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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雨霖铃(终)
水隔淡烟修竹寺,路经疏雨落花村。
晨雾漫起,细雨如织,道旁两岸田埂内的麦秆长到齐腰高,浸着深青绿色,夏风携着碎雨拂过,卷起波涛似的青色浪潮。
三两屋舍,稀稀落落,伫在田埂之外,一架马车在官道行进,夏令绾戴着挡雨斗笠,驾着马,双目稍稍无神,往南而去。
她并不晓北朝路图,不知自己所走的路正确与否————她已无心在乎这些小事。
晏州相距南朝的清州,万里之遥,如非用轻功赶路,那一定是要走很久,很久的。
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是半年,或许是一年。
可只要一直往南走,总会到家的。
她驾着马,拉着车,一刻不停,向南而去。
在忽如其来的夏雨中,她坐在马车上,捏着缰绳,行过田埂,来了城中,又路过乡村,踏过木桥,攀上山路。
入夜,马车停靠在山中破庙旁,点起篝火,她抱着自己与江不系的剑,靠在车厢内发呆。
江不系身上的血污,已被夏令绾清洗干净,身着白衣,躺在车厢内,双目轻阖,没有
呼吸。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毯子。
1
天亮,夏令绾踩灭篝火,坐上车架,捏起缰绳,马儿踱步踏上山道,拉车下山。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夏风日暖,夏令绾搀扶着江不系,让他一并坐在车架前的驭位上晒太阳。
车轮悠悠转动,在山道上碾过车辙,下山行在田埂之间,两侧小麦青绿如洗,夏令绾素手捧着小碗,往嘴里刨着米饭。
腮帮子微微鼓起,细细咀嚼,斗笠下的俏脸没什么表情,美目空洞,后转过头,将嚼好的米饭度入江不系口中,素手轻抚着他的喉间,助他咽下。
日落,月生,马车停下,点着篝火。
夏令绾将小脸靠在江不系肩头,依偎在车厢里休息。
月落,日生,马车又行,戴上斗笠。
夏令绾一言不发,自顾向南。
风和日丽,暴雨如注,雾气朦胧,月明星稀,车马在田埂小道,城中马道,山间小路等地不断前行。
不知渡过多少日夜,夏令绾裹着防雨披风,将马车停靠在山林间避雨时,有一背着木匣,身着青衣的少女走近。
“雨势渐大,女侠可否容在下借马车避会儿雨?”
夏令绾不语。
少女又道:“在下是白涧悬壶,游历江湖,当一游方郎中,晓得些许医术,女侠可有何处隐疾?我可帮忙诊疗一二。”
夏令绾依旧不语。
“嗯————”少女取出钱袋。
夏令绾想了想,路途上的盘缠也快花光了,于是欣然应允。
少女给了银子,在车厢内瞧见了江不系,当即大惊。
“这位少侠————”
“我要带他回家。”
“喔————”少女未曾多问,只是淡淡叹了口气。
落叶归根,此等事儿在江湖,不算多,但总归是有的。
“很远吗?”
“嗯。”
“要走多久?”
“或许要半年罢。”
“半年!那尸首早便腐烂了。”
“女侠可晓内功?将自身内息让渡其身,可保体魄暂持生气,但还需为他正骨按摩,让气血流通,此外,在下这里还有一瓶丹药,每日让他服下一颗————”
少女自称白涧悬壶,的确无愧其名,侃侃而谈。
夏令绾都听进了心里,很快,雨停,少女背起木匣,挥手告别。
“女侠,江湖再见。”
于是夏令绾每日赶路之余,入夜后,也有了事情做。
捏住江不系的手为他渡去内息,又按着少女所教,细细为他按摩全身。
不知不觉,两人早已离开晏州,驾着马车来了不知是何地的州县,此刻森木林立,苍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如若一片巨大的原始丛林。
一棵树木,便有数丈之宽,参天巍峨,树干之上,修着木屋,彼此以悬空木桥相连。
木屋前,系有细绳,晾晒衣物,各类飞鸟,在林间腾跃飞翔。
夏令绾素手轻轻压着斗笠,驾着马车,在树荫下前行,偶尔擡起斗笠,用空洞的美目打量着这些巨木,与在巨木上生活的人们。
入夜,夜空银河璀璨,马车停在湖泊旁,夏令绾搀扶着江不系,褪去衣物,在潭水中沐浴,清洗身子。
打了只兔子,架在篝火上烤。
不好吃。
在晨鸟的叽叽喳喳声中,日光透过树荫,空气中雾气蔓延,马车又行,离开巨木森林。
梵音阵阵,佛寺林立,路旁到处都是身着僧衣的秃驴,或信众。
山峰之上,可见各类佛塔,参天耸立。
有游方僧人注意到他们,多问几句,后取出法器,站在道旁,朝车厢默念着《往生经》。
夏令绾捏着油纸包裹的烤鸭腿,面无表情咬着,驾着马车,自顾向前。
离开佛州,马车驶进一片荒芜之地,道旁满是火漫满山之后的灰黑痕迹,到处插着刀枪剑戟,乌鸦高飞。
有山匪袭击,后被夏令绾轻松解决,听说,此地不久前,似乎发生了叛乱,打了仗,死了许多人,道旁有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
夏令绾视若无睹,自顾自离开死人州后,天高海阔,日光垂天,落在辽阔湖面,波光粼粼。
一艘艘木船,横在湖面,以木桥相连,每一艘船,便是一户人家,岸边堆积着木箱,内里盛放着各类鱼获。
几只猫儿眯着眼睛,趴在渔船上睡午觉,只有渔民捞了鱼获,它们才会起身,伸着懒腰打哈欠。
夏令绾解开套绳,弃了车厢,搀扶着江不系坐在马上,寻了一处渡船,交了银子,牵着马,在渡船角落坐下。
乌骓马用舌头,舔舐着江不系的脸。
船上渡客,谈论着些江湖事,说着晏州那股冲天清气,天地异状,又说了朝廷荡魔,听竹楼自三姓七宗除名。
还说,听说南侠江不系为护佑江湖万民,与一妖物同归于尽,做到了江湖人的慷慨就义。
言辞之间,皆是钦佩敬仰。
夏令绾抱着膝盖,斗笠下的美目空洞无神,发着呆。
在辽阔湖水行进一日一夜后,渡船停靠在一处湖大城,夏令绾牵着马,走下渡船,江不系戴着斗笠,趴在马背上。
湖大城整体以白石铸就,建筑颇有特色,在一客栈休整一夜后,夏令绾牵马离去。
一架牛车在乡间小道前行,车里铺着柔软却稍显冰凉的嫩草,夏令绾素手按着随风飞舞的乌发,听着架着牛车的农户用她听不懂的口音絮絮叨叨。
江不系换了一身新衣裳,青衫清隽,躺在草中,如若酣睡。
夏令绾买了马车,套上乌骓,继续向南,在一城中,却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是数位江湖人,提刀带剑,身着藏锋道的制服。
为首一位大师兄似的人物,微微拱手,道:“这位女侠,我等乃藏峰道,七剑之徒。”
他指向胸口的剑纹,与剑纹旁的小字“藏峰道”。
“女侠这匹马,神俊非常,可愿高价卖予在下?”
大师兄在袖中取出一沓面值百两的银票,粗略看去,快有几千两。
夏令绾懒得搭理他们,自顾驾马离去,那藏峰道的弟子们却是眉梢一蹙,策马拦住。
夏令绾斗笠轻擡,美目微冷,捏住青冥剑。
城内一栋造型雅致,花团锦簇的独栋别院,三姓七宗————或者说三姓六宗的年轻子辈,在院中集聚。
院中摆有各方小桌,摆放着各色佳肴美酒。
三姓之一,秦家嫡子端着酒杯,微微蹙眉,轻叹一口气。
“年关之际,南朝皇帝身死,如今才过去五月,不足半年,七宗之一的听竹楼,便已至江湖除名,归于魔门之列————江湖巨变,怕是乱世之兆。”
同为三姓的崔家嫡子却是一笑。
“乱世出英雄,倘若当真有番本事在身,又何惧什么局势凶险。”
“不错————”
宴会之上,谈笑四起,诸多年轻俊杰酒过三巡,便开始比武论诗,作画题字,好不热闹,却只有一人,郁郁寡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秦家嫡子看向坐在主位的罗裙少女,笑道:“姜师妹作为东道主,邀我等前来定州赴宴,商议听竹楼一事,当下我等来了,师妹却一言不发,莫不是紧张了?”
浮望山一位师姐也是笑道:“谁不知姜师妹在三姓六宗一众俊杰中,年岁最小,心性纯真,一时紧张,实属正常,秦大哥莫要再打趣她了。”
姜念安回过神来,淡淡扯出一丝笑,“从未招待过师兄师姐,第一次举办此等宴会,是紧张了些————”
“无事无事————”崔家嫡子为了心思单纯可爱的姜师妹尴尬,于是主动扯开话题。
“听说南侠江不系死在了晏州,实乃江湖奇闻,南侠的武艺,族内长辈却是给予高度评价,皆是说此子脱离南朝,便似潜龙入渊,遨游海阔,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如今竟夭折在晏州,实乃————”崔家嫡子叹了口气,后看向姜念安,好奇问:“姜师妹与他,曾经似乎有过一番交集————对此事可有见解?”
再敢问我此等问题,我就杀了你————姜念安心中自语,面上却透着一丝局促可爱的笑
“没,没什么见解————我不太了解他的,但以江不系的武艺,心性,断然不可能当真死在晏州,背地里,一定别有所图罢。”
“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什么的————”她轻声自语,眉眼低垂下来。
“言之有理,此等英雄,不该如此————”
话音未落,就在此时,有一位霜月谷的弟子脚步匆匆前来通报,“少主,城内有江湖人私斗,起了冲突。”
三姓六宗,之所以是三姓六宗,便是因协理巡防,维护治安。
此城,便是定州城,乃霜月谷的地盘,若出了事,自该由姜念安管。
但寻常私斗,普通弟子们处理便是,无需劳烦姜念安,但她此刻提及江不系,不免如坐针毡,不愿多留,于是起身,朝诸多宾客歉意一笑。
“此乃本宗之责,怠慢了诸位师兄师姐,还望见谅。”
“无妨,我等与你一同去,也算宴后活动活动罢。”
姜念安无所谓,脚步匆匆,在弟子的带领下,来至街上,可见人群围成一圈,藏峰道
的弟子们四仰八叉躺在街上,哀嚎不断。
姜念安瞥了眼那几个藏峰道弟子,眼角不由抽了下。
藏峰道————人家明明是叫藏锋道!这群纳生门的骗子,又在江湖坑蒙拐骗了,活该被人揍。
得亏藏锋道并未赴约,没有弟子在此地————
她顺势望去,最先看到的,是一柄剑。
黑鞘,墨青剑身,镌刻着玄奥古朴的剑纹————姜念安瞳孔瞪大,认出了这柄剑。
后顺着那柄剑,看到了站在车架上的夏令绾————但,江不系呢?
她越过人群,朝马车走去,路过地上那些哀嚎的纳生门弟子。
“哎呦喂,姜师妹啊,我等不过是想买马————
砰!
姜念安提着腰间剑鞘,一言不发,一剑鞘将那地上的纳生门弟子拍飞数丈,砸进街边一栋酒楼。
人群安静下来,跟在身后的三姓六宗弟子们,面面相觑,后惊疑不定望着姜念安的背影。
“这还是姜师妹吗?她,她有这般凶悍吗?”
姜念安对此视若无睹,来至夏令绾面前,微微仰首望着她。
夏令绾瞥了她一眼,“哦,是你啊。”
“是我————你们怎来了定州?”
“回家。”
“回家————”姜念安咀嚼着这两个字,后情不自禁,看向车厢之内,沉默少顷后,才轻声道:“他呢?我没有觉察到,车厢内有人的呼吸。”
夏令绾不答,她只是默默坐下,拉上缰绳。
“让开,我要走了。”
姜念安拦在马车面前,面无表情望着她,寸步不让。
夏令绾指尖轻弹剑格,青冥出鞘三寸。
“让开。”
周遭三姓六宗的师兄师姐皆是蹙眉,走上前来。
“女侠不妨好生说话————”
“这里有你们的事吗?”姜念安忽的回首看向他们,问。
“?”一众师兄师姐目瞪口呆望着姜念安。
不对,真的不对,这真的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单纯可爱的姜师妹吗?
姜念安收回视线,美目凝望着车厢,问:“他在那里吗?”
“嗯。”夏令绾一挥缰绳,马车自顾自越过姜念安,悠悠驶向街道尽头。
姜念安站在原地,背对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轰隆天色转阴,渐渐的,徐徐细雨落下。
“姜师妹,这————”三姓六宗一众弟子表情极为复杂茫然,轻声开口。
姜念安沉默少顷后,才转头露出明媚的笑。
“小妹最近习武出了差错,情绪不佳,唐突了诸位师兄师姐,见谅见谅哈。”
她拍拍胸脯,豪气道:“走,小妹请你们去定州城最大的销金窟喝酒!”
“原来如此————”
“无事无事。”
一众子弟,言笑晏晏朝酒楼走去,姜念安双手负在身后,走在最后,明媚青春的神情,渐渐收敛下去,整个人透着些许木然,与茫然。
这下,江湖中知晓她本性的男人再也没有了。
未来兴许也不会再有了。
明明几个月前,两人还在定州有过一番明争暗斗。
她扬起小脸,乌黑透亮的大眼睛蒙着朦胧的水雾。
姜念安魂不守舍,孤零零地,走在最后。
3
初夏的风,拂在面上,惬意非常,一只只机括鸟,在蔚蓝天空翱翔,俯瞰着错落起伏的繁华宫城。
宫城各处,修有机括,虽是初夏,但地处南边,天气已是有些炙热,这些机括如若水车流转间,将冰窖内的冷气尽数散出。
天策府玉令,墨枕辞,眸间系着黑布,一袭黑衣,随着文武百官,走入殿内。
南夏一朝,经由数月,皇帝遇刺的乱象,表面上已渐渐平息。
实际上,皇帝遇刺后的一月内,新帝便已继位,执掌大局。
随着旧帝驾崩,朝中的政治格局,自然要相应有些变化,而新帝上任,更需肃正皇威,因此南夏面上虽看似稳定,实则依是暗潮涌动,不可估测。
但这一切,与墨枕辞无甚关系,她对庙堂中的党派之争,没有任何兴趣。
随着文武百官侍立两侧,女官清悦的嗓音响彻殿内。
“上朝!”
新帝默然无言,踏上几步台阶,在龙椅坐下。
相国顾崇礼,匆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道:“殿下,我朝在北魏的探子传来线报————是喜报,可谓天大的喜报!”
文武百官有些异动,交头接耳。
新帝顿觉有趣,却依旧仪态端正,微微颔首。
“莫要卖关子了。”
相国顾崇礼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简短,却声若洪钟道:“逆贼江不系,于四月中旬,伏诛于北朝晏州。”
朝中死寂一瞬,继而忽的嘈杂起来。
“当真!此事当真!?”
“江不系此贼听说在北朝大出风头,当众剑败九阙之末,风头无两,气势正盛,当真已然伏诛?”
“这还能有假?”
“是哪位俊杰所为?”
“殿下,此事的确乃天大的喜报啊。”礼部尚书一马当先,笑道:“老臣建议,大酺三日,举国同贺!京城内外,酒肉由官府支给,并在宫门悬布捷书,广宣捷音!”
掌管钱粮的户部尚书眉梢微蹙,“近些时日,正逢多事之秋,怎可铺张耗费国库?祭
告宗庙即可。”
朝中大臣,皆是兴高采烈,商议起庆贺一事。
逆贼伏诛,定是要大肆宣扬的,否则何以立威?
“一群蠢货。”
就在此时,一声冷淡至极的嗓音传遍殿内,文武百官皆是脸色一僵,阴沉着脸,望向出声者。
墨枕辞站在殿内,娇躯微微发抖,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没什么情绪。
满堂文官自恃读书人,有身份,有文化,不会如粗鄙武夫那般张口骂娘,但论嘴皮子功夫,皆是堪称钢琴家的存在,可在朝堂被如此直白辱骂,却不多见。
至于武官————他们打不过墨枕辞,只能无能狂怒。
一众文官正要给予回击,便听得新帝侧目看向墨枕辞,平静问:“墨玉令有何见解?”
墨枕辞不偏不倚道:“一面之词,怎可轻信。”
相国顾崇礼挑了挑眉,一言不发。
他这种大佬,是不会轻易下场的,于是有马仔当下上前几步,冷笑一声。
“此事焉能作假?谁担得起欺君之罪?江不系身死之事,早便传遍北朝,墨玉令出此失敬之语,莫不是听得贼人身死,想起旧情,心绪难平,失了冷静罢?”
“陛下!墨枕辞莫名辱人,明显不是为了议事,是为泄愤,留在朝中,又有何用?还是叉出去罢!”
墨枕辞与相国府,显然不对付,只要一有把柄,便少不得被针对。
新帝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墨枕辞。
墨枕辞道:“逆贼生死,需慎之又慎,若听信那帮蠢货之言,随意庆贺,待未来有朝一日,江不系忽在江湖现身,那我南夏一朝,岂不是要被天下人嗤笑吗?”
无论何时,开香槟都是不对的,因为总有一刻,会有一枚专属你的回旋镖等着。
诸臣眼角一抽,又被这女人给骂了。
墨枕辞今天是怎么了?平时她在朝中就是个透明人,能不说话,就绝不开口。
难不成还真旧情难忘啊?
“墨玉令是想————”
“前去北朝,一探真相。”墨枕辞拱手作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眼见为实,莫要被江湖风言所惑。”
朝中喧哗少许,有人讥笑道:“江不系身死,天下皆知,我大夏却迟迟没有动作,畏畏缩缩,犹犹豫豫,焉有半分大国之态?”
“前去探查,一来一回,可是需个把月的时间,若最后发现,江不系尸体都臭了,一切都是白折腾————”
“这罪责,墨玉令担得起吗?”
“担得起。”墨枕辞擡起俏脸,面无表情,道:“若江不系当真身死,若这一切只是白折腾————本官以死谢罪。”
墨枕辞指尖猝然在手腕一滑而过,血珠当空飞溅,洒在地砖。
“以血为誓。”
朝中猝然安静下来,一道道惊愕的目光,投向墨枕辞。
新帝凝望着墨枕辞,少顷,微微颔首。
“好,朕应允了,此事,便由墨玉令全权负责,倘若江不系当真死在北魏,你必须将他的尸首带回京师。”
“如若有失,唯你是问。”
“微臣这便前去准备,告辞。”
墨枕辞微微拱手,后一撩黑袍下摆,大踏步离开,跨出门栏。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后忽的栽倒在地。
她的素手紧紧扣着地砖,五指在地砖上拉出数道痕迹,银牙紧紧咬着。
墨墨的想法很简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他还活着,自是无虞。
若他已经死了。
那她也不活了。
8
细雨如织,天空昏沉,雨声细细密密,落在漪清宫的窗沿廊角,水珠四溅。
殿内并未点灯,稍显昏黑,云所思坐在窗边的桌前,素指舒展着,燕王妃寄来的信纸。
她擡起俏脸,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的阴雨,灵动活泼的美目,荡着死一样的木然。
愿知在一侧不住安慰着:“此信定是有误,以江不系的武功,怎可能如此简单死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见不到他的尸体,我就一日不信————”
说至半途,她紧紧抿着唇,坐在一旁,默然不语,眉眼低垂,说不出话来了。
燕王妃,乃至一众宗师,亲眼所见,如何有假?
愿知妹妹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她原先,想过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江不系背着听竹逆贼的名头,被满天下追杀。
日子虽是艰苦了些,但横竖不会出什么意外。
向来高远的愿知妹妹,为了江不系在哭,反而是素来爱玩爱闹的云所思,此刻一言不发。
既没有哭,更没有说什么话。
云所思听着雨声,默然无言,俄顷,她才道:“听信上说————夏令绾,也就是江不系那位师姐,要带着他的尸首回乡?”
云所思,听说过夏令绾,却从未见过她。
“嗯————
云所思道:“我,想去南朝。”
“嗯?”
“他的家乡既然在南朝的清州,那我怎么样,也该随他去南朝的————他家在清州罢,听说是个不甚繁华的小镇?他好像是在大山里长大的。”
“————姐姐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该去清州陪他的,这是当初我们说好了的。”
“你是北朝的公主,如何去得了南朝,你的身份,你莫非忘记了?”
“嗯,我的身份啊,的确令人苦恼————”云所思凝望着阴雨,轻声自语。
入夜,御书房,或者说,丹房。
所谓御书房,更像用于清修的静室。
永安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文书,稍显惊讶,“江不系竟死在了晏州————”
他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斟酌少顷,道:“漪清此刻心底定是难过不堪,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搅————此刻还是需安静些,但漪清宫的护卫,却需加派人手,莫要让漪清寻了短见。”
“是。”太监领命,告退离去,但不消片刻,太监又急匆匆赶来。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漪清,漪清公主她————
永安帝眉梢微蹙,长身而起,“她怎么了?”
“公主她————不见了,陛下,陛下还是亲自去漪清宫看看罢————”
“不见了?”永安帝怒目圆睁,快步来至漪清宫,一把推开殿门。
呼呼殿内空无一人,雨珠携着夏风,卷入屋内,梳妆台上,被剪断的乌发随意放在桌上,乌发被风拂过,一缕缕在空中飘荡。
“断发————”永安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割断头发,自是有所含义,也即——
云所思,不当公主了。
8
夏令绾驾着车,离开定州,不知不觉,来到了秦州,入夜,在一热心肠的村姑家里过夜。
村姑为她端来各种不算丰盛却量大的乡间餐食。
“女侠快吃罢!我有个闺女,也像你这样大,原先,她被恶人拐走,那些年,我天天以泪洗面,后来您猜怎么着?”
“嘿,我家闺女竟回家了!”
“听说,是被一位叫江不系的恩公救下的,是他杀了贼首。”
村姑指了指屋内墙上,一张破旧不堪的通缉画像。
正是江不系。
村姑说着,才看向夏令绾身侧的江不系,脸上的笑意忽的僵住了,左看右看,眼中渐
渐又惊又疑。
夏令绾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天亮,在晨雾中,再度驾着马车离去。
很快的,驶来江边。
袅袅水雾浮于当空,天空细雨在江面砸出点点涟漪,白雾隐约,晨光细碎,依稀可见一条渔船行在江中,水波荡起,洗去雨痕涟漪,来至渡口。
船娘撑着船篙,靠近来,问:“君欲渡江?”
船娘的脸色,极为苍白,乃至惨白。
她双手倚着船篙,近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杆木头上,仿佛,倘若不以此倚靠,她便要栽下江去。
她身着素衣,背着木篓,木篓内,探出一只三花猫的小脑袋,用玻璃球似的眼睛望着夏令绾。
夏令绾微微颔首,自鹿皮挎包中,取出船费,继而解开套绳,让乌骓马踏上木船,后自己在车厢内,背出江不系。
船娘娇躯一晃,近乎一个踉跄,摔在船上,双手紧紧扣着船舷,肩膀不断发抖。
夏令绾看了她一眼,但她此刻,对一切都不在乎。
背着江不系上船,跪坐在甲板上,让江不系枕着自己的大腿。
“走罢。”
渡船并未有所动静,夏令绾侧目望去,那船娘依旧瘫坐在甲板上,肩膀倚靠着船舷,背影纤细而瘦削。
良久,她才撑起身,握着船杆,撑船而渡。
“那位少侠,死了?”她问,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你这里有不能乘载死人的忌讳?”
“没有————怎么会有呢————怎么可能有呢————”船娘背对着夏令绾撑船。
过了许久,她又问。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不在跟前,你莫要再问了。”夏令绾不耐烦起来。
船娘沉默,只是撑着船,肩膀微微颤抖。
她又问:“仇家是谁?”
“此事与你有何关系!?”夏令绾根本不想谈论江不系的事,朝她发了火。
船娘依旧沉默。
少顷,她才低声自语,“天煞孤星————”
渡船在江中,穿行很慢,渐渐的,一抹霞光映在天际。
夏令绾不想谈论江不系的。
她紧紧抿着唇,美目空洞望着万里烟波,霞光满天,脸上渐渐浮起茫然无措的情绪。
就算带着江不系回了清州,又能如何?未来的日子,该如何生活呢?
被江不系抛下,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忽然间,她感觉到,有东西在触碰她的脸,痒丝丝的。
夏令绾木然地垂眼望去,一如每日每夜,垂眼望着他。
可每次,他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这一次,江不系睁开了眼帘,擡起手,抚摸着她的脸蛋,感受着她的体温。
夏令绾愣住了。
江不系嘴唇苍白,微微嗫嚅,开口便是。
“血————我想喝————师姐的血————”
8
哗啦啦银月高悬,海潮映月。
江不系站在海面,足间之下,浮动着一圈圈涟漪。
“我还有意识————这里是我的识海?”
江不系举目四顾,后垂眼望着自己在海面上的倒影。
海面稍有波澜,将银月落在海面上的倒影一圈圈拉长,隔断,自己的倒影,也是一样。
噗通忽然间,江不系的倒影,猛地探出手,冲破海面,抓住江不系的脚,便要将他往海底深处拉。
一“我特么————有鬼啊!”
江不系一脚踹在那只手上,足尖却自那手上穿过,眼看他的小腿已被拉入海中,那倒影却忽的面露痛苦,不由松开手,双手捂住额头。
透过海面,江不系注意到,自己的身后,飘着一位十一二岁的萝莉幼女。
那幼女身着简单素雅的白裙,一头柔顺乌黑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腰后,俏脸稚嫩而青涩,还带着少许婴儿肥。
她正鼓着半边腮帮子,半眯着眼,盯着江不系的后脑勺看,看眼神,约莫是在找地方下嘴咬他。
江不系回头看来,故作惊喜。
“姨娘!你醒了?”
十一二岁的容姨一把揪住江不系的耳朵,“我醒没醒,你还不知吗?装什么呐?”
“能在这地方瞧见姨娘,证明我哪怕死了,步入黄泉,也是同姨娘一起,高兴还来不及呐,到时候我们一起投胎,说不定还能讨个兄弟姐妹当当。”
“去去去,少贫嘴。”容姨努了努可爱小巧的粉唇,示意海面之下的倒影。
“这家伙,便是那“妖物”
倒影”与江不系相隔海面而望,它的容貌身形,看似与江不系一般无二,实则细细
看去,根本看不甚清。
神本无相。
江不系脑海中忽的闪过这四个字。
妖物深深凝望着江不系,后闭上双目,冷哼一声,渐渐隐入了海底深处,不见了踪迹。
“它真是仙人吗————”江不系稍显几分心悸,问。
“或许罢,它的来历,过于神秘,不是你我能随意窥探的。”
“但它或许是个女人。”江不系猜测道:“嗯————仙女?”
“为何这么说?”
因为它吸食了我的子孙静后,恨不得当场杀了我————明明还需要我助他破封。
这话江不系没说,但容姨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当下笑得花枝乱颤。
“这事儿姨知道,这妖物可是都快被你气死了!在天山寒潭,被你好生羞辱了一通,却无可奈何,事后好不容易大计将成,又被你封入识海。”
“等等,这事儿姨娘怎会知道?莫非你在闭关之时,对外界之事有所感应?”
“大差不差罢,模模糊糊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那该不会也知道我当初在识海里,瞧见您的裸体————
江不系脑海中浮现那羊脂白玉般的稚嫩娇躯,不免心中一乱。
容姨面上没什么异色,素手指了指海底深处,继续道:“但此事过于凶险,这妖物经由千万年的封印,的确虚弱不堪,却也不是你能随意吸纳入体的。”
“倘若不是你修行《黄庭经》,突破至紫府境,识海内又有姨娘坐镇,那被夺舍的对象,便是你了。”
江不系正色几分,好奇问:“姨娘究竟是如何做得的?”
容姨的耳朵,泛着些许红润,但面上依旧一板一眼,镇定自若回答:“借着你的紫府将它封印呗,还能如何?这妖物原先或许是想借此夺舍你的,却全然没想到我藏在其内,当下被我阴了一招。”
“它过于虚弱,又没了先机,如今月余时间过去,才算彻底将它封印————但说是彻底,也不对。”
容姨轻叹一口气,“这妖物断然不会轻易死心,此处封印依你识海而建,强度尽数倚靠于你,为姨也不过辅助罢了。”
“待它日渐恢复,魂力高于你,冲破封印,也不过顺手的事,彼时,你我都得死。”
“可有大概的时间?”
容姨想了想,“约莫一年?”
海底深处,传来那妖物不男不女的声线。
“一年?半年足矣,半年之后,便是尔等魂飞魄散之刻。”
两人无视这妖物的狠话,江不系猜测着说:“也就是说,只要在半年时间内,《黄庭经》突破,魂力暴涨,它就拿我没有办法?”
容姨颔首,“这只是一个大概期限,目前还说不准这妖物有何底牌暗招,但苦修《黄庭经》,靠着数值压制它,总归不会错的。”
容姨和江不系相处太久,也知道数值”是什么意思。
“除此之外————”容姨面露一抹愁苦之色。
“这妖物果真有几分门道,明明已是如此虚弱,可吸纳入体后,仍然对你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是因生命层次的差别?”江不系问。
“不,更似贯通天地,靠着先天真气,淬炼全身,达宗师之境————本质是一样的。”
“只是这妖孽的清气,远比《十二正经》的先天真气要精纯无数倍,于是体魄承受不得。”
“倘若你能活下来,定可一跃成宗师之境,算是靠着它承了好处,但奈何————”
容姨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尚存意识,不过是靠着为姨与这妖物的魂力苦苦支撑,维持住一抹灵光不散。”
“但若寻不得办法,这抹灵光,也坚持不了太久。”
“姨娘有法子吗?”在容姨面前,江不系就如若一个智障,什么都要问询她的意见。
他知道,容姨就喜欢这种需要她的感觉。
容姨此刻却没心情计较这些小事,在空中飘了半圈,白裙下那双雪白细腻的腿,远比银月更为白皙透亮。
她道:“原先,为姨也不知,但你死时,绾绾遭受闭口禅的反噬,渗出几滴血,落在你的嘴角,被你吸食了去。”
“那时,你的身体明显好转了几分,这定同绾绾所修内功有关。”
先天之体!
江不系猜测道:“其实————师姐远比我与花辞树,更适合这妖物夺舍?”
师姐与江不系不同,她的内功,导致她的体质,俨然在朝着真仙女”的趋势演变。
《小无相功》《北冥神功》《唯我独尊功》,各有玄妙啊。
定是仙法无疑。
容姨颔首,表示认同。
“这家伙算计了半天,压根就没找对人————”江不系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海底下的倒影隐约有几分红透了。
她过于虚弱,又被封在潭底,不可能耳目通天,全知全能,的确不知夏令绾的存在根源。
不过经此一言,她倒是知道,夏令绾练得是什么功法了。
这于她而言,显然不算什么秘密。
容姨依旧面露愁色。
“若是绾绾向你渡去心血,或许能让你恢复几分生机罢,可你当下,死都死了,如何告诉她呢?”
“呵————”这回轮到海底下的妖物嘲笑江不系了。
江不系转而蹲下身,拍了拍海面,波纹四起。
“喂,妖怪,若想活命,那就摒弃前嫌,救我一命,你若当真是仙人,生死人,肉白骨一事,对你而言,肯定不算难,是也不是?”
妖物无言,压根不搭理他。
她凭什么救江不系这三番五次扰她好事的家伙?她巴不得江不系死!
江不系轻叹一口气。
“当下你我,容姨,皆依存于我的一抹灵光而活,这灵光若散了,我们都得死。”
妖物并未反驳。
若是寻常,哪怕江不系死了,她的元神也可自行遨游天地,但奈何那幼女是个棘手的
家伙,月余来消磨良多。
以她当前的魂力,若当真没了江不系这紫府凭依,散于天地————那便当真要散了。
但要她帮江不系?
i!
“你觉得我会怕死?”妖物讥讽道:“与其帮你,我毋宁死。”
这妖物恐怕当真不怕死,或者说,身为仙人,自有傲气,不可能因区区生死而妥协。
但能活着,肯定好过魂飞魄散。
于是她留有一丝转圜余地,冷笑开口。
“但你若对我三叩九拜,甘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再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我娘亲祖宗”,也不是不能商量一二。”
容姨柳眉倒竖。
叫你“娘亲”?那我是什么?
“i!那我们就等死罢。”容姨发了火。
江不系当然不会做这等摇尾乞怜之事,他斟酌少顷,有了主意。
这妖物怕的是什么呢?
他的————子孙静?
但江不系又不是什么性压抑,都多久没玩过道观了,更何况容姨还在面前————可天大地大,活命最大。
他若死了,师姐,墨墨,不归姐姐,仙姑,思思————
所以这一发,不是为了自己。
“容姨。”江不系摇头扫去杂念,故作镇定,板着脸看向容姨。
容姨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娇躯猝然抖了一下,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混,混帐东西!为姨怎么可能帮,帮你泄————”
江不系也顿觉几分尴尬,“什么帮不帮的,您,您好歹转过去罢。”
容姨默默转过身。
妖物稍显茫然望着他们,心底却渐渐浮现一丝危机感。
江不系尝试了下,却触碰不到自己,心底暗道,这怕是境界不够。
以他目前《黄庭经》的修行,还没到凝实魂体”这一步。
可方才妖物能摸到他,容姨也能揪他耳朵————这便是道行上的差异了。
“容,容姨————”江不系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开口的。
容姨娇躯又抖了下,裸露在白裙外的肌肤,近乎成了粉红色。
可恨容姨没有身体,不能昏过去,不然她真要作势欲昏,让江不系握着她的手自己弄。
她牙关紧咬,浑身发抖,最终还是在心底不断道,救命,这是为了救命,此刻应当不拘小节才是————
容姨一言不发,背对着江不系,飘近了几分,小手在后面不断试探着,握住——————
江不系同样一言不发,闭口不言。
唯有妖物在海底,张大了嘴巴。
按理说,都是一抹灵光了,怎么可能有东西,但妖物敢赌吗?
倘若千万年来,这世道发展了什么别的法门,让魂体也可与常人无异,那她岂不是还要吃一次江不系!?
于是江不系猝然惊醒过来。
3
轰隆隆暴雨倾盆而落,雨丝在烛火中浮浮沉沉,花辞树一袭素衣,坐在廊道,挽起的乌发,扎着一朵白纸花。
白纸花,是她亲手折的。
总是要服丧的,即便她并不知,自己该用什么的身份,为他服丧。
她心底知道,江不系从未真正把昆仑,当做自己的家,也从未把她,当做月脉的师父,或师姐。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美目轻阖,安安静静,坐在廊道,偶尔会擡起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凝望着道观的石门,似乎在等着一个男人,踏上山门。
她并未等到,也不可能等到。
当下的日子,又回到了曾经。
一间寂寞的道观,一个寂寞的女人。
一夜过去了,很普通,平淡的一夜。
朝廷的人早便离去了,那个男人,也早便被夏令绾带去了南朝。
于是昆仑古观,每一天都是平淡,普通的。
她没有任何心力,操持道观,如今两月过去,已少有香客了。
她不在乎了。
平淡,普通的一天,她提着水桶,来至后山,面无表情,擦拭着墓碑。
墓碑下,并没有埋着什么人,可她一定要每天都来擦拭它。
需要墓碑的人,不是死了的江不系,而是活着的花辞树。
擦拭之后,她轻抚白裙下摆,安安静静坐在墓碑之前。
山中的泥土,沾脏了她的白裙。
她恍然未觉。
她既不言语,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这么静静地坐在碑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提着空荡荡的水桶,离开后山,来至道观后方的花田,想要摘几朵干净的,带着晨露的海棠花。
可海棠是三四月的花,当今早便谢了。
她少了一桩,每日必做的事。
她来到菜田,一根根饱满,硕大的黄瓜结下。
这是江不系当初种下的,说,按他的方法,黄瓜一定又大又粗。
果真。
他很少食言,但总归是食言过的。
他说过,自己总会回来的,定不会如容听澜那般不告而别。
可他分明不会回来。
咔。
她摘了颗黄瓜,自中间掰断,口感清爽而脆。
晚饭是简单的凉拌黄瓜,卤肉,一条烤鱼,馒头。
将馒头掰开,冒着热气。
鱼是在炉子上烤的,吃完,将骨头随手甩进炉子里烧掉。
屋外,又下了雨,淅淅沥沥。
吃罢晚饭,她在廊道坐着,望着那棵院中的榕树。
这是她唯一的享受。
“啊————榕树花开了。”
她垂下眼帘,于是连榕树,也不愿看了。
她眼皮有些沉重。
她的伤势,从未好转过,恐怕,也永远不会好转了————但她并不觉得后悔。
因为这是她唯一给予他的东西。
沙沙模模糊糊间,她似乎听到了踩水声。
撑起眼帘,她在廊道前的积水中,在淅淅沥沥的波澜中,看到了一柄剑的倒影。
一柄剑,一个人。
她的心,漏跳了半拍。
擡起头,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她坐在廊道,他站在她的面前,彼此凝望着对方。
他们很久都没有开口。
叮铃铃。
风铃在雨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雨霖铃篇,完)
谁说我不是正道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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