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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29.狩猎(上)
离开丹佛的第七天。
伊蒙一行人已经越过了普韦布洛,正沿着通往特立尼达的道路一路向南,算是正式进入了科罗拉多领地的南部地区。
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大片平坦开阔的草原逐渐被丘陵和山地取代,西边的落基山脉也重新变得清晰可见,可以看到一道接着一道的山脊横亘在远处,山顶还覆盖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山腰以下则生长着大片深绿色的松林。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距离拉顿山口越来越近了。
估计再往前走上个四五天,他们就能经过特立尼达,然后就能翻越拉顿山口,正式进入新墨西哥领地……
眼看着距离自己第一阶段的目标越来越近,伊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转向东行去车站坐火车了,毕竟他们不能真的越过山口前往新墨西哥,那边的路会很不好走,离有车站的地方也远,完全没必要走那个冤枉路。
但他眼下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那就是他还没有看过大姐克里斯蒂娜给他发来的那封电报。
——伊蒙本打算在离开丹佛的第一天就看的。
结果那天忙着赶路,耽搁了。
而这种事情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错过了第一天,伊蒙心中的底气,或者说勇气就没当时那么充足了。
虽然只是一纸薄薄的电报,但万一里面记录着一件糟糕透顶的大事呢?
如果只是牧场保不住了还好说,伊蒙巴不得牧场保不住呢,可万一家里有人去世了呢?
牧场没了还能再建,人死了可就无法挽回了。
——万一是他可爱的妹妹艾达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而他当时却不在她身边守着……
伊蒙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伊蒙不是莫得感情的机器。
他有时也会产生逃避心理。
——反正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这封电报看与不看有区别吗?
——反正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我现在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只能坐在马背上干着急,那我为什么非得看它给自己添堵呢?
这套说辞从逻辑上讲是说得通的,可人终究不是只靠逻辑活着的生物,从情感上来说,这就是一种逃避心理。
而逃避心理的麻烦之处就是很难靠自己克服,因为逃避这种事是成瘾的,一旦尝到了逃避的甜头,后续肯定还会再逃避,然后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伊蒙始终没有去看那份电报,甚至主动淡忘了它的存在。
——一直到今天。
说起来,今天的天气倒还算不错,大晴天,偶尔飘着几片白色的云朵。
但气温依旧很低,积压在道路上的雪也没怎么融化。
当然,这都是预料之内的困难。
而伊蒙目前正面临着一个预料之外的麻烦。
——离开丹佛城前,伊蒙是没有特意去商店采购物资的,他们带出来的食物基本上都是当天晚上从霍普金斯太太那里买的。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食物的消耗速度明显比预想中的要快。
——主要是伊蒙也没想到露西这么能吃,就好像这个小丫头在德怀尔沙龙打杂的这些年,帕特里克从来没让她吃过饭似的,而她打算在这场旅途中把之前欠下的饭全都找补回来。
但考虑到小姑娘还在长身体,伊蒙也没说什么。
——能吃是福。
食物总量的减少也带来了另一个次生麻烦——他们剩下的伙食构成变得愈发“单调”。
面粉、干豆子、咸猪肉、咖啡。
然后第二天还是面粉、干豆子、咸猪肉、咖啡……
对于伊蒙和埃米利奥这样常年在外面餐风露宿的牛仔来说,这种单调乏味又难吃的伙食并不算什么,毕竟在野外生存,能有口饭吃就不赖了。
但对于同行的两个女孩儿来说,这种条件就多少有些“艰苦”了。
露西可能倒还好,毕竟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那张嘴啥也能塞进去。但芙蕾雅就不一样了,她之前一直和双亲住在山里,虽然生活谈不上富裕,但饮食习惯非常规矩。
亨里克会打猎,西格丽德会做饭,肉、面包、土豆、腌菜……再怎么样也不会一连好几天把相同的几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端上餐桌。
虽说芙蕾雅从头到尾都没有念过嘴,但昨天夜里吃饭的时候,她又小刀戳了半天那块儿油乎乎的咸肉,迟迟没有下嘴,伊蒙就知道她有些……
——水土不服。
所以今天下午找地方扎营后,伊蒙决定花点儿时间出去“碰碰运气”。
如果能打到一些野味儿换换口味,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能不能打到当然另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而当伊蒙把夏普斯步枪从马鞍旁边解下来,准备进林子里转上一圈儿的时候,一个视线从来没怎么离开过他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我也要去。”
伊蒙停下动作,扭头看向愈发粘人的露西。
“你要去哪儿?”
“你不是要打猎吗?我也要去。”露西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
露西挺了挺腰杆儿:“对!我!这儿也没别人吧?”
她今天穿着一件芙蕾雅帮她重新改过的旧羊毛外套,脑袋上还扣着一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毡帽,帽檐稍微有点儿大,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但这丝毫不影响露西努力摆出一副“我很可靠”的样子。
伊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打过猎?”
“没。”
“你会用步枪?”
“不会。”
“那你知道该去哪儿找猎物吗?”
露西接连摇头:“不知道。”
伊蒙就纳闷儿了:“那你他妈能跟我去干嘛?给我捣乱?看到猎物之后就开始大喊大叫,把整个山谷的鹿群全吓跑,害我们今天没饭吃,这就是你的终极目的吗?”
露西被伊蒙问住了,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最后才十分认真地说道:“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学啊!”
“哈哈哈——就像你学着认星星一样?”正在不远处支帐篷的埃米利奥抬起头来吐槽道。
露西当场急眼了,气得直跳脚:“闭嘴!那能一样吗!?”
“不,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两件相同的事情,露西。”低头检查步枪状态的伊蒙说道,“你不能还没学会走呢就想先学会跑,学习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步一个脚印,先学会做好简单的事情,然后再……”
伊蒙的话还没说完,露西便已经交叠起双手,将它们抵在发育欠缺的胸前,仰头看向伊蒙,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也可怜巴巴地眨个不停:“我想去,求你了,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
“……”
“——别上她的当,兄弟。”埃米利奥开口提醒伊蒙道,“她就会装可怜。”
露西瞬间破功,气急败坏地扭头骂道:“嘿!墨西哥王八蛋!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话音刚落。
“啪!”
伊蒙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屁股上。
“哎呦!”
露西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屁股,脸蛋立刻变得通红。
——伊蒙摸我屁股了!
——他摸我屁股了!
——他......
露西突然顿悟了。
——只要我骂埃米利奥就会被伊蒙摸屁股!
理解了一切的露西开始大声嚷嚷:“很疼的!”
“那你下次就注意措辞,露西,你不能这样跟自己的同伴说话。”
露西揉了揉自己的屁股,显然也意识到刚才的那句话不太合适,于是可怜巴巴地朝埃米利奥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么叫你的……”
埃米利奥摆了摆手,一副无所屌谓的样子。
反正类似的称呼他从小听到大,要是每次都介意,他早就郁闷死了。所以听到这句话从露西嘴里蹦出来,他并没有觉得受到了冒犯,反而觉得露西这姑娘确实挺给劲儿的。
道完歉,露西又重新黏上伊蒙:“求你了,带我一起去吧,我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伊蒙看了看露西,又想起了妹妹艾达,终究还是心软了,松口道:“可以是可以,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不让你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如果你不听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带你打猎了,明白?”
露西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道:“明白!”
伊蒙满腹狐疑地瞄了她一眼:“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真明白!我会乖乖听话的!”
“那行吧,我带你去。”
露西非常兴奋,她本以为伊蒙会找出无数个理由拒绝她的请求——毕竟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发现营地里嘴皮子最厉害就属伊蒙。
——天知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
“真的吗?”
“假的。”伊蒙说道,“我就是想逗你玩儿一下,开心了?”
露西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了,嘴唇往下一撇,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眼瞅着就要朝“我现在就哭给你看”的方向发展过去了。
好在伊蒙及时补了一句:“去找副手套戴上,林子里面很冷。”
意识到伊蒙刚才只是在开玩笑的露西立刻笑了出来,中气十足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跑了。
此时的埃米利奥也已经支好了帐篷。
——当然,他们用的帐篷并不是那种军队和移民马车队使用的大型锥形帐篷,而是一种曾在南北战争时期大量使用的小型楔形帆布帐篷。
中间拉起脊线,两端用木杆撑住,帆布向两侧展开,再用地钉固定,一个帐篷就搭好了。
而平时赶路的时候,可以把整块帆布连同帐绳和支撑用的短木杆一起卷起来,固定在马鞍后面。
虽然样式很简陋,但胜在不沉,也方便取用,所以这种型号的帐篷在西部的荒野很受欢迎。
支好帐篷的埃米利奥正准备去附近捡点柴火,看到露西一路小跑着钻进帐篷,忍不住朝着伊蒙说道:“你还真打算带她去?”
“不然呢?既然她这么喜欢粘着我就让她粘着呗,总比她背着我在这儿搞破坏强。”
埃米利奥笑了笑:“你以前带着我们出去打猎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说话……”
伊蒙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有脸翻旧账?还不是因为你第一次跟我们去打猎的时候就朝我开了一枪,子弹直接从我脑袋旁边飞过去了!”
正在营地中央准备篝火的芙蕾雅手上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而伊蒙还在对着埃米利奥输出:“——我本来早就该死,这些年全是赚来的!”
芙蕾雅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埃米利奥,眼神像是要刀人的样子,埃米利奥立刻朝她露出了一个十分友善的微笑,然后又朝伊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伙计,枪走火了——见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这种事我能记一辈子。”说完,伊蒙将步枪的枪带背在肩上,“你们两个留在营地里,如果遇到了什么事了就开枪,我会立刻赶回来的。”
“伊蒙。”芙蕾雅忽然放下手中的石头,走到伊蒙面前,“也带我去。”
伊蒙可不想同时带两个漂亮姑娘跑到山林里打猎,万一在林子里碰上什么意外,他照顾一个还好说,一下两个,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可做不出取舍:“怎么,你们觉得咱这是在组团踏青?”
芙蕾雅就当没听见伊蒙的阴阳怪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伊蒙。我父亲以前经常带我打猎,不止一次——我只是没有用枪杀过人,还是说在你这儿只有拿枪杀过人的才配和你一起去打猎?”
她的态度之所以如此坚决,就是因为偷听到了埃米利奥和伊蒙的对话,联想到万一露西也是个“手下没谱”的该怎么办?自己也跟过去的话至少还能有人盯着她点儿……
“……我可没这么说过。”伊蒙瞥了一眼帐篷里的露西,故意大声说道,“——至少我不用同时照顾两个笨蛋!”
“——我听见了!”露西喊道,“我不是笨蛋!”
“听见了就赶紧出来,我要走了!”
埃米利奥彻底无语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你真打算带着她们两个一起走?把我一个人扔在营地里看家?你就是出去打个猎!”
“那能怎么办?”伊蒙轻耸肩膀,“我人缘好。你行你上。”
“你——”埃米利奥被噎住了,半天才开口道,“行!你们一家子开开心心去郊游吧!别管我,我一个人也能行,这安排好极了!但如果你一会儿空着手回来——”
“你就怎么样?”
“不怎么样!”埃米利奥撇了撇嘴,扭头捡柴火去了。
伊蒙则是带着芙蕾雅和露西深入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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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距离山林并不远。
三个人刚进去的时候,还能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往前走,可没走多远,那条所谓的“路”便彻底消失在了松林之中。
脚下的积雪也是越来越厚,在一些背阴的地方,积雪甚至可以没过脚踝,每踩下一步,靴底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子里面要比外面安静不少。这主要归功于高大的松树林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只剩下一些细小的气流钻进了树干之间的缝隙,吹得枝头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照进林间,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块儿又一块儿的光斑。
空气中则是弥漫着一股很明显的松脂味儿,其中还夹杂着湿木头、冻土和枯叶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闻起来甚是舒服——毕竟这是自然的味道,可比丹佛城里的气味儿好闻多了。
在林中,伊蒙走在最前面,芙蕾雅跟在中间,露西拖在最后。
起初露西还兴奋得不得了。
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偶尔见到雪地里有几枚脚印,就立刻压低声音询问身前的芙蕾雅:“这个是不是鹿的脚印?”
芙蕾雅低头看了一眼,回答道:“不是。”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兔子,而且足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芙蕾雅耐心地解释道。
又走几步。
“那这个呢?”
“狐狸。”芙蕾雅回答,“不解饱。”
再走几步。
“——这个肯定是鹿!”
走在最前面的伊蒙听露西如此笃定,就扭头看了一眼,然后脸色立刻阴沉起来。
“——那是芙蕾雅的脚印!”
露西煞有其事地瞥了芙蕾雅一眼,小声咕哝了一句“我知道”。
芙蕾雅听见了,心里多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伊蒙没听见,继续在前面带路。
——露西依旧觉得芙蕾雅有可能是母鹿变的妖精,反正肯定不是普通人,要不然为什么她身上会有一股子仙气呢?
没过半分钟,露西又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走进广阔的山林,而不是那种坐落在农场旁边,已经被人踩出无数条小道的小树林。
这里可是真真正正的荒野!
越往深处走,树木也变得越来越密。
有些倒下的枯木横在雪地里,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和绿色苔藓,他们只能抬腿跨过去,或者绕上一小圈儿。
偶尔还能看到被动物啃掉树皮的树干。
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来的粪便。
露西每次看到都会问“这是什么”。
但在第三次被伊蒙告知“那只是一坨屎”后,她终于放弃研究这些看上去就很倒胃的东西。
又走了一阵,伊蒙突然猫下腰来,朝身后伸出左手,往下压了压,小声说道:“慢点儿。”
芙蕾雅立刻停下了脚步。
然后,毫无意外地,正在四处看景的露西没有及时刹住车,一脑门儿顶在了芙蕾雅的背上,后者一个没站稳,差点扑倒在雪地里,好在是伊蒙及时伸出胳膊揽住了她的小腹,这才没酿成什么事故。
“你没事儿吧?”
芙蕾雅十分腼腆地朝伊蒙笑了笑:“没。”
——她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和伊蒙“肢体接触”,即便她心里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动过一会儿再摔一跤试试看的心思。
伊蒙则是瞪了露西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又吐了吐猫舌,趁着伊蒙背过身去时撇了撇嘴,学他咕哝了一句“你没事儿吧?呃——”
伊蒙懒得搭理她,往前走了几步后蹲了下来,伸手拨开一片刚刚落下不久的松针。
被盖在下面的积雪里赫然出现几个十分清晰的蹄印,看起来痕迹还很新,边缘也没有发生塌陷。
这一次,不等露西开口,他就主动说道:“是鹿。”
露西立刻蹲到旁边认真观察了一番。
“这就是鹿的脚印?”
“嗯。”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伊蒙看了她一眼,没再吭声。
他抬起头,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向林地深处。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排又一排的树干。
更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自然也没有鹿的身影。
但伊蒙可以确定这附近一定有猎物。
“看来我们今天运气不错。”他站起身来,顺手将背上的步枪取了下来,“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尤其是你,不许叽叽喳喳的,要是吓跑了猎物,回去我就打你屁股。”
露西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自己刚被打过的屁股,朝伊蒙点了点头。
然后过了大概三四秒钟。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开枪?”
伊蒙闭上了眼睛。
芙蕾雅没忍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露西的脑袋,轻声说道:“我们会先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架好枪,交给你来瞄准,然后你就可以开枪了。别着急,打猎不能急于一时。”
露西闻言点了点头:“你可真好。”
说完,她又瞪了伊蒙一眼:“比他强多了。”
伊蒙猛地回过头来,凶神恶煞的,吓了露西一跳,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堆里。
“——嘘!”
伊蒙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姑娘们保持安静。
露西只好闭上嘴巴。
伊蒙又盯着前面的林子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遭没什么动静后才缓缓起身。
“跟着我。”
说完,他便沿着那串鹿蹄印继续向前挺进。
三个人尽可能地放轻脚步,在林间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当然。
所谓的“放轻脚步”也只是相对而言。
毕竟到处都是积雪,脚底还是难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伊蒙尽可能地把脚踩在裸露出来的泥土和石块儿上,避免直接踩进那些松软的雪窝子里发出噪音。
芙蕾雅也是一样,她始终跟在伊蒙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动作很轻。
只有第一次进山打猎的露西在手忙脚乱。
一会儿“咔嚓”一声踩断枯枝。
一会儿又被低矮的灌木挂住衣角。
或者干脆一脚踩进雪坑里失去平衡——有好几次她都差点儿摔倒,摇摇晃晃、手舞足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跑进山里滑雪来了。
不过纵使身体跌跌撞撞,她的嘴巴倒是闭得很严实,表现得很乖。
——进步巨大。
伊蒙对此非常满意。
三个人跟着鹿蹄印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
猎物留下的痕迹开始变得愈发明显,雪地上的蹄印也不再只有一两串,而是杂乱地交错在一起;一些灌木枝条上还留着被啃食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积雪也被刨开了,露出下面发黄的枯草……
种种迹象表明,猎物就在附近了。
恐怕还是个鹿群。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露西也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握紧双手,然后提心吊胆地继续前行。
前面的林子稀疏了一些。
隔着一道不算太高的缓坡,能够看到一块儿面积不大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没有那么多积雪,几处地方甚至露出了枯黄的草皮。
而就在那片空地的边缘,有几只鹿正在低头觅食。
伊蒙立刻停下脚步,伸手往后一挡。
露西差点儿又一脑门儿撞在芙蕾雅的后背上。
“看见了吗?”
伊蒙发出几乎只有身边的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露西立刻探出脑袋看了看前面的情况。
鹿群距离他们并不算远,差不多也就一百二三十码。
一共有五只骡鹿。
其中有三只正在低着头刨雪吃草,另外两只站得稍微靠外一些,时不时抬起脑袋观察周围的环境。它们的淡褐色身躯在积雪之上格外显眼——非常漂亮,就跟画一样,这恐怕就是大自然的独特魅力了。
“好漂亮……”
露西刚吐出几个字,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于是赶紧把嘴闭上,低下脑袋,等着伊蒙数落。
伊蒙只是白了她一眼。
好在是小丫头没有惊动鹿群,所以他也没有计较。
伊蒙没有立刻架枪瞄准鹿群,而是先观察了一番四周的情况。
树林里有微风,不过他们并没有站在上风向,这就意味着鹿群闻不到他们的味道。
所以他们可以尝试再靠近一点。
前方正好有一棵被风雪压断的老松树,横倒在缓坡边缘——用来当枪架再合适不过了。
“来。”
伊蒙弯着腰,带着他的两个姑娘蹑手蹑脚地绕了过去,猫到了倒木后方。
鹿群依旧没有察觉。
伊蒙小心翼翼地将步枪放在树干上,又将枪管从树干上方伸了出去。
为了不让粗糙的树皮影响枪身稳定,他还特意脱下了一只手套,垫在了枪身与树干之间。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才示意露西趴下来,端好步枪。
露西刚趴下来就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这地上可真够冷的。
芙蕾雅也悄无声息地趴到露西旁边,用伊蒙的望远镜观察起前方的鹿群。
与此同时,伊蒙正在指导露西如何拿枪。
“——用肩膀抵住枪托。”
露西虽然乖乖照做了,但动作很是僵硬。
“你在打猎,不是在跟枪摔跤,这里放松。”伊蒙一边说,一边伸手调整她的姿势,“现在,把脸贴在枪托上,然后凑近瞄准镜。”
“——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啊?”露西发出郁闷的声音,她觉得是自己个头太矮了。
“眼睛离得太近了,你往后一点儿。”
“哦。”
“——看到鹿了吗,露西?”芙蕾雅问道。
“看到了,有好多只。”露西小声回答。
“挑一只,就挑那只正在吃草的吧,在最左边。”
露西闻言缓慢移动枪口。
镜片里的景象也跟着一点点晃动。
最开始,她甚至没办法把任何一只鹿稳稳放进视野中央。
准星一会儿滑到树上,一会儿又跑到地上。
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只鹿,下一秒又不见了。
露西急眼了:“它怎么一直跑?难道它发现我了?”
“它没跑。”芙蕾雅伸出手来帮她扶住枪身,“是你没把枪扶稳。”
“别着急,时间有的是。”伊蒙也说道,“但你只有一次机会,露西,所以你需要一击致命,否则它们跑起来我们是追不上的。”
听完伊蒙的话,露西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一旁的芙蕾雅立刻开口道:“别有压力,他只是在吓唬你。”
“我没吓唬她,她要是一会儿失手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得继续吃豆子了。”
“——要不还是你来吧?”倍感压力的露西哆哆嗦嗦地说道。
“是你吵着要来的,现在反悔太晚了。”伊蒙朝芙蕾雅要来望远镜,开始观察目标,“芙蕾雅帮你选了个好目标,现在,你要把枪扶稳,然后用瞄准镜找到它——手指头离扳机远一点儿,明白了?”
那是一只成年母骡鹿。
体型不算太大,但足够他们四个人吃上好几顿了。
而且距离合适,站的位置也刚刚好。
侧着身体,周围也没有其他鹿挡着。
——一切都很完美。
——不得不说,新手的运气就是好。
“要瞄脑袋吗?”
“不。”
“为什么?”
“你打不中。”伊蒙小声说道,“瞄准它的前腿后方,胸腔那一带,那里有它的心脏,找到了吗?”
露西不吭声了。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瞄准镜里。
而那只骡鹿依旧在低头吃东西。
偶尔抬起脑袋。
耳朵轻轻转动。
然后又重新低下头去找草吃,显得十分灵动。
——当然,它完全没意识到一百多码开外正有一个小姑娘准备拿它练手。
“救命。我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
“我的手在抖,伊蒙,芙蕾雅,帮帮我。”
“呼吸。”芙蕾雅轻声说道,“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露西乖乖照做,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把气吐了出来。
她吐气的声音都在颤抖。
听起来确实很紧张。
“别光想着扳机。”伊蒙也指导道,“看着鹿就好。”
芙蕾雅见枪身已经不怎么晃了,于是松开了她的手。
现在,露西已经获得了整支步枪的控制权。
虽说瞄准镜里的准星依旧会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晃动,但已经比刚才稳定了很多。
那只骡鹿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从准星中间滑过去。
露西并没有急着扣扳机。
只是按照芙蕾雅教给她的办法,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吸气。
然后再慢慢吐气。
等准星重新回到那只鹿的肩膀后面。
然后再重复一遍刚才的操作。
慢慢地,她彻底冷静下来了,于是开口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开枪?”
“你自己来决定。”
“什么?”
“枪在你手里。”伊蒙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就扣下扳机。”
“我要是没准备好呢?”
“那就不开。”
“要是我把它放跑了呢?”
“那就当它今天运气好。”
“你不会打我屁股?”
伊蒙跟露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会,除非你讨打。”
露西不吭声了。
林子里异常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露西甚至能听到树枝上的积雪掉落在地时发出的轻响。
她死死地盯着瞄准镜里的那只骡鹿。
她能看到它抬头,能看到它的耳朵在来回摆动,甚至能看到它的嘴巴在不停地咀嚼野草。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着急开枪的她现在反而不着急了。
她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动不动。
耐心地等待着。
又过了几秒钟。
那只骡鹿重新侧过身体。
肩膀后方的要害彻底暴露出来。
露西才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收紧食指。
“砰——!”
枪声撕裂了静谧的山林,惊起了黑压压一大片飞鸟。
美利坚1876:西部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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