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鲤鱼娶亲

过了年，关外依然寒冷着。

陈秋麻喊了车夫周二，劳烦他架着爬犁，将自己送到赵家庄。

她原本是想让冯二嫂的儿子过继给赵家二少爷，但既然冯二嫂不同意，她也不强求了。

但这事儿还是得办。

而且还不能糊弄事儿，至少这生辰八字、族中排行、支脉远近，都得弄得清清楚楚，不然找了个八字不合的，或者

“仙姑，您褥子盖严实点儿，眼瞅着是要下雪了。”

周二赶着驴子走在前头，脚下是几乎没过膝盖的积雪，爬犁前行之间，压得积雪咯吱作响。

田野白茫茫一片，但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随时要再下一场大雪。

陈秋麻手里握着小铜炉，大老猫正窝在她的怀里，口鼻喷吐之间，一股子燥热便笼罩四处，所以她并不觉得如何寒冷。

但周二这么说了，她也应了一声。

陈秋麻将身上的褥子往上扯了扯，正准备闭目养神，怀里的大老猫却忽然动了动耳朵，浑身的毛发忽然炸了起来，十分警惕看向前方。

“嗯？”

陈秋麻自上次参加北山大祭，得了些好处，灵觉比之前敏锐了许多，她似有所觉，抬头朝着远处望去。

只看到那阴沉沉的云层，只是那云层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身影。

隔着雾气看不真切，只是那群人模样实在古怪。

一个个身量不过三四尺，穿着红红绿绿的袄子，脑袋却生得又扁又长，眼睛鼓在两边，嘴巴一张一合，活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鲤鱼。

有的肩上挑着红漆担子，有的两两抬着礼盒，盒盖上贴着巴掌大的红纸喜字。

还有几个矮小身影手里挑着灯笼，在前面一蹦一跳。

最前头两个鱼脸小怪更是穿着簇新的红褂子，一个捧着礼帖，一个举着一根缠了红绸的长杆。

风吹过来，红绸飘飘荡荡。

那红绸后头竟还跟着一顶小小的红轿，四只穿着红褂子，露出白肚皮的肥硕蛤蟆各自将一根轿杆扛在肩头，晃晃悠悠抬着轿子往前走。

而在轿子旁边，则悬浮着一团水汽，隐约之间，能看到一尾硕大的花鲤鱼在其中若隐若现，其脑袋上还顶着一朵大红花，活像个新郎官。

陈秋麻觉得颇为有趣。

“这是……鲤鱼娶亲？”

……

在队伍的最后面，是一只磨盘大小的老鳖。

老鳖背上铺着一块大红毡子，黄小九、黄二婶、黄四郎的脖子上挂着大红绸花，就这么背靠背坐在上头，晃晃悠悠向前而去。

“啪。”

走着走着，一只抱着礼盒的小怪物，忽然身上灵光一闪，而后身体猛地一缩，变成了一条巴掌长的红鲤鱼。

怀里的礼盒咣当落地。

那鲤鱼径直掉进雪里，尾巴啪啪拍打着雪面，拼了命地挣扎着。

坐在老鳖背上的黄小九见状，手里的【赶山鞭】一甩，一点青光顺着鞭梢没入鱼身。

原本还在雪地里扑腾的鲤鱼顿时一僵，身子像吹了气似的迅速鼓胀起来。

鱼腹下头噗噗钻出两条短腿，鱼鳍也拉长成了一双小手。

眨眼之间，又变成了先前那副半人半鱼的模样。

小鲤鱼怪坐在雪里呆了呆，这才赶紧爬起来，捡起落在旁边的礼盒，宝贝似的抱回怀里。

“二婶，你说喊我们来凑热闹，原来是当苦力啊。”

黄小九看着眼前有些乱糟糟的迎亲队伍，人都有些麻了。

那条花鲤鱼虽然成了精，道行也还凑活，但他却不像黄仙一家有完整传承，能够修行全靠本能提升，故而手下也没个使唤的人。

但想要迎亲，那排场可得摆满了，这可让他十分发愁。

好在，黄二婶拍着胸脯，把这事儿给大包大揽了，只要钱到位，保管把这场婚事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黄二婶知道黄小九得了赶山鞭，有一手点化生灵的绝活，便把他喊来帮忙了。

“放心吧，水族虽然灵智差了点，但不差钱，而且咱们黄家还有生意要靠水运，跟他们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二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黄小九恍然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咱们出点力倒是没什么了。

只有黄四郎斜靠在黄小九背上，却不吃黄二婶这套大饼。

嘁，我管你这个那个的，回头肯定要给咱们分钱，不然把你那小土地庙给掀了。

迎亲队伍沿着雪路一路向北，一直到傍晚才抵达了双柳村。

虽说是傍晚，但在这个时节，外面也早就黑透了。

村里的人舍不得点油灯，都早早睡了，村里黑黢黢一片，只是在队伍进村的时候，偶尔会传出几声狗叫。

不过在黄四郎吹出去一道黄烟之后，村里的狗就都呼呼大睡，倒头不醒。

双柳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自然是村头有两棵颇有些年头的老柳树，如今寒冬腊月，树上早已落尽了叶子，枝杈上覆着白雪。

两树之间围着一圈半人高的青石井栏，井水清幽幽的，不知道有多深。

这便是双柳井。

迎亲队伍才刚刚进村，原本呼呼刮着的风便小了下来。

“来人呐，把聘礼都送入井中，让老亲家看看我们的诚意。”

到了地儿，黄二婶便张罗着小鱼怪、蛤蟆怪们把礼盒、馒头、红鸡蛋投入水中，最后又取出一封聘书，在口中念念有词之后，投入了水中。

黄小九倒是第一次见精怪接亲，便在一旁看着热闹。

在连着投了三次聘礼，又唤了三声之后，忽然间一阵阵雾气便从那井中弥漫开来。

原本不过几尺方圆的一口老井，渐渐竟像一方幽深的水潭。

再往里面看，已经瞧不见井壁了，只有一片跳跃的水光。

“路开了，咱们走吧。”

黄二婶脸上一喜，她赶忙回身，开口招呼道。

“新郎官进门喽！”

她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几个蛤蟆小怪，便抬着小轿子，踩着雾气，晃晃悠悠往前而去。

花鲤鱼则赶紧整了整身上的红绸，尾巴一甩，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水流荡漾，众人齐齐往井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