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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迷途已远
宫室之中久久寂静,半晌,叶握寒开口了。
“第二件意外是,盛雪枫知道我要来。”他道。
“————你们进商楼时,没有避开弟子们的耳目。”
“比那更早。在那之前,盛雪枫就已经等在最后一间宫室里了。我们走进去时,他就盘坐在顶上看着我们。”
裴液这时候僵住,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知道盛雪枫什么时候离开南宗,前往仙藏的。
在他离开谒天城后,西军已经控制并搜查了整个南宗,那是长孙车亲自写的案卷————
“这两件意外导致的结果是致命的。”叶握寒道,“其一,我们没有准备应对这样的盛雪枫,在前面,这些肢触从没有展露出攻击性,直到踏入那间宫室,我们才意识到那是盛雪枫的手臂。其二,他做了很多布置,在地上绘好了南宗的劫阵,对整间宫室中所有的灵玄都做了手脚,而且引来了高奔戎。我们那时才知道,高奔戎是护剑之人,在我触碰到【霁命】的时候,他出现了,并且把杀意锁定在了我身上。其三————他很了解我的剑。”
“谁,高奔戎?”裴液下意识道。
“盛雪枫。”
“盛雪枫。”叶握寒重复了一遍,他仿佛回忆着那场战斗,“他很了解我修习的一切剑术、我的用剑习惯、我的境界————乃至我在《西海群玉录》上的造诣。远比我想像中更加了解。他应该花过很长时间来推演和我的战斗,几个月,甚至一年。就好像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把我当作敌人。”
叶握寒不再言语,裴液也怔怔沉默。
为什么盛雪枫会把叶握寒当作敌人呢?
那些隐暗的线条在他头脑中游走拼接,很久以来他没有揣摩过它们,事来如急雨,他没有精力去一一考虑。几天以来,除了黄衣相关的事情,他把其余都推到了脑后。
如今全都回到他的头脑之中。
盛雪枫是接到一封信后离开弈剑南宗的。
信由烛世教传递,信中告诉他叶握寒去往了穆王仙藏。
所以他来这里伏杀叶握寒。
盛雪枫是烛世教的傀儡?这不是令人满意的答案,烛世教没有这种本事,盛雪枫也显然有自己的野心。他的行事路径也显然是和烛世教错开的。
但他分明又有一位指派者。
裴液在天山上刚刚得到关于这封信的消息时,就曾深思过。
盛雪枫不会信任烛世教,他做了三十年的掌教,是成精的老狐狸,很清楚烛世教不会带给南宗任何东西。南宗在西境剑门首屈三指,位置稳固,没有哪个掌教会做出这种决策。
“叶握寒去了穆王仙藏”,重音也不在“穆王仙藏”,因为“穆王仙藏”没有用处,穆王是一个失败的篡位者,无论降下仙君,还是立成西庭,它都不重要。重音是在“叶握寒”。
那封信是专要告诉盛雪枫叶握寒的动向。
谁会给盛雪枫写这样一封信呢?
盛雪枫又为什么会听他的?
叶握寒会是谁的敌人呢?他最多只是裴液在西庭主之位上的竞争者。
盛雪枫甚至得到了一枚“龙心”,南宗也因此与烛世教关系暖昧。
“这枚佩子,是小时候家师所赐。”叶握寒忽然道。
他将腰佩解下来仔细抚净,拎在掌心,举在眼前。螭火之下,玉脂莹润白净,有几行
劲拔的文字刻在上面。
即便在美玉满地的天山,这样好看的白玉也不容易找到第二块。
“那时我刚刚习得《穆王剑》全部剑招,家师欣慰喜悦,带我在群玉峰上找了七八天,拾得这枚玉石。”叶握寒道,“与楚地相似,天山派有赠玉的传统,家师也曾得师祖赐玉,不过他弄碎了,我不常下山,这块玉因此保留得很好。”
裴液看去,这玉佩确实既无磕碰,也无划痕,显出主人的珍视。它轮廓圆润好看,上面的刻文剑意飞扬。
“【北辰其高,穆王其骄】。”叶握寒看着它,“你知道这写的是什么吗?”
裴液摇摇头。
“我当时也不知道,家师说,这是《穆王剑》的精神。”
“在家师之前的几代,没有人琢磨穆王心志”这件事。你知道,整本《穆王剑》都只是梯子,历代先贤顺着它去找那更高处的几式真剑”,其实他们偶尔有找到过,但后辈学不会,传不下来,就又断绝,直到几代或十几代之后,又有人忽然悟得,如此循环往复。但无论如何,路总在那里。”叶握寒道,“家师带我走上了这条路。”
“这也是家师的剑道理想,在这条路上一日千里的时候,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几年。可惜后来他也没能走通这条路,到了中途,就再也不能寸进。空耗数年光阴之后,祖师死去,他便前往玄圃之门镇守。”
“所以————连掌门最懂得池主的剑。”
“是。”
裴液怔怔:“怎么可能————”
“从七年前家师前往玄圃之门后,我没有去见过他。”叶握寒轻声道,看着这枚玉佩,“依照古训,前往群玉阁后的掌门应由传人亲手锁住,视若埋骨。不得传讯,也不得再见。”
“为什么————”
“以防弟子们心中不忍,又将锁链解开。”
裴液想到那次玄圃之中的短暂初遇。
“不可能的。”他呢喃道。
“现在,没有人比他更强了。”叶握寒道。
“哦,老师————说这些做什么?”南都有些茫然,“你这些书,难不成都是信吗?”
“嗯。”
“是给谁的传信。”南都更茫然,“老师在玄圃里,还和外面有传信吗?怎么不让我代为传递。”
“里面有些话,不能给你看见。”
“————”南都呆呆,“难道是老师的旧情人吗?”
“哈哈哈哈。”连玉辔大笑。
南都也笑。
她觉得这时候还能有些玩笑开,倒也不错。
“是雪枫。”
“嗯?”
“是雪枫,弈剑南宗的宗主,盛雪枫。”连玉辔轻叹一声,低头抚摸这本小书,“你知道,我和他曾是旧交。”
林中响起了浩荡的“沙沙”,南都注意被牵扯过去,只见那些血肉如泥浆一般流动,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方向。南都顺着看去,放远视线,望见了顶上那座清澈的、长满白莲的瑶池。
“老师,你在————”
“年轻时,他被李家所害,失魂落魄地逃出来,是我救了他。”连玉辔道,“然后我们设了一个计谋,现在回想起来也很妙。”
“什么?”
“我令他回到观梅小院,假作软弱,给李燕牢写了一封带着泪痕的情信。上面说自己不想再逃了,只想问问她,从前那些情谊有几分是真。你知道吗,有的人遭了爱人的背叛,不会恼怒报复,反倒会软弱崩溃、哭求挽留,那时候雪枫就是这样一个人。那封信写得太真了,是这计谋的点睛之笔。”连玉辔回忆起来,忍不住笑笑。
“这封信奏效了,李燕牢带着李骥回到了观梅小院。彼时南宗之中诸事未稳,李燕牢尚需他活着,因此在小院中陪他住了些时日。”连玉辔露出回忆的神色,“那小院对面是一座老书楼。里面的书许久也没人搬动,我们就约定用里面的古剑籍来传递消息。他每日告知我两人的动向,如此觅得机会,杀了李骥和李燕牢。”
“哦。”
“我现在还记得那书楼是什么模样,侧面还有家卖早点的铺子,他们家的儿子很活泼————”连玉辔露出笑容,轻喟一声,“真是许久未见了。”
这种感叹对于一个枯坐七年的人而言,其实有些残忍,南都不知道老人为何露出笑来,她默然无言。
“后来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在那老书楼里翻看那些零散的旧剑籍,一同背了很多书,约了很多秘密的暗号。雪枫还说要把那书楼买下来,里面书的顺序一概不许动————可惜后来俱都年长,各自归宗,再没什么机会使用了。”
连玉辔笑笑:“直到如今,雪枫竟成了唯一一个理会我的人。”
“怎么会,天山大家心里也都惦念着老师啊。”
“哈哈,是么?”
“当然。”
连玉辔笑笑:“这我相信,其实我心里也很想你们。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让天山覆灭的。”
“————什么意思,玄圃不是要崩解了吗?”
“我虽不能封住玄圃,但可以保住天山。”
——”南都其实没有听懂,什么叫不能封住玄圃,却可以保住天山呢?
大家不愿意离开,誓要守住第一道防线,才会死伤惨重啊。难道要把妖兽全都放下去吗?天山又不会这种事情。
“你知道,我和雪枫传信说些什么吗?”
“说些什么?”
“谈论我们年少时的宏愿。”
南都觉得老人今日有些奇怪,因为他简直有些意气风发:“宏愿?”
“是啊。”
“南都。”
“嗯?”
“多谢你的到来,不然这种时刻,我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交谈之人。”连玉辔笑笑,扶着树,慢慢站了起来,昂头远眺,“你知道,一个形同残废的人要成为西庭之主,路上会有多少阻碍吗?”
“实在是太多了。锁链,残弱之躯,身处绝地,一年过去,才能见你一次。”他轻叹道,“烛世教,黄衣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把我当作邪神降世的躯壳;大唐仙人台,倨傲凌人,来去自如,视西庭为囊中之物。你说,除了做他们两个的狗,世上没有第三种法子,成为西庭之主吗?”
“我有。”连玉辔道,“三十年前,我和雪枫坐在谒天城的城头上。那时候天下大乱,麟血李的阴影遮覆西境,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掀翻麟血世家。我告诉他,天山自古以来所寻找的秘地,叫做【穆王仙藏】。
“麒麟之所能执掌大唐,不过因为坐拥仙权,麟血世家因而得以高居世俗之上,不可颠覆。我们也会寻到自己的仙权,自己建立江湖的规则。那时候,就能真正掀翻麟血李家。”
“这些年来浑浑噩噩,我都快将这些话尽数忘却。直到独坐玄圃之中,孤处妖魔之间,才又重新忆起。”连玉辔远眺道,“如今,我们做到了,他掌控了玄圃,我掌控了瑶池。而群玉山,就在这里。”
“老师————在说什么?”
“你还没有明白吗?”连玉辔淡声道,“告诉我,此时此刻,六百里天山,四千里西境————最强的人是谁?”
“多谢烛世教的“龙心”,也多谢你的血。”连玉辔深吸口气,叹道,“两尊妖神的血肉,实在是饱餐。”
南都定定看着,头脑昏昏沉沉,世界仿佛离她远去。
仿佛神迹展现在面前,连玉辔的躯体重新变得年轻而饱满,干枯的灰发染为漆黑,皱软的皮肤绷起来,脊骨也再次挺直,一双瞳子染为了金色。连玉辔笑了起来。
南都认得这副模样,曾经的男人就是这样英俊潇洒、意气风发;
南都觉得这副模样很陌生,因为他雄心勃勃,睥睨天下,就像一位帝王。
晨曦之下,百里天山之上,六池弟子、八骏七玉,都猝不及防地转头望向西北,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血肉像是海啸升腾而起,高过了诸峰,淹没了谷底,在晨曦之下闪出瑰丽的光彩,几平像一张巨大的幕布,带来了戏台上新的主角。
它向着那座新生的、美丽的瑶池覆盖过去。
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强了。
裴液想。
三君与黄衣彼此牵制,他们撑起高高的天幕,只有意志俯瞰下来。
在这个安全的空间里,裴液得以寻求成为西庭之主的法子。黄衣手下没有可支配之人,所以在他突破封锁之前,庭主之位就在那里等待着裴液。
这个天幕之下有谁呢?
周无缨和李剔水俱都重伤,但即便全盛,也未必就能和那样庞大的躯体对抗。
叶握寒不在了。李神意、唐燎也俱都身在仙藏之中。
大家一直忽略了,在那场你来我往的玄圃之争中,李缄受伤,黄衣受制,真正得益的人是谁呢?
从一个枯弱将死之人,变为掌控蜚躯的龙心天楼。
这几天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努力消化、掌控这庞然而强大的新躯吧。
他也能像祝哥那样,把它全都纳入一副人类的躯干之内吗?那又该是怎样强韧的躯体,怎样骇人的力量?
只要他放弃自己封堵玄圃的职责,谁还能牵制他呢?
不可能的。裴液怔怔想。
怎么会是连掌门呢?连掌门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都把自己的牺牲作为计划的一部分想要封锁玄圃了,谁还会怀疑他?
和南都一同封堵玄圃的谋划失败了,他又岂不伤心?
怎么可能是他————主动的。
但确实一切都有答案了。
只有连玉辔,可以支配盛雪枫。
盛雪枫为什么肯铤而走险呢?除了连玉辔,世上当然已没有第二个令他如此信任之人。他说要继续年轻时的志向,要承位西庭,覆灭李家,盛雪枫难道会不挺剑相从吗?
有了连玉辔的存在,盛雪枫心里的蓝图才完整。
南宗搅动江湖,推动雪莲之祸,正是为了把瑶池喂给天山上的连玉辔。
玺江之下,我握住玄圃根;天山之上,你掌控真武莲。
如今西境,是你我二人说了算。
也只有连玉辔,才知道自己爱徒的弱点。
只有他能够传递叶握寒的消息,将他埋在这仙藏之中,再也不能出去。
烛世教的计划很好,因为他们会把连玉辔塑成一具最好的躯壳。但它不能真的成功,因为连玉辔不想真的成为仙君的容器。南都的存在太关键了,她没有真的令他皈依,而且帮他瞒过了烛世教。
仙人台的计划很好,他们可以清除烛世教,带来西庭心和仙权,但连玉辔也不能让这个计划成功。因为裴液不能成为西庭之主,他要做西庭之主。南都的愿望也很好,这样才能让仙人台和烛世教正面撞上。但它当然也不能真的成功,因为连玉辔不想真的为封住玄圃牺牲。最好在捕获蜚之后便即停止。
西庭心一定会来到玄圃之中,麒麟李缄困于黄衣,李家西军耽于妖潮,两位弟子的性格他无比清楚,而江湖之上因为武莲纷纷扰扰,六柱天楼一定不会上来,那点争位夺序的事情,还能脱出他的所料吗?
从头到尾,一个枯弱将死的老人,坐在黑暗的地底玄圃之中,用他戴着锁链的手指,搅动着整个西境的风云————
这是连玉辔的棋盘。
可是,连掌门,七年之前,你不是亲手给盛雪枫写了信吗?裴液伤心地想。
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统掌天下又怎么样?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
裴液怔怔念着,忽地一僵,这次他全泄了气了。
因为他完全想起了第一次和连玉辔见面时的对话。
“这锁链,是掌门自己扣上的吗?为何要如此?”
“啊。左边这两条是握寒给我锁上,右边这两条是无缨给我锁上。所以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挣开。”
“叶、叶握寒叶池主?周池主?为什么?”
连玉辔笑笑:“两个缘由。一来,你也瞧见了,无论何人,在这里坐久了,总要被同化腐蚀—肉体倒是其次,意志才是最危险的。一具天楼的身躯,若成了玄圃向上污染的前锋,是天山绝不愿意看到的;二来,就是为了拴我。为了防止我改变想法,逃离此地。
总之,这链子历代都有的。”
“逃离?”
“嗯。在上面时,天山绝不乏慷慨赴死之士,都愿意投身玄圃,以身为墙。见了这诡恶之态,花苞里裹着同门的头颅,即便心里悚惧,仍敢奋剑向前,天山门人都有这种胆魄但若下来后不能一死了之,事情就容易不一样。”
连玉辔轻叹:“在下面枯耗寿命,与这些东西日夜为伍,举目不见亲友。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之后呢?即便天山之主,也未必能意志始终坚定。师祖曾经就————
这也是没办法的法子。”
“所以,所以您才靠钻研剑经————”
连玉辔点点头:“幸好,我修为浅,本来也坚持不了几年哈哈,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你改变了想法啊,连掌门。
可这,正是黄衣要看到的啊。
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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