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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雏鹰振翅高飞(求月票)
“如何应对?”
陈逸端坐桌前,直视他的眼睛,面色淡然地笑了笑。
“我知道您在谋划已久,对蜀州对中原,甚至邻国————我猜您都已经落了子。”
“但我有我的打算,并不能保证事事都能遂了您的心意。”
聪明人与聪明人对话,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那么透彻。
尤其当陈逸发现陈玄机的身份之后,原先的那点幼稚想法便都收敛起来了。
不收敛又能怎么办呢?
陈玄机,朝中重臣,江南府陈家家主,陆地神仙境界的高手,便是在中原数十位陆地神仙里,其实力也能排进前列。
不论家世,权势,修为,技法,谋略,他都算是当世顶尖。
这等人物,凭陈逸眼下的能力,还差得很远。
他若想报一下先前被谋划算计的仇,最起码要有一样超过陈玄机,否则根本不可能实现。
因而,陈逸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就已经想清楚了该如何面对陈玄机。
大抵就是四个字吧不卑不亢。
除此之外,他也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不让事情向最糟糕的境况发展了。
陈玄机自也是如此。
他注视着陈逸片刻,略有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颔首吐出了两个字:“不错。”
陈玄机蛰伏数十年,游历过天下,掌控过白虎卫,见过的青年才俊浩如烟海,但没有一位能像陈逸这般让他赞叹。
“你比我预想的表现还要好。”
“我原以为你来见我会愤怒,会歇斯底里的质问,就像当初你被关在柴房的那段日子一样。”
“但你的应对更好,更冷静,也更沉稳。”
陈玄机拎起茶壶给陈逸倒上一杯,又斟满自己那杯,微笑道:“若是你几位族叔在这儿,一定不吝夸赞。”
陈逸没吭声。
一来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不堪遭遇,很难真的做到感同身受。
二来他也不是那种会去歇斯底里的性子。
陈玄机不以为意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其实在我决定跟你开诚布公之后,我就在思索该以什么样的境地跟你见这一面。”
“后来你猜如何?”
陈逸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说:“您以父亲的身份布下此局,既算作对我的考验,也算是给您自己一个台阶。”
陈玄机面上笑容一怔,转瞬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说:“有些时候,太过聪慧未必是好事。”
“就如为父初接手白虎卫时,为父就极不喜欢那些聪慧之人。”
“那是您认为他们都在自以为是,实则愚蠢到不自知的地步。”
陈逸喝了一口茶水,从始至终他都未称呼一声“父亲”,并非叫不出口,而是从心里他就没认下陈玄机这个人。
陈玄机自也瞧出了他这点儿心思,仍旧不以为意。
在他想来,雏鹰振翅高飞之后,便有了自己的狩猎区域,能够一展才华抱负。而当某一天,它与父辈看上同一头猎物时,两者为了生存,或许合作,或许竞争,不论哪种,都会将父父子子的关系削弱一分。
所以,陈玄机不去奢望陈逸能够理解自己,他仅是保留“父亲”的身份,为彼此今后延续留有一定的余地。
“是啊,世上有很多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相信自己听到的看过的,却从不深究背后真相。”
“又或者,他们循着过往的经验,习惯性地以为事实如此,可实际上呢?往往真相比他们以为的更难接受。”
陈玄机放下茶碗,手指点了点桌子,“就如这蜀州,萧家没落,便会有人心思浮动,可认真想来,谁能保证自己坐上定远侯”的位置就一定能做得比萧家好?”
陈玄机面上平静,言语却是毫不客气,丝毫没有掩饰他对那些觊觎萧家之人的不屑。
略有停顿,他转而说道:“为父是在答应圣上坐那白虎卫阁主之后才着手布局谋划。”
“你可知我当初为何选在蜀州?”
陈逸闻言,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委婉说道:“这需要看您布下此局的境况为何了。”
陈玄机擡手示意:“说说你的想法。”
陈逸微微低下头,看着茶碗里琥珀色的茶汤,接着说:“我的确曾经思索过您这般布
局的初衷。”
“起初是我得知自己在白虎卫里有个雏鸟”代称时,那时候我以为您让我入赘萧家,是为了鸠占鹊巢,让我日后能够取代萧家。”
“但是当兄长来了蜀州后,这种想法就慢慢转变了。”
“因为如果是以我为主,不该是兄长来蜀州,陈贺或者陈禹前来更为合适。”
陈玄机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后来呢?”
“后来自然以为您是想让兄长取代萧家,掌控蜀州,掌控定远军,但这样的想法也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
陈逸想起过往那段好似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日子,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面上露出些许笑意说:“兄长志不在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蜀州远离中原,这里的人很难被一个外人掌控,就更不用说定远军了。”
“兄长不成,杨烨不成,便连李复都只能顾及蜀州北面。”
他看向陈玄机:“所以您的谋划从一开始应该就是将蜀州当做与您敌人过招的战场吧?”
陈玄机听完,脸上露出些意外,“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些?”
陈逸轻轻吐出一口气,脑中思绪急转,“就在这两日。”
“以您的身份、修为,想要掌控蜀州,有更直接更霸道的方式,譬如恩威并施,五年前的萧家绝难拒绝。”
“又或者,您换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就像当下朱雀卫在做的事情,押注李怀古,试图让其成为三镇属官。”
“归根到底,我与兄长的目标太大了,大到能够吸引那些人注意的地步。”
“不论是我,还是兄长,身边除了您的人,还有那些人的眼线。”
“更何况,我是以入赘萧家的方式来到蜀州,兄长是夺得状元之位到任蜀州————”
顿了顿,陈逸看着陈玄机,神色认真地问:“您不觉得这样的安排太过刻意了吗?”
“刻意吗?”
陈玄机面上的笑容稍稍扩散,“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事实上,我当初之所以选择蜀州,就是看中这里远离中原,且因为蛮族存在,任何人想伸手都必然会留下痕迹。”
“再加上萧家没落,仅能自保,难以维持对整个蜀州的掌控,如此一来,我落子也好,旁人落子也罢,阻力都会小一些。”
陈玄机简单解释两句,挥手扫去桌上的茶具,周遭景色陡变。
原本是位于驿站的简陋厢房,顷刻变成了一间雅静的棋室。
陈玄机朝面前展露出来的棋盘示意:“今日,你我父子再手谈一局,可好?”
陈逸欣然点头,当即落了一枚黑子到星位上,“您是长辈,我执子为先,应该没问题吧?”
陈玄机哑然失笑,捏了一枚白子落到他对角星位上,说:“前次你那一盘棋展现出来的棋道,足以比肩为父了。”
棋力相当的两人,谁先谁就会占优。
先前陈玄机托大,此刻再次对弈,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一边下棋,一边讲述他在蜀州布局谋划的缘由:“你在蜀州这些时日,应该已经知道了冀州商行、清河崔家等人存在。”
“知道。”
“您在蜀州落子,不就是为了对付他们吗?”
“是,也不是。”
陈逸微愣,“不是————吗?”
陈玄机落了一子,迎着他的眼眸,摇了摇头:“他们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为糟糕的境况存在。”
他接着话锋一转:“你对海禁一事了解多少?”
“海禁————”
陈逸仔细回想先前看过的经史典籍,还有政令和些许传闻,一边把玩棋子,一边说:“您指的是永安帝之后的海禁令吗?”
干阳时期,海运不算成熟,中原地区大多是河运。
但大魏立朝之后,海运逐渐昌盛起来,从最初的通过沿海码头形成南北便利,到后来逐渐向中原之外扩散,将特有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卖到遥远地区,鼎盛时期,京都府外的码头上足有百余艘五桅帆船往返。
不过在两代魏皇之后,一些朝臣上奏说此举有违祖制、于礼不和,更不是上国风范,理该停运,因而当时的魏皇斟酌再三将海运从京都府逐渐南移,由江南府、广越府两府之地主导海运商事。
再之后,便是现在倭寇猖獗,海运不利,以至于朝中有人重提海禁。
陈玄机微微颔首,“你如何看待?”
陈逸落子说:“您如何看,我就怎么看。”
陈玄机微一挑眉,“你知道其中利害?”
“很难知道吗?”
“不说江南府,单说这广越府,因为海运赚得银钱有多少?”
陈逸语气平淡地说:“海禁堵得并非倭寇,而是黎民百姓,更是中原西北面的七州一府。”
陈玄机奇道:“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我看过很多书,其中就有关于近百年来朝中税收银钱相关,海禁一出,不论内库还是国库都空了许多,不难看出其中问题根节。”
“何况这些年倭寇匪患猖獗,却屡屡没有被清剿干净,若是没人在背后谋算,我是不信的。”
陈逸擡头瞥了他一眼,问道:“您就是因为这个才会选择在蜀州与他们掰掰手腕?”
陈玄机认真地打量他一番,摇头说:“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慧些,竟能足不出户推断出这些来。”
感叹之后,他继续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因为这件事才会选择蛰伏布局,目的
嘛————将他们所有人都送去见各自的祖宗。”
语气虽轻,言辞却有万钧杀意。
陈逸听得出来,却是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说:“那就祝您成功吧。”
陈玄机又愣了一下,“你————不看好此事?”
“看好什么?”
“看好您能否杀光那些吃里扒外的人,还是看好您不辞辛劳也要为圣上抄来银子?”
陈逸能够想像到陈玄机当初因何有这样的决定,也能判断出此事的利害关系,自然清楚依着陈玄机的做法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没错。
陈玄机的确很强,背后有陈家撑着,有圣上青睐,还有白虎卫能够监察天下,可这些就能断了那些人的财路吗?
能。
但很难。
原因很简单,选择现在出手有些晚了啊。
海运昌盛百多年,肥了江南府、广越府没错,但这是能够让人看到的,看不到的地方其实更多。
譬如一些在中原之外自立为王的船队,他们同样出身中原,有着相同的技艺和武道传承,很难说在那些地方有多少能人异士。
难道陈玄机能把这些人都杀干净吗?
陈逸看着默不作声的陈玄机,淡淡的说:“您若真想对付那些人,与其拿蜀州引出他们,不如釜底抽薪。”
陈玄机微微皱眉,“继续。”
“很简单,官营和重税,这两样成了,他们的境况会比被您拿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这样做————岂不是直接逼反他们?”
“所以不能一刀切,要徐徐图之。”
陈逸摇了摇头,用前世的眼光来看,眼下这些根本不是问题,但是站在当下的中原来看,世家大族便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盘根错节,让人无从下手。
“第一步不是加税和建造官船,而是分化。”
“分化?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当然。”
“当今圣上只要提及“官营”二字,必然遭到群臣反对,可若是在同意海禁”的同时,择几个世家大族为“皇城特许”,那么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陈玄机闻言眼睛一亮,好似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般。
“没错,的确会不一样。”
“若是有几个所谓的特许”海运,那么就有了分化他们的机会。”
陈玄机思绪急转,“起初他们定然会察觉其中猫腻,但骨子里的贪婪和趋吉避凶,会让一部分人不想冒险,从而让他们牢固的同盟出现裂痕,之后————”
陈逸看着有了思路的陈玄机,暗自摇头。
这办法虽然可行,但也并非易事,毕竟不能指望别人都是傻子。
陈玄机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琢磨一阵后,问道:“你以为该选谁为好?”
“提议“海禁”的那些人里,谁的声音最大,就选————啊不,应该是给他们“封赏”才对。”
“封赏————”
说好当闲散赘婿,你陆地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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