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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18.茉莉(上)
芙蕾雅很快就后悔跟着伊蒙离开寄宿屋了。
——严格来说,她也是被硬拉出来的,所以不能算“跟着”。
但她还是很后悔,甚至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反抗一下,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兴许也能让伊蒙知难而退。
……
——才怪。
——想太多了。
——没指望的。
芙蕾雅之所以会后悔,是因为对她而言,入夜后的丹佛要比她下午刚来的那会儿更加令人不安。
太阳落山以后,街道上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比下午的时候更加嘈杂了:马车轮子碾过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拴在路边的马匹不耐烦地在泥地里刨着蹄子,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热气;醉汉们站在门廊上放声大笑,也有人正扶着墙低头呕吐,吐完之后又摇摇晃晃地钻进了另一家亮着灯的店铺……
——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让芙蕾雅非常不适应,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比刚才大了两圈儿。
除了声音,令她感到不适的还有光线——那些有些扎眼的光芒从窗户和门缝里照射出来,点亮了路上的积雪、泥浆、马粪,还有那一张张被酒精熏得通红的怪脸……
这幅景象在山里可是见不到的。
所以,芙蕾雅不喜欢这里。
她不喜欢人群,也不喜欢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更不喜欢男人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哪怕她已经戴上了伊蒙的帽子,身上也裹着厚实的外套,依旧会有人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刻意放慢脚步,歪着脑袋往她帽檐下面看。
——有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甚至回头看了她两次。
直到伊蒙也跟着回过头去。
两个男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片刻,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才骂骂咧咧地扭过脸去,钻进了街边的一家酒馆。
芙蕾雅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伊蒙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拔枪,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个男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收起了原本肆无忌惮的目光。
这让芙蕾雅更加确信,伊蒙在这地方一定“臭名昭著”。
否则正常人不会如此熟练地恐吓到别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芙蕾雅开口问道。
“找个能吃饭的地方。”伊蒙头也没回地答道。
“我说过我不饿——我想回去了。”
“但我饿,而且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屋里。”伊蒙说道,“所以少废话了,跟紧点儿!”
虽然伊蒙的态度如此恶劣,让芙蕾雅心里很是不痛快,但她没有争辩,只是抿了抿嘴唇,同时默默加快了脚步,这才勉强跟上了伊蒙的步伐。
很快,伊蒙就带着芙蕾雅来到了一栋十分热闹的建筑前,这里显然就是他的目的地。
屋檐下挂着一块儿有些发黑的木牌,上面用显眼的白漆写着“德怀尔沙龙”的字样。
沙龙的门廊下站着几个姑娘,她们身边还各自围着几个男人,有说有笑,毫不避讳。其中有一个姑娘甚至十分刻意地挽着男人的手臂,把白花花的胸口往那人身上挤,看得芙蕾雅非常不自在。
她刚想开口跟伊蒙说点儿什么,却瞧见后者已经快步走上台阶,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被抛在台阶下面的芙蕾雅顿时被一阵不安感包围,赶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结果刚一进门,一股比门外浓烈数倍的热气和烟雾便迎面扑来。
芙蕾雅被呛得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等她重新睁开已经泛出泪花的双眸时,她才终于看清了这个所谓的“德怀尔沙龙”内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这里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
一楼的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大小不一的木桌,桌子和椅子明显不是同一批东西,有些“椅子”甚至只是翻过来的木桶,敷衍得很。
周围到处都是男人,这些男人穿着各异、肤色各异、姿态各异——有矿工、有牛仔、有铁路工人、有马车夫,当然也有不少一眼看不出职业是什么的。他们说话时的口音同样五花八门,明显来自天南地北,有些人明明在说英文,但芙蕾雅愣是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大厅的左手侧有一条很长的木质吧台,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不同颜色的瓶瓶罐罐。
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正站在吧台后面拿着一块儿看起来并不怎么干净的布慢吞吞地擦拭着手中的酒杯,而他身后的墙上则是挂着一块儿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各种商品的价格,酒水、床位、食物、烟草……每样东西后面都标着一个数字。
大厅的右手侧则摆着几张铺着绿色绒布的赌桌,一群男人正叼着烟卷围在桌边玩儿扑克,面前还放着一摞摞花花绿绿的圆形筹码。
一楼大厅的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上还站着几个打扮妩媚的女人,她们有的正倚在楼梯扶手上抽烟,有的则是靠在男人怀里说笑。楼梯西面的墙壁上开了一个门,门后就是后厨,门帘不断被人掀开,穿着脏围裙的伙计端着炖豆子、面包和一些煎好的肉片进进出出……
芙蕾雅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看。
因为每一个方向都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也有她不理解的东西。
站得时间久了,她便引起了注意——几个靠近门口的酒客已经看到了她。他们的灼热视线穿过烟雾,先落在她头顶的牛仔帽上,随后又一点点向下移动……
就在这个时候,伊蒙挡在了她面前。
“我说让你跟紧,你把耳朵落在寄宿屋了?用不用回去拿一趟?”
“我——”
芙蕾雅刚想解释,伊蒙扭头就走了,压根儿就不想听她说话。
她只好紧紧地跟了上去,这一次跟得那叫一个近,甚至有好几回直接踩到了伊蒙的靴子。
后跟被踩得生疼的伊蒙实在忍不住扭头瞪了她一眼,想看看她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
芙蕾雅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直在嘀咕。
——不是你让我跟紧点儿吗?
无论如何。
伊蒙带着她穿过人群,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子坐了下来。
芙蕾雅坐在了背对大厅的一侧,而伊蒙则是坐在了墙边,这样他就能观察到整个大厅的情况。
一名伙计很快就走了过来——是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小伙子,手上还攥着一块儿不知道擦过多少张桌子的脏抹布。
“需要什么?”他问。
伊蒙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张桌子上的食物,开口道:“炖豆子、猪肉、面包,每样都端两份。再来一壶咖啡。”
伙计点了点头:“咖啡另外算钱。”
伊蒙闻言抬头看向伙计:“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家店没了你可怎么好?”
“……先付钱。”
伊蒙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往桌上一放。
伙计一把将钱扫进手心,转身钻进了后厨。
芙蕾雅目送那伙计离开后,顺势环顾起四周: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赌博,有几个喝多了的酒鬼正扯着嗓子唱一首难听至极的小调——头顶上的楼板还在连续不断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女人娇媚的笑声和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时不时地还会有墙灰落在桌子上。
芙蕾雅局促地坐在原地忍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这里真的是正规餐馆吗?”
“鉴于他们提供食物。”伊蒙说道,“所以我想是的。”
芙蕾雅皱了皱眉头,刚想继续追问,却发现伊蒙根本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自从他在对面落座,他就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这在芙蕾雅看来还是件新鲜事,要知道伊蒙平时十分钟有九分钟都是在看她,结果现在却不看了,这很反常。
而且他的那个眼神……
不像是百无聊赖之中想看看周遭的热闹。
似乎带有明确的目的性。
想到这里,芙蕾雅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她盯着伊蒙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你带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吃饭,你在找人?”
伊蒙终于收回视线,瞥了芙蕾雅一眼:“两不耽误,懂吗?如果你做一件事单纯就是为了做那件事,那你就亏大发了。”
芙蕾雅没说错,伊蒙确实在找人。
老光棍儿临死之前有两件事情放心不下,一件是他的马,另一件就是那个名叫“茉莉”的女孩儿。他的马现在由芙蕾雅骑着,这对那匹马来说算是个相当不错的归宿,所以,伊蒙还有“茉莉”的问题需要解决——而且要在他离开丹佛之前解决好。
他在雇佣老光棍儿做向导之前简单调查过他,所以早在进山之前,伊蒙就知道“茉莉”的存在。
这个女孩儿还没成年,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和老光棍儿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毕竟老光棍儿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听说这个女孩儿是个孤儿,最初来自波士顿,后来被“孤儿列车”一路送到了西部。
所谓的“孤儿列车”指的可不是某一趟特定行程的火车,而是一场已经持续了差不多几十年的“慈善活动”,它大致是这么回事:纽约、波士顿等东部大城市里一直存在大量流浪、贫困或无人照料的儿童。慈善机构认为,与其让他们留在拥挤肮脏的贫民区,不如用火车把他们送到中西部和西部的小镇,把他们交给当地家庭抚养或劳动。
这样做一箭三雕,一方面可以为这些儿童找到保障,一方面可以减轻东部城市的人口压力,另一方面又能支持西部的开发工作,简直妙得不能再妙了!
于是一场“儿童西进运动”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那些被火车送到西部地区的儿童往往会被统一带到当地的教堂、车站或者公共大厅,然后就跟柜面上的商品一样供收到消息前来参与领养活动的人家挑选。
当然,有些家庭是真心想收养一个孩子,但更多的家庭主要是想搞到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听说“茉莉”当初就是这群“西进儿童”中的一员。
不过后来,她从收养她的那家人手里跑了出来,一路流落到了丹佛,然后又撞见了老光棍儿菲尔——确切来说是菲尔撞见她因为偷面包被店里的伙计抓了个正着。原本她要被扭送到警察局的,结果半道上被老光棍儿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给“解救”了下来。
老光棍儿扭脸就把她送到了德怀尔沙龙,让她在这里干杂活儿。
——不然为什么那个老混蛋整天游手好闲的,却总能摸出点儿零钱买酒喝?
——钱从哪儿来?
——茉莉挣的。
虽然老光棍儿生前活得就像一条可耻的寄生虫,甚至不要脸到要靠一个小姑娘养活自己,但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老光棍儿“罩着”,茉莉现在的境况也许会更惨。
毫不夸张地说,她也许已经在楼上接客了。
现在,老光棍儿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茉莉的命运会怎么样可想而知。
换做是平时,伊蒙是不想管这种咸蛋事儿的,毕竟像茉莉这样命途多舛的孩子到处都是,他怎么可能管得过来呢?但,既然他跟人有过约定,就不能食言,哪怕那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过来看看情况。
——再怎么着也得先见到人再说吧?
想到这里,伊蒙的视线又一次从芙蕾雅的俏脸上移开,在沙龙的人群之中搜寻起自己的猎物。
很快,他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端着木托盘的年轻女孩儿。
她正侧着身体从两张紧挨着的桌子之间穿过去,动作相当熟练,肩膀微微一缩,便又灵活地躲开了一只伸向她屁股的黄油手。
她扭头朝那人笑了笑,然后继续绕着餐桌来回穿梭。
——她这是在卖货。
木托盘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盒火柴、几卷烟草、一些已经卷好的纸烟,还有几支用深色烟叶制成的廉价小雪茄,她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的把这些东西售卖出去。
只见赌桌旁边有个客人朝她招了招手,她立刻迅速且灵巧地走了过去,收下一枚硬币,把两支手工卷烟递给对方,又在那人试图把手搭在她腰间之前及时退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姑娘显然已经非常熟悉自己的工作环境了。
等她空闲下来,伊蒙才抬起手,朝她招了招,让她过来。
芙蕾雅见伊蒙招手,也扭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她的目光立刻就被朝他们走过来的茉莉吸引住了。
长相漂亮当然只是其中的一方面,但最重要的是气质,倒不是说她有多么艳丽、多么妩媚,就跟楼梯上的那些个女人似的,恰恰相反,她很灵动,很自然,在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她的存在反而很难让人忽视。
女孩儿的脸蛋很小,脸颊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鼻梁不高,但大小恰到好处,嘴唇也是薄薄的,颜色很淡,两侧的嘴角似乎天生就有那么一点儿往上翘,所以哪怕她并没有在笑,也给人一种她好像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感觉。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发梢刚刚垂到下巴附近。
发色……
有点儿难以分辨。
毕竟沙龙内的灯光条件很复杂,这让她的头发颜色看起来有些“多变”,一会儿好像是浅棕色,一会儿又变成了黯淡的金色——但灯光不会改变那些在尾端稍稍翘起的发梢,也不会改变那些时不时就会遮挡住她额头和眉毛的碎发。
不过最容易让人记住的还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浅的灰蓝色眼眸。
很大,很灵动,眼尾微微下垂,这让她自带一股“我很无辜”的独特气质。
——总之很讨人喜欢。
茉莉的身上穿着一件领口系到最上面的旧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两条纤细的小臂。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粗布背心,胸前还围着一条沾满污渍的围裙。
围裙前面缝着一个很大的口袋。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也塞着不少店家让她兜售的商品。
她整体看起来有些邋遢,但不知怎么的,芙蕾雅莫名其妙地对她很有好感,或者说很有“眼缘”。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孩儿并没有给她带来一种“堕落”的感觉,反而看起来很聪明、很机灵,甚至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气质,给人一种独特的亲和感……
茉莉很快便来到桌边站定。
她先看了伊蒙一眼,又顺势瞥了芙蕾雅一眼,目光在芙蕾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才将托盘稍稍往上托了托。
“——先生,您需要点儿什么?”
她问。
美利坚1876:西部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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