只道:“这还真说不准。”
思断静默半晌,这时道:“我卜一卦。”
裴液愣愣看着被抛在自己手里的玉虎,叶握寒倚墙看着他。
“叶池主————”裴液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刚刚给我的感觉很好,我希望你能帮我完成这一剑。”
“完成?”
“嗯,记得我说,我没有把握杀死高奔戎吗?”
裴液点头。
“我们需要这一剑才能杀死它。”叶握寒道,“我觉得我们一同用出来的可能性比我自己大,就像刚刚的【燃命如薪】一样。”
裴液愣了半天:“池主是说————穆王真剑吗?”
“嗯。”
裴液哑口无言。
即便自己就是别人口中最不可思议的剑者,他也没料到面前之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非他确实是天山池主、天楼境的大前辈、公认的西境第一剑,裴液跟这个人几平要没有话讲。
你懂剑吗?
裴液默然一会儿:“池主————还没学会,是想让我帮您学会吗?”
叶握寒手上一顿,冷眼看他:“我会。”
“啊?”
“穆王真剑,我已经摘得了。”
裴液这回真怔住,而且竦然起敬,而且立得直了。
面前的男人没有烛微,他当然也没见过姬满和西王母,但凭藉六门剑,他真的上溯四
千年,摘下了传说中穆天子的剑术。
自天山立派以来,完成这种创举的人恐怕不会超过十个。
“不然盛雪枫怎么会急着杀我,我又拿什么杀他呢。”叶握寒冷冷一笑。
“那您说“帮您完成”。”
“因为我现在没有用出它的力气。”
“什么意思?”
“穆王真剑,需要五个层次的力量真、玄、意、心、天地之力。”叶握寒道,“我现在恐怕不能在一剑之中调动这么多力量。”
“为什么?您不是已经摘得这式剑了吗?”裴液没有反应过来。
叶握寒看着他:“因为我伤得很重。”
叶握寒擡起白骨一样的手,探到松垮的领间,解开扣子,敞开那两层轻薄的衣裳,向少年展露了他的上半身。
裴液立在原地,冰冷地僵住了。
白骨没有在男人的手腕截止,也没有在他的手臂截止,甚至没有在他的肩膀截止。
白骨森森,筋肉褪尽,范围是他的整个上半身。只有另一条手臂还留有残缺的肉质。
脏腑清晰地袒露在骨头下面,一小半也已经被可怖的力量析解开来。
裴液张了几下嘴,发不出声音。
“叶池主————”
“可惜,我没有龙心。”叶握寒重新将衣裳敛回,系好领上的扣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现在能够支配的灵玄总量,超不过一位缁衣。”
裴液有些难以接受:“可您刚刚不是还和高奔戎剑斗,斗了七合,还、还一剑斩下了它的小臂。”
那样庞大的一条小臂,骨肉坚韧,裴液拼尽全力也只能刺入半截剑身,但男人随手一划,它就那样脱落。
他和高奔戎正面相撞,他理应依然强大。
叶握寒淡淡一笑:“是啊,那就是穆王之剑的锋锐。”
所以就算刚刚,男人也是拖着这样一副残弱的身体支撑了七合。
“如果你能为我提供真气和灵玄,我就可以只提供意、心、天地之力三层。如果你还能为我提供意之一层,我就可以只调动心剑层和天地之力。”叶握寒淡声道,“我自己很难在这种状态用出此剑,但你天赋很高,你能看一遍就学会【燃命如薪】,也许同样能在这一剑上帮到我。”
“我也只是因为姬满在我心神境里留下过类似的剑意————”
“无所谓,反正用不出就用不出,死了就死了。”叶握寒道。
男人白衣委地,黑发披散,神情冷淡,像黄泉里的谪仙。这话听起来太洒脱也太耳熟,裴液恍惚回到崆峒的山雨之中。
“好。”他道。
叶握寒神色没什么变化:“来吧。没第二柄剑不大方便,但没关系,我可以控制玉虎,把身体交给我,我用玉虎带你用一遍。”
裴液放松了自己的真玄,仔细感受着手中玉虎的动向。
“看好,《五峰剑》,清商六式。”
裴液体内的真气被剑器调用,一式尽得精要的清商剑刺入了空气之中,鸣声清澈悦耳。
而后音调屡变,一套通畅的清商篇就在三息之中演练了下来,如奏琴瑟,如鸣佩环。
“会了吗?”叶握寒道。
“怎么可能?!”裴液瞪眼。
叶握寒皱眉,有些疑惑:“【燃命如薪】不是比这难多了?”
裴液沉默,欲言又止。
终于他懒得争辩:“再来一次吧。”
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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