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40章 C39.英格兰人(下)
那么,餐厅里当真没有空桌子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眼下所有方桌旁都坐着人。
——但餐厅真的已经爆满,以至于逼得这位操着经典英伦腔的美丽小姐只能横穿整个餐厅,跑到伊蒙他们所在的餐桌请求拼桌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几乎所有餐桌旁都留有空座位,无论是刚才那一家三口所在的桌子,还是那位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的母亲所在的桌子,亦或是被那位胖富商独占的桌子,她其实都能坐……
她明明可以去找餐厅里的任何人请求拼桌,但她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在进门之后径直走向了最遥远、最里面、最靠近墙角的这张桌子。
由此,伊蒙几乎可以断定,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至于为什么,这是个谜。
或许她之后会自己给出答案。
就在伊蒙上下打量着这个漂亮姑娘时,坐在伊蒙对面的埃米利奥自作主张地开口道:“当然了!随便坐!”
埃米利奥之所以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单纯是因为他觉得这姑娘长得很漂亮。虽然和他的理想型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这精致贵气的小脸蛋儿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见到的。
所以,为了给这姑娘留下一个好印象,埃米利奥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帮她这个小忙。
再者说了,用餐的时候身旁坐着一个漂亮姑娘会让原本没那么好吃的食物变得香喷喷的,这可是埃米利奥的经验之谈,所以他才会那么喜欢在妓院里吃饭。
不过,最最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好兄弟伊蒙不会介意此事,毕竟,伊蒙可比他懂得“欣赏美”。这些年跟伊蒙有染的姑娘哪个不是一等一的漂亮?这混蛋花心归花心,眼光也确实毒辣得很,胃口也是一等一的刁。
但刁归刁,埃米利奥觉得自己对伊蒙的喜好还是略知一二的,眼前这姑娘或许正对他的胃口。
“谢谢!”
在得到埃米利奥的首肯后,那漂亮姑娘喜笑颜开,把手里的餐盘往桌面上一放,准备在过道边的空位上落座。
然而,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她就忽然意识到伊蒙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话,于是她坐到一半儿又蹭地站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在了伊蒙的脸上:“——先生,您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伊蒙这才收回打量这姑娘的视线,又抬起眼皮瞥了埃米利奥一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那姑娘这才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看看伊蒙,又看了看埃米利奥,笑着说道:“谢谢你们!”
这句话才刚刚说完,她甚至没有耐心去等埃米利奥和伊蒙向她回话,就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是牛仔,对吧?”
——妥了。
一直没吭声的伊蒙心想。
——这就是她特地坐过来的原因。
——就因为我们是牛仔。
其实这并不难猜。
首先,从这姑娘的口音和穿着来看,不难推断出她是个英国人,确切来说是英格兰人。而伊蒙此前刚在这家旅店里见过一个英格兰人,就是那位陪着未婚妻来美国西部旅行的英伦绅士,霍雷肖。
考虑到拉洪塔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多半不会在同一天里突然冒出来好几波英国游客,那么眼下坐在桌边的这个漂亮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霍雷肖的未婚妻,好像是叫碧翠丝来着吧?
此外,据伊蒙所知,或者说据霍雷肖所说,他的未婚妻碧翠丝似乎十分迷恋美国西部,甚至主动把这破地方定为她的婚前旅行目的地——这瘾可不小。
那么,提到美国西部,最先能想到什么东西?
——牛仔。
所以这个好奇宝宝才会舍近求远,特意穿过整个餐厅跑到他们这里拼桌。
也许她单纯就是想近距离地看看牛仔的样子,又或者是,想通过他们这些货真价实的牛仔探究一下美国西部究竟是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副模样。
这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伊蒙以前也见过不少从东部甚至是从国外跑来西部旅行的游客。
这些人普遍都对西部抱有一种奇怪的幻想,就好像只要登上火车一路向西,就能立刻进入一个和传统文明世界画风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街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有人决斗;酒馆里天天发生枪战;牛仔成群结队地骑着骏马在夕阳底下狂奔;土著人会站在山头上俯视每一个经过山道的行人;每家旅店里都窝藏着逃犯;每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胡子拉碴的男人背后都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该怎么说呢?
上述这些内容不是假的,它们确实存在,但它们并非西部的主基调。
在伊蒙看来,西部的主基调用一个词就可以概括。
——生存。
生活在西部的所有人,甭管是有钱人还是穷光蛋,甭管是铁路工人还是牧场牛仔,他们都在挣扎着求生,用个体的力量对抗其它个体,对抗残酷的大自然。
抛开智慧的头脑,在西部讨生活的人和其他动物其实无甚区别,同样都是在生存。
这和相关书籍中表达的浪漫情怀毫不沾边儿,反而十分的粗野且原始,令人心生畏惧。
报纸上的文章、出版的小说亦或是其它形式的虚构艺术荼毒了太多的人,让这些人天真地以为他们真能在这地方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别样浪漫。
——眼前的这个英国姑娘恐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她才刚坐下来,椅子都没坐热乎呢,甚至都还没有自报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先问伊蒙他们是不是牛仔。
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伊蒙甚至都能猜到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无非就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或者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就比如说:
——你们真的会在正午决斗吗?
——你们每天都带着左轮手枪吗?
——你们杀过人吗?
——你们割过印第安人的头皮吗?
——你们会不会把偷牛贼直接吊在树上?
——你们会不会骑着马劫火车?
——能不能带我骑骑马?
——能不能带我打打猎?
——能不能带我赶赶牛?
最后再满怀期待地问上一句——
“西部是不是真像小说里写的那般精彩浪漫?”
想到这里,伊蒙已经有些头疼了,要知道他已经不止一次被人问过这些问题了,听都听烦了,所以他一声没吭,继续吃他的饭,把这个不请自来的麻烦女孩儿交给埃米利奥处置。
兴致勃勃的埃米利奥则是迫不及待地回应了这姑娘的问题。
他拍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对!我们就是牛仔,还是货真价实的那种!”
“我就知道!”得到肯定答复的碧翠丝一下子兴奋起来,“霍雷肖跟我说,他今天下午在浴室门口遇上了一个牛仔,名叫‘伊蒙’。很年轻,而且很有个性,简直就像从冒险小说里走出来的牛仔原型!”
说着说着,碧翠丝的目光再度落在了伊蒙身上。她看了看伊蒙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衣服,还有他腰间的枪套,最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身体向伊蒙那边微微倾斜,说道:“——想必就是你了?先生?”
伊蒙咽下嘴里的牛肉,和这个英国姑娘交换视线:“想必你就是霍雷肖的未婚妻——碧翠丝了?”
说完这话,伊蒙又特地扭头看向对面的埃米利奥,说道:“是的,伙计,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你刚才的口水都白费了。”
埃米利奥脸上绽放的灿烂笑容立刻就僵住了。他看了看碧翠丝,心里暗道一句可惜,然后十分不甘心地低头叉起一块儿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心里又开始嘀咕:
——妈的,真是活见鬼!
——怎么这年头漂亮姑娘都有主了?
不过埃米利奥是个乐观开朗的大男孩儿,他转念一想,为生命找到了新的出路。
——也是,这漂亮姑娘总不可能是一个人来这地方的,肯定得有人跟着她,只可惜那人是她的未婚夫……
——哎,没辙。趁她还没走,多看两眼吧,能赚点儿是点儿……
想到这里,埃米利奥又重新抬起头,盯着碧翠丝的漂亮脸蛋儿仔细欣赏起来。
只见碧翠丝有些无奈地朝伊蒙抿了抿嘴唇,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很遗憾,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先生。”
伊蒙闻言点了点头:“那么,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啊,等等!”
碧翠丝还没来得及开口,伊蒙就直接竖起手掌,逼她把话咽了回去。
“还是让我先说吧——你在小说里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这里没有那么多牛仔决斗,我既没割过印第安人的头皮,也没抢过火车。小说里的牛仔不是真实的,真实的牛仔都在牧场里顶着烈日和狂风赶牛呢。这破地方一点儿都不浪漫,你最好早点儿回英格兰老家去,这里不适合你。”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输出当场就把碧翠丝整懵了,她微微张开粉嫩的嘴唇,一副惊呆了的样子。
但伊蒙还没过完瘾呢,他又接着补充道:“——哦,顺带一提,圣诞老人都是你父母假扮的,所以他在你成年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噗。”
埃米利奥立刻将脸别到一边,嘴唇都抿成一条线了还是没忍住笑意。
碧翠丝显然没料到伊蒙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双漂亮的杏仁眼瞪得老大,就好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花了老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口道:“——你可真粗鲁,先生!”
——呵,难怪你能跟霍雷肖凑成一对。
伊蒙心想。
——连话术都一模一样。
“我敢说我不是你见过的第一个粗鲁牛仔,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伊蒙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咀嚼嘴里的食物,毫不顾忌自己在这漂亮姑娘心中的形象,“再者说,我们美国人就是这么粗鲁,你再多待一段时间应该就能习惯了。”
听到这话,碧翠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惆怅。
“我倒是希望我能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先生。”碧翠丝望着伊蒙的英俊面庞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些苦闷,“只是我的旅行到这里就要结束了。明天一早,我就会乘坐列车东行……返回纽约,和我的亲朋好友们汇合,然后再一起乘船返回伦敦,在那里完成我的婚礼。”
——碧翠丝当然不可能只和霍雷肖两个人一路从英国跑到美国西部玩儿一圈儿后再原路返回。
且不说霍雷肖会不会同意,她的家里人就不答应。毕竟她跟霍雷肖还没正式成婚呢,一男一女结伴出去远行像什么样子?
所以,一开始,他们这趟所谓的“婚前旅行”还很热闹,男女双方的亲人,再加上一些朋友,跟组团旅游似的乘坐蒸汽客轮前往纽约,在那里度过了几天时间,参加宴会、拜访熟人、看看百老汇附近的街道,再去中央公园坐坐马车——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上流人士旅行项目。
碧翠丝对此倒也谈不上讨厌。
只是没什么兴趣。
毕竟她漂洋过海、不远万里地跑到美国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喝下午茶的。
真正让她感到兴奋的自然是后面的西部之行。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她这样的“冒险精神”和“浪漫气质”,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这次的西部之行,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跟她登上火车,而是选择留在东海岸等她旅行归来。
而那些跟她上了火车的人,一开始听说要深入美国腹地,都觉得挺新鲜。
可等真正坐上火车之后,这些人便逐渐意识到所谓的“西部旅行”和他们脑子里想象的内容完全是两码事儿。
首先就是远。
非常远。
火车一坐就是一整天,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刚开始的时候,一群人还会兴致勃勃地围在窗户旁边欣赏窗外的壮丽景色,可看了两三天之后,再漂亮的大平原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更别提越往西走,城镇的规模就越小,旅店的条件也越差,道路也越烂,遇到的人也越发粗鲁。
到后来,连洗个热水澡都变得费劲起来。
于是,这支原本浩浩荡荡的旅行队伍开始一点点地缩水。
亲朋好友们受不了内陆落后的生活条件,陆陆续续地折返回去,最后愿意陪着碧翠丝继续深入西部的人就只剩下霍雷肖了。
——与其说是“愿意”,不如说是“不得不”,毕竟他好歹是碧翠丝的未婚夫,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深入险境吧?
然而,碧翠丝并没有因为亲朋好友的离去打退堂鼓,她反倒是愈发兴奋了。因为在她看来,同行的人越少,周围的事物越陌生,越说明她正在接近那个真正的西部。
她想看的从来都不是纽约,不是什么已经铺上整齐的石板路、街边还亮着煤气灯的大城市。
她想看的是荒野、是草原、是群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野生动物,是那些小说里描写的,骑着高头大马、腰间别着左轮手枪的帅牛仔!
所以等他们真正靠近落基山以后,碧翠丝已经彻底不愿意回头了。
和她同行的霍雷肖当然没有她这么兴奋。
他能一路坚持到现在可不是因为他喜欢看西部落后的风景,而是因为他喜欢碧翠丝。可问题是碧翠丝的性格太执拗了,非要去别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霍雷肖是眼瞅着西行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少,走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陪着碧翠丝继续向西挺进了。
他也早就想往回走了,他是真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好的。
但碧翠丝不干,她要继续折腾。
——现在是折腾够了。
毕竟也没得可折腾了,铁路线到科罗拉多领地就彻底结束了,没办法继续西行了。再往西边去就是山区,难不成他们还要想办法跨越群山去西海岸吗?那这就不是旅行了,而是冒险!还是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所以霍雷肖说什么都不让碧翠丝继续西行了,两个人最后只是在科罗拉多领地转了一圈儿,然后就近找了个有车站的地方,准备返回纽约。
结果好巧不巧地赶上了一场暴雪,他们被困在了拉洪塔。
对碧翠丝来说,这场雪倒是给她争取到了一点额外的喘息时间。
但多这几天又能怎么样呢?她也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要回纽约去的,这几天对她来说无非是死刑执行之前因为技术性故障多获得了几天缓刑时间罢了。
当然,这些事情伊蒙和埃米利奥都不知道,他们还以为结婚对于碧翠丝来说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哦,那我应该恭喜你,小姐。”伊蒙说道。
埃米利奥也跟着附和道:“这是好事啊,恭喜你!”
碧翠丝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埃米利奥,轻轻摇摇头:“我更希望你们不会这么说。”
埃米利奥面露不解:“什么?你不想让我们恭喜你吗?为什么?”
“——这是她的私事,埃米利奥,我们还是少打听吧。”
“哦。”
结果埃米利奥的话音刚落,碧翠丝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因为我不想结婚,我也不愿意结婚,我不想去参加我的婚礼。你们这些自由自在的牛仔根本没法体会我的处境,等我和他结了婚,我这辈子也就一眼望到头了。
——我会住进一栋漂亮的大房子里,顶着我丈夫的姓氏参加宴会、参加舞会、和一群我根本不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喝茶,浪费一下午的时间讨论谁谁家的女儿订婚了,谁谁家的儿子进了皇家海军,或者今天谁穿的裙子最好看……”
“好处说完啦?”埃米利奥煞有其事地问道,“那坏处呢?”
伊蒙瞪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能学会说话前先过过脑子。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那样恐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只好作罢。
碧翠丝被埃米利奥无比认真的态度给逗笑了,问道:“为什么你觉得这些事情是好处,牛仔?”
“因为我也想住大房子,我也想参加宴会和舞会——”埃米利奥看向伊蒙,“你听到了吗?她竟然还有空喝茶聊天儿。这么舒坦的日子她竟然还不想过?而且我估计她也不缺钱花吧?该死,伊蒙,我下辈子也想做个生在有钱人家里的女孩儿。”
对于碧翠丝的生活,埃米利奥是一脸的羡慕。
“我是不缺钱,但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社交是件很繁琐、很劳神的事情,我已经厌倦了那些虚伪的东西,巴不得逃出来——啊!也许你能替我跟霍雷肖结婚,你愿意吗?”
“如果你丈夫没意见的话。”
“——未婚夫。”碧翠丝纠正道。
“对,如果你未婚夫没意见的话。”埃米利奥笑着说道。
“哈哈哈!我倒希望他没意见,但恐怕不行,他讨厌牛仔。真不知道他那令人讨厌的优越感是从哪儿来的。”
提到霍雷肖,碧翠丝脸上的笑容又悄无声息地褪去了。
“我的生活其实比你想象的糟糕很多——而且一旦结婚,那些糟糕的事情只会成倍增长。就比如说,作为霍雷肖的妻子,会有很多人教育我、告诉我应该如何成为一个‘体面的妻子’,让丈夫有面的妻子。他们会教育我应该怎么说话,应该穿什么衣服去什么场合,应该什么时候闭嘴,应该和什么人来往,又应该避开什么地方……”
“——我猜你需要避开妓院。”埃米利奥说道。
“是的,那将会是我的首要任务——以防在里面发现我丈夫的身影。”
埃米利奥立刻扭头对伊蒙说:“我收回刚才的话,结婚是一场灾难。”
伊蒙笑了笑,但没有发表任何观点。
而自来熟的碧翠丝还在跟她刚认识没多久的两个牛仔抱怨自己的未来生活。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怀上孩子,挺着个大肚子,行动不便。”碧翠丝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胖富商,“变得跟那边的那个人一样胖,哪儿都去不了,只能一个人闷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我运气够好,顺利把那孩子生下来了,那么之前教我怎么做好妻子的那些人马上又会开始教我该怎么做一个好母亲,然后我之后的人生就会围绕着那个小家伙团团转了……”
说到这里,碧翠丝的情绪已经跌落到谷底,眼睛里也失去了刚才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了:“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就发现自己已经老了——大半辈子都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哪里都没去过。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讲完这番话,碧翠丝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的餐盘,就像灵魂已经出窍了似的。
埃米利奥看了看伊蒙,也不敢贸然跟碧翠丝搭话,而打算让碧翠丝“自己醒过来”的伊蒙也没有开口。
碧翠丝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于是有些尴尬地朝伊蒙笑了笑:“我很抱歉,先生,我不该说这些话的,也不是特意来找你们发牢骚的,我只是……”
她只是情不自禁。
——憋了这么长时间,可算遇到两个能倾诉的对象,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了。
“没什么。”伊蒙耸了耸肩,碧翠丝的反应其实比他预想中的情况要好,他本来以为他要跟这个漂亮姑娘讲好几个老掉牙的西部故事才能把她打发走,但能听到这种新鲜事还是挺有意思的,“听起来可怜的霍雷肖并没有争取到你的芳心。”
碧翠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娇羞”的表情,好看极了:“他是个好人。很有礼貌,也很体贴,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我的父亲也很喜欢他。他曾经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一定要嫁给某个人,那么霍雷肖就是他能想到的最佳选择。”
“——但你不爱他。”伊蒙说道。
“我喜欢他——作为朋友。但我并不想为了一个‘好朋友’就把自己后面的几十年时光全都搭进去,我宁愿不结婚……”碧翠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水嫩的小手,“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是这样,我的母亲,我的姨妈,还有我身边的那些朋友们。她们长大了,结婚了,成为谁的妻子,再成为谁的母亲,然后就这样过完了这辈子,我很害怕……”
碧翠丝张了张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对这按部就班的一切心生厌倦,也不想重复这样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嗯,难怪她会这么喜欢西部。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儿心里或许藏着一头狮子。
“听起来你只有两种选择。”伊蒙说道,“要么你乖乖回伦敦,去跟你的未婚夫成婚;要么你趁着回程的这点儿时间把话跟他说清楚,不结这个婚了,跟他好聚好散,然后去祸害下一个幸运儿。”
听完伊蒙的话,碧翠丝浅浅地一笑:“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这件事情早就已经定好了。我们两个的家庭也都认可了这段婚姻,婚礼本身也已经在筹备中了,就连宾客名单都确定好了。我们所有的亲戚朋友也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连财产方面的问题也都处理好了……”
换句话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
走到现在这一步,这个婚不想结也得结,否则等回到伦敦,迎接她的恐怕就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
那这个问题就很好解答了,伊蒙直接给出了最符合逻辑的那个答案:“那就乖乖回去结婚呗。”
碧翠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刚才才会说自己的旅行已经结束了。
不过……
还没彻底结束。
她至少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再加上回纽约路上要花费的时间,满打满算还剩下一个星期。
她打算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说服自己死心,然后乖乖跟着亲朋好友们回伦敦结婚去。
但这一个星期的“缓冲期”并不包括今天晚上。
碧翠丝觉得,眼下她还在西部,她想把最后的这点儿时间好好利用起来。
——这才是她来找伊蒙的真正目的。
她看了看伊蒙,说道:“我知道我的使命。但是我现在还在这里,还没坐上回程的火车。所以,先生们,就当是可怜我,我想借用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
这句话很容易引起误会,所以埃米利奥看了一眼伊蒙,没敢搭茬。
伊蒙则是开口问道:“……不知道你打算利用这个晚上做点儿什么?”
“什么事情都行,你们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也好,或者让我看看你们这些牛仔平时都会做些什么也罢——这是我在西部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不想浪费它。”碧翠丝在犹豫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我想知道我还活着,先生们。而我听说没有人比你们牛仔更会‘活着’了。”
伊蒙和埃米利奥对视了一眼。
这时,碧翠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补充道:“当然,我不会白白浪费你们两位的时间,我可以付钱,很多很多钱,只要你们愿意帮我这个忙。”
一听这姑娘为了一夜欢愉付钱,伊蒙觉得也不是不行。
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嘛。
“我倒是没问题,但你的未婚夫会不会有什么意见?”伊蒙问道。
埃米利奥一听这话,抬头看了一眼伊蒙,心想:这是我能听到的对话吗?我该怎么跟芙蕾雅解释伊蒙晚上的去向呢?
“无论你们打算做什么,我都会带上他一起体验。这不是问题。”碧翠丝笑了笑,“当然,我也会管住他的嘴的,以免他说出些什么消极的事情,毁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听完碧翠丝的回答,埃米利奥的脸色更不对了。
——这可不兴带着未婚夫体验吧?
于是,他忍不住询问伊蒙道:“——你、你打算干什么?”
伊蒙看了看这个来自英国的不甘寂寞的漂亮姑娘。
“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可能要花点儿钱,没关系吧?”
碧翠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钱不是问题!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嘛……”伊蒙抬起头来,直面碧翠丝道,“——不知道你想不想直面死亡呢?”
闻言,碧翠丝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开始连续不断地往脑袋里涌。
她的眼眸也被伊蒙的这句话点亮了。
——直面死亡?
——还能有这种事吗?
——那可太棒了!
“什么时候?现在吗?”碧翠丝迫不及待地问道。
“现在,我打算先把晚饭吃完。”
说完,伊蒙抓起餐盘里的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美利坚1876:西部之王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