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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南下(十)
即便面前真是数十条吞象之蛟蟒,也不会比这一幕更悚人。
面对蛟蟒毕竟只需要小心爪牙,这些触手的任何部位都可以将人吞噬殆尽。
黑暗之中群蛟乱舞,三人立在中心,宛如三只小虫,呼啸的狂风已先压迫过来。
李神意没有拔剑,也没有动作,思断仰头仔细观察着这些触手,瞧见它们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嫩红的触须。
数十条庞大无比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即刻就要把三人分食,吞入口中。
唐燎握拳。
火意从他的身体深处升腾而起,周围的空气被灼烫出微微的扭曲。黑发妖魔般飞扬,他面无表情,一拳轰出。
仿佛一座火山在海底爆发,难以想像的磅礴能量在宫室之中膨胀开来。三人衣发猎猎,一动未动,只有游荡捕食的群蛟在滚烫的气浪之中变成了一段段破麻绳,一时之间四周都是巨触撞上墙壁的轰响。
百丈宫室,被一拳清空。
鳞片断裂飞洒,被击飞的触手飞掠百丈,砸在墙上后仍剧烈形变,在两侧进开数丈长的鲜红裂伤。
唐燎升起在空中,火意从他的发梢、眉毛、瞳孔之中燃烧出来,西疆雪山之中的火神如今降临江底。
思断是道家前辈,神瞳无翳,博学多闻;李神意是麟血之主,术剑双绝,总督西庭之事,他们都是强大的天楼,结伴而行,天下几乎没有去不得的地方。之所以还坚持要请这位西线统帅过来,就只为了他举世闻名的武力。
有李神意在,就知道何时该做什么;有思断在,就很难踏入陷阱迷局;有唐燎在,则一切的搏斗就都有底气。
如今确实名副其实。
但下一刻那些触手重新从墙上支撑起来,有的裂伤咬合封闭,有的则就此分裂,从伤处分出几条新的肢触。它们没有筋骨,似平也不在意这种伤害,就此带着遍体的伤口重新冲来。
与此同时,黑暗之中又延伸出更多新的肢触。
唐燎再次一拳打出,膨胀的火意又将这些巨触排开炸伤,宫室之中巨响如雷。
更多新的肢触环绕过来,唐燎之拳一刻不停,他在乱舞的蛟蟒之间穿梭,拳像杵头一样砸在这间宫室之中。
但这些爬出来的蛟蟒似乎无穷无尽,杀死得越多,惊醒得越多。而且是否真的杀死尚留疑问,因为即便有的已经被锤成烂泥,仍然会被其余的肢触吞食回去。
那似乎就是它们的本能。
唐燎身躯越发如火,衣发烈烈,双眸赤红,每一拳砸出都像把空气引爆。宫室之中的温度已经几倍几倍地升高,李神意左移一步,立在思断身周的清气之中。
唐燎性情似乎也随着战局的激烈而更加火爆,他怒吼着,一拳把左侧靠近的巨触砸烂,然后身体一偏,避开右侧呼啸撞来的巨触,没放它走,他擡臂拧住了它,在臂上奋力一绕。
然后他盯着它根部没入的黑暗深处,怒吼一声,拧腰弓步,奋力往外一拔,仿佛要把某个山一样的本体就此扯出来。
“嘭”的一声在宫室之中炸开,大如惊雷,是这条象身粗细的肢触被他生生扯断了,宛如弓弦之崩。
“当心。”李神意提醒道。
贴着唐燎胳膊的鳞片早已张开,那些纤弱的触须已经切入男人肤下,唐燎火目垂看,炽烈无比的高温从那些切口之中进发而出,连同自己的皮肉与这些肢触尽数焚灭。然后火焰蔓延出去,将整条数十丈的断触都整个贯穿。
唐燎将这断触抛落下去。
这条单独的肢触在地上扭动弹跳着,很快和其他肢触有了接合。
三人这次都瞧清了整个过程那些彻底死去的部分就化作养料被触须吸收,仍然活着的部分就被嫁接上去,成为双头蛟一样的东西,可以想像生长许久之后,就又是两条单条的长蛟。
只有被火焰彻底焚成的灰烬没有被重新利用,它们飘落在地面上。
“看来不是完全不能被杀死。”思断道,“火焰是有效的。”
“但很有限。”唐燎立在空中环顾着,更多的肢触正从黑暗中攀了出来,仿佛是真的无穷无尽,“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
“我们能够杀伤的部分,于它大概只是九牛一毛吧。”李神意望着远处黑暗中的涌动,“如果以玄圃的根系来看,它也许有几千里。”
唐燎漠声道:“那要怎样才能杀得尽?”
“永远杀不尽,唐节度,不幸,我们正面对的是玄圃的根脉。它已经活了四千年了,我们只是树皮上的三个小飞虫。”李神意道,“咱们三人在这里杀十年,也许还没有它生长得快。”
唐燎低头:“那照你的意思,咱们三个今天就死在这里了?先累死,再被吃?”
李神意沉默一下:“我想也不至于此。主人不是邀请我们觐见吗?咱们先去见他一面,实在无可求情,再死不迟。”
“咱们进来两刻钟,就先做了降将。”唐燎回过头去,“往前?”
“往前。”
思断神情肃穆,仰头看了一会儿,道:“家主认为这人是谁?”
李神意轻叹一声,语气微沉:“盛雪枫。”
思断神情没有惊讶:“为什么盛雪枫会变成这副样子?”
李神意沉默一下:“是啊,为什么盛雪枫能变成这副样子。”
思断看着他,李神意的神情也慢慢沉重了下来。
“这代表盛雪枫正在掌控玄圃根。”李神意道,“他在观梅小院做过这种试验。”
“掌控了玄圃根会如何?”
“也许会是玄圃的主人。”李神意道,“他本人就变得像现在这样,无穷无尽,杀之不死。我在想,他之所以能够成功————”
他又沉默下去。
对李家家主而言,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盛雪枫能够做到这一步,其实意味着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他们此时甚至无法干预。
思断也没有说话,似乎明白男人想到哪里:“麟神眼中,大唐运势如何?”
李神意又轻叹一声:“急转直下。”
“无碍,且往深处去吧。”这位麟血家主眸深似海,微光不停闪动着,一瞬间不知转过多少个念头。
他慢慢拔出剑来,斩断一条肢触,也往前方走去,跟上了唐燎的步伐。
“我再确认一遍。”唐燎没有回头,“家主认为,咱们三个没有打赢他的可能吗?”
李神意神色不变:“恐怕没有。”
那不是人类的力量,也不是修者的力量。
“盛雪枫死了?我是说,他意识消失了?”裴液怔然许久。
“没有。”
“那他疯了?”
“没有,他能够清楚地讲话和思考。”
“那,盛雪枫————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裴液怔然许久。
“在当时,这也是我们的疑问。”宫室之中很安静,没有风暴一样的乱玄,也没有乱舞的蛟影,叶握寒的声线清晰地传入裴液耳朵,“我的同伴也没有思考出答案。”
“但现在,您已经知道了?”
“是的,在交手之后,我就知道了。”
“————和那种东西,要怎么交手。”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敌人,单就一条触手来说,并不算强大,但它无穷无尽,而且越往深处,就越发密集。对盛雪枫来说,他其实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你可以斩断一千条触手,它们依然都会回到那具身体里,然后朝你探出第一千零一条。”
“应当有一处核心?”
“同伴也是这样说的。所谓核心,其实并不难找,因为你见了就知道,盛雪枫并没有失去他的身体。”叶握寒道,“他的脸,他的身躯,他的四肢,全都完好无损,只是衣裳没了。他坐在玄圃的根脉之中,鳞骨丛生,仿佛与之融为一体。
“我刺入了他的咽喉。”
裴液看着男人,叶握寒顿了一会儿。
“然后是丹田,再然后是心脏,最后砍下他的头颅。但他都没有死去。”
“那具身体已经重新抟造过,完全与根脉同质。他已经不是人了,所以杀人的方法都杀不死他。”叶握寒道,“你也许并不陌生。”
“我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么你知道这种状态是如何形成的。”
“但,一定要有————仙人台叫做“太一媒质”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仙君的一切。”裴液道,“烛世教的“龙血”,“龙涎”,霜鬼的血肉,太一的意志————这些东西会把人的骨肉变成仙君的骨肉。有时候是活着,大部分情况下会死去。但一个人不会凭自己就能变成这种样子。这些肢触显然也不是这种功用。”
所以裴液不明白盛雪枫为什么可以变成这种样子,而且活着,而且一切如常。
如果你被龙涎干扰,你就会化为霜鬼,大概率失去一切意识,只知晓感染其他生灵。
如果你吞下一块仙君的血肉,其中有仙君的意志,那你就会成为仙君的躯壳,并且具备这种骨肉转化,不死不灭的特性。
但无论哪种,“你”的意识都会被磨灭。
这些被称为玄圃之根的触须显然没有这种特性。它只会把接触到的一切骨肉析解为养料,汲取进去。意思是,它本身或许具备不死不灭的特性,但它不会把别的生灵转化成这样,更不可能令其保留意识。
它只会自我生长。
所以他不明白盛雪枫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切,这和如何研究、如何尝试都没有关系,这不是灵玄,或者其他任何力量能做到的事情。仙君的特性只和仙君有关。
在观梅小院看到那些触须时,裴液知道盛雪枫在研究它们,但他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叶握寒看着他:“你确实很了解这些事情,事实也确实符合你的讲述。”
“什么意思?”
“是的,没有关键之物,他做不到这一切。我剖开他的胸口时,见到了一样东西。”叶握寒道,“他有一枚布满鳞甲的心脏。”
“我想,那是他能够与玄圃根同化的关键。”
“龙心?!”裴液失声。
裴液愕然无言,脑海中的一切在彼此冲撞,在思路理清之前,黄色的衣摆已仿佛从他
眼前一晃而过。
为什么盛雪枫会有一颗龙心?
盛雪枫所做的一切,早就是黄衣想要看到的吗?
为什么?弈剑南宗分明不重要,黄衣要仙君降世,只要关注天山,关注群玉山就够了。盛雪枫和南宗做的这一切,对黄衣分明没有用处。
裴液定定无言,叶握寒声线淡淡:“如此,盛雪枫所做的一切就清晰了。
“他从欢死楼取得遗产,锁定了穆王仙藏的位置。在这里,他见到了命和玄圃根,他无法获得霁命,但他可以触碰玄圃根。因为他从烛世教那里获赐了你所说的龙心”。
他慢慢掌控了这枚特异的心脏之后,就得以和玄圃根接触。
“这一年半以来,他将自己的身体同化,掌控这些根脉,不断地扩大着自己能影响的范围。十丈、二十丈————十里、二十里。”
裴液想起路上遇见的那些肢触,忽然的抽搐、不协调的动作,显然代表着盛雪枫的意识仍在努力适应如此庞大的躯体。
“他是为了————控制玄圃。”裴液轻声道。
“是的。而且可以说,他做到了。这也是那颗龙心投放进他身体的目的。”叶握寒道,“虽然远未掌控几千里的玄圃根系,但他确实和玄圃根同化合一了,成为了唯一能够影响它的意志。如若西庭立成,他就是玄圃的主人。”
裴液怔怔听着,盯着空处,喃喃自语:“然后呢?”
盛雪枫做到了他要做的事情,成为了寄居玄圃根脉的意志。那真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几十年后他终于掌握了庞大得远超想像的力量。
然后呢?
一幅图景仿佛正在他头脑中展开,那是盛雪枫为之豪赌的蓝图,是黄衣隐隐约约的意志,还是————还是————什么呢?
他意识到这幅图剩下那半边的空白。
裴液看向男人,叶握寒眸色清寒,仰头看着空中。
“第二件意外之事是什么,叶池主?”裴液轻声道。
叶握寒久久不语。
“盛雪枫知道我要来。”他道。
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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