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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37.法外之地
伊蒙把芙蕾雅送回房间,又通知隔壁的埃米利奥让他赶紧下楼洗澡后,便转身离开了旅店。他准备先把手头上的要紧事儿办完,这样一来等自己洗完澡就不用再着急往外跑了。
而他手头上的“要紧事”就是往家里发份电报,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要回去了。
拉洪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电报局,只有一个隶属于铁路公司的报务室,平时除了接发铁路调度信息外,也代办一些民用电报。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本身就是铁路设施的一部分。
这也不奇怪,毕竟铁路和电报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代就像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就好比伊蒙和埃米利奥。究其原因,火车需要电报来传递车次、路况以及各种调度信息,而这些信息的时效性极强,总不能寄信吧?等信送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正是基于这个理由,电报线路通常都是顺着铁路线一路往前架设过去的,所以凡是稍微重要点儿的铁路站点附近,基本都能找到一名或者多名守着电报机旁,滴滴答答敲个没完的报务员。
伊蒙离开“岔路口旅店”后没走多远就找到了地方——那是一间不大的木头房子,门外钉着一块儿牌子,屋里摆着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屋子中央还有一个半封闭的柜台,将房屋隔成了内外两个部分,戴眼镜的电报员就坐在柜台后面的桌子旁,面前还摆着一台电报机。
伊蒙开门进去的时候,对方甚至都没抬头看他,因为他正忙着发报。
“——嗒、嗒嗒、嗒嗒嗒……”
声音听起来毫无规律,可偏偏就是这些毫无规律的声音拼凑成了一条条信息,这就像是从混沌中创造了秩序——这么想的话还是蛮带感的。
伊蒙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
那名报务员敲完了手上的内容,才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
“——来发报?”他问。
“不,我是来理发的。”伊蒙回答。
那报务员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伊蒙估计他心里是在想“这帮牛仔怎么都是这副操蛋德行?”
“……电报要寄到哪儿?”报务员就当没听见伊蒙的俏皮话,继续问道。
“圣安东尼奥,德克萨斯。”
“——不是理发店?”
“我倒是想。”
如果多诺万家只是在圣安东尼奥开理发店的,他恐怕也不用这么着急忙慌地往回赶了。
“收报人?”
“克里斯蒂娜·凯勒。”
考虑到克里斯蒂娜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坐在圣安东尼奥的电报局里等着他回信,所以,伊蒙又跟报务员补充了一个当地牲畜经纪行的地址,那家牲畜经纪行这些年一直跟多诺万牧场有生意往来,收到电报以后自然会派人把消息送到牧场上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电报这玩意儿再怎么神奇也比不上后世的手机,多诺万牧场距离圣安东尼奥还有一段路,最后这一截距离终究还是得靠人力来填补。
报务员从窗口下面将一张空白的纸张推给伊蒙。
“把内容写在纸上就行。”他说。
于是,伊蒙拿起柜台上的铅笔,简单构思了一下内容后提笔就写:
已在返乡途中,数日内即可抵达圣安东尼奥。伊蒙。
就这么一句,没了。
伊蒙并没有提及他目前的情况,也没有提他往家里拐了一个漂亮得不行的北欧姑娘,当然也没有透露任何跟露西有关的信息。
——一方面,电报是按字数收钱的,伊蒙可不打算在这上面长篇大论,这些话等回了家再说也不迟。
——另一方面,既然河间地爆发了牧场战争,伊蒙此行回家,势必会被卷入战火。在电报上提及这些内容就相当于是把信息拱手告诉敌人,他还没这么蠢。
写完这些内容后,伊蒙就把这张纸推了回去。
报务员就当着伊蒙的面开始数纸上有多少字,然后又用铅笔在纸张的角落里写了几个数字。
“一共是一美元二十五美分。”
“就这么几个字?”
“对。”
伊蒙从鼻腔深处挤出一声不太满意的闷哼,但还是摸出钱来付了款。
收好钱的报务员点了点头,说道:“你可以走了。”
“——你不发吗?”
报务员扭头看了一眼那沓放在电报机旁边的已经排好顺序的纸张:“等我发完前面的那些就轮到你的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坐那儿等着。”
伊蒙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还真准备找把椅子坐下等:“这得等多长时间?”
“也许一两个小时?说不准。”
说完,那报务员便带着伊蒙的纸返回桌边,并将那张纸压在了最底下,准备继续发报。
伊蒙一听这得等一两个小时,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赶紧起来了。
他可没有耐心在这里干等一两个小时,再者说,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到饭点儿了。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怎么有这么多电报要发?”伊蒙顺带问了一嘴。
“大雪封路。”报务员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这些天也就今天下午来了这么一趟车,有不少人都被困在这地方两三天了——都是等着坐明天的早班车走的。行程变了,自然都得给家里发个消息。跟你一样。”
伊蒙一听这话,觉得自己还挺走运,至少他们刚来拉洪塔就赶上了一辆西行列车驶入了这个终点站,等明早就能乘坐这趟车返程了。
“所以坐这班车的人不少咯?”
“不少?”那报务员哼笑了一声,“牛贩子、商人、修铁路的、像你一样的牛仔、从北边和南边来的旅客,还有几个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的有钱人——明天早晨月台上肯定会挤很多人,如果你买的不是头等车厢,最好早点儿到。”
一听这话,原本打算直接走人的伊蒙留了下来,又多问了一句:“那些有钱人现在都住在什么地方?”
“应该都在东边的‘岔路口’旅店。”报务员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是镇子上唯一还算正经的旅店。”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挤出一声闷哼,“但那顶什么用呢?在这破地方,只要有钱,住哪儿都一样会被人惦记……”
伊蒙闻言,眼睛往下一转,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推门离开了报务室。
那报务员斜着眼睛目送伊蒙风风火火地离开,摇了摇头,不屑地咕哝了一句:“见鬼的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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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旅店的路上,伊蒙亲眼目睹了两件事。
这两件事情本身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只是一个碰巧路过的牛仔。但这两件事让他对拉洪塔恶劣的治安条件有了一个更为直观的认知。
第一件事是他刚从报务室里走出来,就看到街道对面有两个衣着十分邋遢的人正在合伙偷取一名牛仔的钱财。
那个牛仔四十岁上下,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很宽,脸上留着乱糟糟的胡茬,头上扣着一顶边缘发白的旧毡帽。此人明显是在酒馆里喝了不少酒,出门时脸红得厉害,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不过应该还没醉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程度。
而那两个守在酒馆附近的邋遢鬼一个胖、一个瘦,那牛仔刚从酒馆里走出来,他们就盯上了他。
那胖子慢悠悠地站直身子,迎面走了过去,而那个瘦子则是跟在了牛仔身后。
——这就有意思了。
伊蒙脚步没停,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街对面。
只见那个胖子跟没长眼似的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个牛仔的左肩,撞得那个牛仔踉跄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那个从牛仔身后靠过去的瘦子把右手往牛仔的外套上一搭,手指顺势往里面一探,再收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已经多出来了一只皮质钱包。
整个过程可能也就两秒钟不到。
牛仔自然没注意到那个从他身边蹭过去的瘦子,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该死的胖子身上。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他张口就骂。
“是你他妈不长眼!”胖子也回骂道。
“放你娘的屁!你他妈瞎了才会往我身上撞!”
“——操你妈的!”
“你他妈——”
那个酒劲儿上头的牛仔本来还想继续加码,把话题往胖子的爹妈甚至祖宗身上扯一圈儿,让他当场失去几代亲人什么的。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把右手往自己的外套里一伸,脸色当场就变了。
——妈的,老子的钱包呢?
一抬头,发现那该死的胖子已经往外走出好几步路了。
于是,牛仔朝着他的背影大喊道:“死胖子!站住!!”
那胖子没有停。
牛仔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我他妈让你站住!该死的胖子!!”
听到枪声,那胖子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当场僵在了原地。
而这一声枪响同时也把附近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人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儿,齐刷刷地看向枪声响起的方向。甚至还有几个人特地从酒馆里端着酒杯走出来,就是为了看这场热闹。
“——把我的钱包还给我,死胖子!”
那胖子慢慢转过身来,不解道:“你说什么?”
“少他妈给老子装蒜!”
“我没见过你的钱包!”那胖子说道,“你他妈喝多了吧?”
“是你刚才撞的我——要么把钱包还我,要么就他妈去死!”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哪个看热闹的突然喊了一嗓子:“小偷在你后面,他要跑了!”
牛仔立刻扭头去看,果然发现刚才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瘦子正快步往前窜,眼瞅着就要走远了。
——其他人都在看热闹,就他逆流而上,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鬼!
锁定目标的牛仔又朝那瘦子吼道:“瘦皮猴!给老子站住!!”
——然而,光喊不顶用,这年头也就傻逼才会乖乖挨宰。
那瘦子非但没停,两条腿反而倒腾得越来越快,就差直接飞起来了。
脑袋有点儿发晕的牛仔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了,但他跑得再快还能有子弹快?于是直接朝他的背影开了两枪。
这两枪,一枪打中了跑路的瘦子,那瘦子直接扑进了泥地里,溅的到处都是泥点子。而这第二枪则是十分不巧地从瘦子身边擦过,命中了一名正在看热闹的铁路工人。那工人仰面倒地,在泥地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咽气。
屁股中枪的瘦子并没有死,他还在奋力地扒着身下的泥水往前爬行,牛仔连忙赶过去,朝他的后脑补上了第二枪,取走了他的小命。
见小偷没动静了,牛仔立刻走上前去,用脚将尸体翻了个面儿,猫腰在瘦子的外套里摸了摸。
很快,一只粘着泥水的钱包就被他给搜了出来。
“敢他妈拿老子的钱……呸!”
牛仔嘟囔了一句,又冲着地上的瘦子啐了一口,然后顺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沾在钱包表面的泥。
结果他才刚收起自己的钱包,就听见身前有人大喊大叫。
“——杀人啦!”
“杀人啦!!”
“这个疯子把人给打死了!!”
喊叫的人大多都是铁路工人,多半和那个被流弹波及的倒霉鬼认识。
那牛仔瞬间火冒三丈,抬头就骂:“管你们屁事!!这是老子的钱!!老子拿回老子的钱有什么不对?”
“——他在抢别人钱!”刚才的那个胖子也开始在不远处嚷嚷起来,“所以他才把人给杀了!!”
现场一下乱成了一锅粥。
牛仔和人群隔空对骂,没一句好话,全是直攻下三路的粗鄙之语。再纯洁的修女听一耳朵都会怀疑自己这辈子恐怕上不了天堂了。
骂着骂着,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一个光头,径直朝牛仔扑了过去,抓住了他持枪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
没等牛仔挣脱,又有两个男人冲了上去,一左一右,直接把他按在了泥地里,而一开始冲上来的那个人则是直接把牛仔的枪给下了。
“——你们他妈要干什么!?”被按在泥地里的牛仔不停地挣扎,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泥鳅。
“——快他妈按住这个混蛋!!”
“快来帮忙!别让他跑了!”
很快,开枪击杀小偷、又在此过程中误杀围观群众的牛仔就被几个大男人牢牢控制住了。
“——妈的!是那个混蛋偷了我的钱!你们他妈要干什么!”
没有人听他解释。
又或者说,没有人在乎他打算怎么解释。
没看见全程的人不相信他说的话,看见的人又不在乎他说的话。
眼瞅着局势陷入僵局,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吊死这个狗娘养的!”
然后,事情迅速朝着一个非常不妙的方向发展下去。
因为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开始起哄。
“把他吊起来!”
“吊死他!”
“吊死这个狗杂种!”
一开始还只是起哄,但起着起着就有人当真了,然后还真有人抓着一卷粗麻绳走了过来。
那个牛仔明显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等等!你们要干嘛!!你们——”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绳圈儿就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而绳子的另一端也已经被人荡过了立在泥地里的木招牌。
几个男人合力抓住了麻绳,使劲往后拽。
牛仔开始剧烈挣扎,试图挣脱束缚,逃出生天,但奈何两拳难敌那么多手。
“我操你们——”
脏话还没骂完,绳子便猛地绷紧。
牛仔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儿地从泥地里拖了起来。
先是膝盖离开地面,然后是双脚,最后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
伊蒙看到他在半空中前后左右晃了半天,最后两脚脱力,垂了下来,彻底不动了。
牛仔身死,围在他周边的人群依旧十分激动,有人在喊,有人在叫骂,乱七八糟的。而伊蒙在沸腾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撞人的胖子,只见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尸体附近,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了那个牛仔的钱包,往怀里一揣,据为己有。
然后一抬头,正好和街道对面的伊蒙对上了视线。
那胖子只是若无其事地把外套往中间拢了拢,遮住了钱包,转身走了,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伊蒙当然没有过去拦他,毕竟这破事儿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且那个牛仔的下场伊蒙也看在眼里,在这种地方为了一个陌生人的钱包多管闲事可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于是伊蒙继续往旅店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又撞见了第二件事。
就在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酒馆那边的热闹吸引过去的时候,距离那里不到五十码的一条街上发生了一起抢劫案——这次可不是小偷小摸,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货真价实的抢劫。
伊蒙最开始只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你们要干什么!!”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四个男人,有一对夫妻被围在了中间。
夫妻中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得体的深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礼帽。而他身边的女人年纪稍微小一些,长相也还不错,身上裹着厚实的冬装,肩膀上还披着一条披肩。
他们的旁边放着两个崭新的旅行箱,一看就知道他们兜里有几个钱,而且还是外地人,恐怕是从某个地方赶来坐火车的。
但是这两点在拉洪塔都不是什么优点,他们也是因此被歹徒盯上的。
那个体面男人已经被其中两个人按在了马车的车厢上。
“——把钱拿出来!”
“我已经都给你们了!”
“少废话!”
“——我真的已经没了……你们!”
没等体面男人把话说完,其中一人就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面一顿翻找,什么怀表,什么钱夹,统统拿走,就连手上的戒指也被撸下来了。
被抢的男人也不敢反抗,因为此时正有一把枪抵在他的腰间。
“我们已经把钱给你们了。”旁边的女人说道,“放我们走吧,求求你们了。”
那四名劫匪闻言同时转头看向她,其中一个先乐了,然后剩下那仨也都笑了出来。
——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的笑。
那个被抢的男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鼓起勇气往女人身前跨了一步:“你们已经拿了我的钱,别碰她!”
“——闭上你的臭嘴!”
其中一名劫匪抡圆了胳膊,照着体面男人的太阳穴就是一枪托。
男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撞上了身后的马车厢,然后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亨利!”
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立刻扑了上去,可她还没碰到自己的丈夫,就被一名劫匪抓住了胳膊。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另有一名劫匪抓住了她的另外一条胳膊,强行将她往外拽。
女人害怕了,开始向周围大声呼救。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来人救命啊!”
附近有人吗?
当然有人。
有不少呢。
只不过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围观牛仔上吊,少数几个注意到这边的人也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向这对可怜的夫妇伸出援手。甚至有人觉得这俩人纯属活该,谁叫他们带着钱财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呢,不抢他们抢谁?
那几名劫匪一边笑,一边把那可怜女人往两栋建筑之间的窄巷里拖。
女人拼命用脚蹬踏着地面,鞋跟在泥地里划出了两条清晰的痕迹。
“不要!”
“放开我!”
“救——”
那几个人很快便拐进了巷子,女人的求救声也很快小了下去。
见多识广的伊蒙当然知道这对于那位可怜的妇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松开了搭在枪柄上的手。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向这对可怜人伸出援手未尝不可。
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两个姑娘需要照顾,还有急着回家奔丧的好兄弟埃米利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伊蒙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加快了脚上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穿过街道,一头扎进了岔路口旅店。
美利坚1876:西部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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