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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问以前路
食仙主 第1015章
“池主是落入盛雪枫的陷阱之后,意识到是连掌门的布局吗?”裴液低声道。
“是的。”
螭火摇曳在宫室之中,算算时间,江上应已是波光粼粼的时候。
裴液的心绪飘飞到千里之外。
西庭心已经摆在群玉山上了,只等待一位主人。
天山之上,还有周无缨和李剔水可以阻止连玉辔,她们能阻拦他多久呢?
如果连玉辔触碰到了西庭心————那他就还差一枚仙权。
从这个角度上说,只要自己不回到天山,那连玉辔就无法得到【实沈】,也无以成为西庭之主。
但他当然是必须要回到天山的。
黄衣的期限正在临近,无论遵从哪方的意愿,他都必须尽快解决自己的问题,回到天山,以承西庭之位。
如今江湖排位,麒麟入局,整个西境的未来规划都是建立在这一件事情上。
或者就算他不回到天山,如今他也在盛雪枫的掌中,盛雪枫如果杀了他,就可以拿到【实沈】。
因为目前真正的困局是,三君和黄衣的僵持之下,整个西境确实没有能胜过连、盛二人的人物
口因为玄圃和瑶池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纵然还没有真正承位西庭,也近于无冕之王。
如果你要争夺西庭之位,就不得不和他们正面对抗。
就算裴液能逃离这里,回到天山,谁又能对抗连玉辔呢?
稍微拖一拖,时间就没有了。
也许只能谈判吗?
裴液没有头绪。
其实这些事是可以不必他思索的,因为他思索也没有用处。
李神意、思断、唐燎————所有西境的天楼都一定会护住他,真到了天山之上,要直面连玉辔时,肯定也不需要他出力。
少年天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登基,在那之前的叛逆者自然有人去清除。
那位高瞻远瞩、从容淡定的家主知道这个消息了吗?他会有什么办法吗?
念及李神意,思绪也就又回到当下的处境。
裴液目光凝聚回来,面前的男人静静盘坐着,望着空处,被至亲之师置于死地,那滋味想必令
人难受。
裴液想了想,续上之前的话题:“这么说,你们是陷入了盛雪枫的设计中,被玄圃的根系和阵术困住,要面对高奔戎和盛雪枫的夹击————之后呢,你们怎么逃脱出来?”
叶握寒也回过神来:“没怎么,杀出来了。”
裴液微怔。
“本来我想先离开的。但他说,要拿走那柄剑,我们就是为此而来。”叶握寒回忆道,“所以我不得不与盛雪枫和高奔戎厮杀,抢走了那柄剑。那一场很难打,我受了很重的伤,有三次险些死掉。”
“————你的同伴有办法对付盛雪枫?”
“没有,他还没有登入天楼。”
所以其实没有任何机变与应对,他就是单纯的————强。
面对那样的盛雪枫,猝不及防被其伏击,面临对方精心的准备,还要同时面对高奔戎的袭杀,无论怎样看都是彻底的死局。但叶握寒杀穿了一切陷阱和准备,当着他们的面抢走了【霁命】,并且护着撰信人离开了那间宫室。
裴液沉默一会儿:“之后呢?”
“之后,我们找了一间宫室躲藏,就是刚刚我们见面的那间。盛雪枫无法进入虚境,我们避开高奔戎,在那里待了三天。”叶握寒道,“三天之后,他弄清了一些要弄清的东西,他说得送这柄
剑离开这里。于是我拦着盛雪枫和高奔戎,送他离开了。
裴液震愕无言。男人的嗓音此时带上了些干哑,但一如既往地冷淡,然而裴液记得他刚刚说过,他和撰信之人一共只见过两面,这仅仅是第三面。
而把那人和剑送走的后果就是,叶握寒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是天山之主,可以想见很快也会是天山掌派,是西境江湖上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的人。
只因为对方一句话,他就甘愿留下断后?
“那人要带走名剑,池主就任他带走了?”
“他讲的东西,我信了。”叶握寒道。
“————叶池主对朋友,实在是两肋插刀。”
易地而处,裴液不觉得自己能为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总得是祝哥这种交情————
而且说实话,修为越强,身上背负的东西越多,他似乎越难面对死亡。
在薪苍山时他倒觉得身上很轻,为祝哥死、为明姑娘死,都没什么。
叶握寒默然一下:“朋友吗?那么这个人,可以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叶握寒将玉佩握回掌心,手落回肚子上,眼睛上看:“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调查盛雪枫,给我写信,带我来这里,然后把霁命带走————刚刚那间宫室里的草图,就是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验算
的痕迹。
“当时我伤势太重,连睡了三天。然后他叫醒我,说这柄剑得去找它的主人。我问怎样去。他说你拦住那章鱼跟猩猩,我逃出去。凭两门武技,他能够在虚实和宫室之间穿梭,于是他就逃出去了。”
裴液听着。
叶握寒顿顿,竟然笑了笑,虽然很淡:“我本以为那是我的名剑,因为它确实不抗拒我,但试了好几回,都不能使之认主。他说剑这个东西你不能跟它较劲,而且老天爷有时候是不长眼。
“这话还挺精到的,非有一番经历不能说出。”
是啊,如果西境有一柄名剑,叶握寒理应是最有资格成为剑主的人。
“那,谁会是霁命的主人呢?”裴液和西庭心之间正隔着这一柄剑。
叶握寒眸子挪了一个角度,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道。
裴液一时无以回答。
实话讲,他觉得那个人很可能是自己。
因为这件事情不是无从推断的【霁命】是姬满的名剑,姬满的孤魂寄存在烛微之中,如果他的蚕蜕龙变之术成功了,这具身体就是他的。
他当然会找回曾经的剑,四千年前他在这里做了许多准备,还把【霁命】插在了玄圃根之上。
为了确认自己能寻回霁命,他很可能留有一些后门,在玄圃时,他就不断催促自己前往仙藏,而且提到学某本武经的事情。
从湖山剑门的经验来看,把某种武学当作钥匙,是他的习惯。
因此,算一算当今西境跟【霁命】关联最深之人,似乎就是他裴液。
如果真能成为命之主,自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名剑能带来的东西太多了,还是这样强大的一柄名剑。首先他心神中的阻隔就多半可以解决。
但裴液确实不知道【命】为什么择自己为主。
他对这件事没有概念,既不明白姬满带着它做过些什么,也不明白霁命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剑主。
明姑娘说,名剑择主,跟地位贵贱、境界实力,乃至剑赋高低都没有绝对的关系。每一柄名剑选择剑主,都只跟它自己有关,那取决于一种玄妙的相性,譬如【斩心琉璃】之于明绮天,飞光】之于李贺,天下只有这么一柄剑,也只有这么一个人,直到你握住它,才能体会到那种命运的相遇。
是啊,【琉璃】的剑主一定是明绮天,明绮天一定是【琉璃】的剑主,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但【命】的剑主一定是裴液吗?
这句话听起来强行而僵硬,裴液找不到任何支撑。
叶握寒看着他:“他觉得是你。”
“————什么?”
“我的朋友,他觉得会是你。”
裴液愣住。
“所以他带着霁命离开了这里。但现在看来,如他所言,【霁命】会永远处在它想要的那条线上,【命】既然不想见你,你就见不到它。它被他带走,你来到这里,也是同一条事链上的两环吧。”叶握寒轻叹一声,转过头去,仿佛看着那离去之人的背影。
“【养命】————到底有什么用处?”
裴液怔怔问道。
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裴液其实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因为他对这柄名剑一无所知,他当然了解它神异的能力,知道它能够操控世间的事链,但他不知道穆王的计划,也不知道这柄剑在仙藏之中被封印四千年的意义。
他对它能有什么用处都没有概念。
叶握寒沉默片刻:“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想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盛雪枫也没有碰过它。”
“我以为盛雪枫会把这柄剑据为己有。”
“于他而言没有用处。”叶握寒道,“走进仙藏之中,如果你进入实境,就会遇见玄圃的根系;如果进入虚境,就会遭遇高奔戎,和他守护的神剑。我想盛雪枫一直在观察它,但他的主要目的是依靠龙心同化玄圃根,所以他没有付出代价去触碰它。”
“【霁命】不在西庭的体系之中。”裴液道,“也许它对西庭就没有用处。”
“也许吧。但是,他应该知道。”
“池主那位朋友?”
“嗯,他拿到那柄剑之后,问了我很多【生生】的事情,然后开始在那间宫室之中演算。”叶握寒道,“我醒来时,他好像已经有了头绪,但是仍在苦思冥想。我觉得,他那样聪明的人,出去后总会补全他的构想的。”
他看着裴液:“你完全没有收到某些意外的馈赠吗?也许来自于他。”
裴液怔怔,摇了摇头。
叶握寒沉默一会儿:“其实他的处境也很不妙————”
他没有说下去,擡起头,一双清眸看向裴液。
半晌。
他忽然问道:“你杀段澹生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吗?”
裴液怔,没料到这时忽然提到这个话题:“当然想过,但,我一路过来,也已习惯履险了。”
“你不觉得你太孤傲了吗?”
“————我?”
“你敢把整个西境江湖的安危,系在自己身上,好像那理所当然是你的事情。分明没有十足把握,还是敢出剑,做这件事的时候你没把谒天城的八柱放在眼里,你用那一剑威吓他们,这好像已经是狂妄了。”
裴液没有说话,因为他意识到男人说对了。
也不是第一个人对他说这种话了。
“我瞧你其实比尚怀通要傲慢得多,偏偏总装得很谦逊。”
“但,还是什么也没改变。我当时,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我现在,不是那个样子了————”裴液沉默着,犹豫着,“也许,我应该多考虑一些事情————天山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叶握寒静静看着他,看着年轻人优柔的情态,某种哀伤浸上了他的眉眼。
那是叶握寒喜欢看到的。
“我觉得你很好。”叶握寒道。
“什么?”
“我喜欢你的自信和善良导致的自疑。我觉得,他也许说得对。”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吗?”他道。
“什么?”裴液很多次揣测过这位天池池主的想法,他一定知道天山面临的困境,知道烛世教和仙人台,但他什么也没有参与,也没有留下什么话,就那样下山去了。
叶握寒缓声道:“不需要仙人台,也不必烛世教。当年姬满能封住玄圃之门,如今我也能。”
男人垂下眼睑,声音微哑:“但我失败了。”
“姬满也失败了。”裴液低声道。
他也怀抱过这种妄想的,但他在【烛微】之中感受到了姬满的绝望,也目睹了姬满的努力。
他烧尽生命,甚至斩下了一位星守,也没能真正封住玄圃。这四千年来玄圃没有崩解,只是因为西庭还没有到复苏的时间。
“也许吧。”叶握寒道。
“池主现下是什么打算?”裴液道。
“没有什么打算。我已是残弱之躯,只有相信他带出去的剑会起到作用,而我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尽量为他杀掉盛雪枫。所以我要杀了高奔戎,前往终点。本来那跟你没有关系。”叶握寒看着他,裴液想起来刚刚见面时男人冷淡的言行。
“什么意思,池主现在能杀掉盛雪枫吗?”
“也许,抑或未必。但既然活着,就继续做该做的事,总好过等死。”
“————唔。”
“但现在,我觉得你很好。”他道。
裴液怔。
叶握寒箕坐于地,长发下的清眸看着他:“你觉得,天山的剑是什么样子?”
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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