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八十八章 衰弱的自然(下)
巨熊的身体顿时瘫软了下来,但尼禄只觉得身下一空,摔在了地上,他本能地抽剑翻滚——一缕毒液紧擦着他的斗篷射了个空。
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毒液落在地上,那里的杂草瞬间被腐蚀殆尽,就连泥土也变成可怕的灰黑色。
那张空荡荡的渔网中,已经没有巨熊了,只有一条身首分离的毒蛇。
在德鲁伊的众多变身之中,大概也只有蛇类还能够在被刺中脑干后依然发起有效的进攻,但这也是他的最后一击了。
虽然因为最后的变故,尼禄没有来得及低声祈祷,将这一可贵的祭品奉献给朱庇特,但他依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表述的感觉——有什么正在注视着他——投来的那缕目光无疑是满意的,但同样的,祂也在严格地催促。
渴求更多鲜血和死亡又何止是战神马尔斯呢?
尼禄翻身而起,将短剑插回了剑鞘。
此时他的奴隶正想要去牵住那匹坐骑,把它牵到尼禄这里来,却只见那匹一向顺服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双蹄扬起,在用巨大的身躯撞飞了那个奴隶后,一蹄踏下,把他踏死。
尼禄没有犹豫,他直接拔出才入剑鞘的短剑,一剑掷出,正命中那匹马儿的脖颈。
坐骑立即倒地,尼禄大踏步上前,拔出短剑,滚热的血液顿时如同喷泉般的涌出,染得他的手臂和半个身体赤红一片。
这样的状况不单单出现在尼禄的坐骑上,可以说,仿佛在一瞬间,风吹过整个阵地,而后所有的牲畜都变得暴躁起来。
“他们是疯了吗? 这里还有他们的骑兵! “只被允许观战的提图斯高叫道。
很显然,德鲁伊并不认为那是一个损失。
马匹变得癫狂,将自己的主人摔在地上,张大嘴啃咬其他马匹,还会摔下,践踏马匹上的骑士,甚至于驮着自己的主人一头撞上山崖......
如果一定要说,在这种疯狂之下,德鲁伊方的高卢骑士能够占据什么优势的话,那大概就是他们知道这种结果必然会出现在战斗里,然后当他们的坐骑出现僵直、双目通红的状况时,他们便已做好了准备。
当他们被甩在地上或者自己跳下马后,还能够保持镇定,去杀死那些为罗马人服务的同族。
而在藤蔓人之后,德鲁伊所驱动的野兽也冲了上来,有熊、公鹿、野猪...... 它们体型壮硕,力道沉重,但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中小型动物,譬如狼,狼是成群的,而且如士兵一样,有纪律,懂得配合作战。
哪怕罗马士兵排列得再紧密,不留一丝半点的空隙也没用,它们甚至会跳到盾牌上,一边将那些盾牌啃咬得咯咯作响,一边拼命刨着,士兵们从缝隙中刺出的标枪长矛根本伤害不到它们,再怎么样,一匹狼也比一个人小多了。
何况,野生动物的感官要比人们灵敏得多。
还有如臭鼬、狐狸、松鼠这类小动物,他们给人造成的伤害并不大。
问题是它们会钻进你的衣服里,去偷吃那些圆滚滚的“果实”,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的。
而且在那深及膝盖的草丛中,还游动着无数毒蛇。
这种有着三角形头颅,体长约有两到三罗马尺,通体灰色,行动敏捷,毒性强烈的蝰蛇,可以说是每个罗马士兵的噩梦。
它们在德鲁伊的推动下,已经失去了对人类最基本的恐惧,哪怕嘈杂声再大,又有无数的同伴被踩踏,它们依然源源不断地从原先栖息的洞穴和树间钻出来,见人就咬。
而此时,那些神情癫狂的德鲁伊又开始高声叫着:“塔拉尼斯! 塔拉尼斯! ”。
他在高卢人的信仰中乃是执掌天空、雷电和雨水的神,在职能上与朱庇特有一定的重叠,但他并不是神王,而是一个强大的神明。
维特利乌斯担忧地抬头看去。
原先晴朗的天空忽然便阴沉了下来,不多时,随着狂风大作,足有豆子大小的雨滴砸在了他的脸上,他抹了一把面孔,那张原本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面孔也陡然变得阴沉起来,“还想要重演一次条顿堡之战吗?
别做梦了,你们这些自然的奴隶!
“
他叫奴隶从帐篷中取出了一个匣子,里面是一顶月桂冠,哪怕这是他从罗马带到这里来的,一路奔波,又过了那么多天,但它看起来依然翠绿欲滴,仿佛刚从月桂树上采下来,然后编成花环的。
靠近了,它甚至依然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维特利乌斯毫不犹豫地把它往头上一戴,开始大声赞颂他的神圣始祖,罗马的胜利女神维特里亚。
不仅如此,他还取出了胜利女神的便携式祭坛。 在那尊小而精致的雕像前架起了火堆,往里面投入了气味馥郁的香料,又在周围倾倒了大量的玫瑰水。 如果说这片土地曾经属于自然,那么现在这里无疑已经归属了胜利女神维特里亚。
属于胜利女神的神力驱散了大地中的原有力量,驱散了士兵们因为毒蛇噬咬、狼群扑击以及巨熊咆哮所带来的恐惧,他们的心重新安定下来,握着盾牌、短剑的手指也变得更为有力,他们的眼神变得清澈,而意志则更为坚定。
勇气被胜利女神注入了他们的心中。
而与此同时,朱庇特授予尼禄的那柄短剑已经被他深深地刺入了泥土。
在他的祈求下,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投下了他的雷霆,一道粗大无比的白色闪电从厚重的云层中穿出陡直地打在了那柄短剑的剑柄上,深深地刺入了大地,并且以此为中心点迅速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凡人的眼睛,只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雷电就如同湖面上的涟漪一般迅速地向着四面八方飞驰,一些士兵心惊胆战地抬起了脚,却发现这些雷电没有伤害到他们分毫,倒是杀死了潜藏在附近的毒物、猛兽。
除了他们之外,密布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无论是毒蛇、狐狸、狼群、兔子...... 这还只是他们能够看到的,深埋于地下的则更多,成千上万的生命正在消亡。
属于朱庇特的神力引起了那些被德鲁伊曼驱使着的野兽的恐慌,狼群哀鸣着夹着尾巴向森林里逃去,那几头巨熊也开始迟疑,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要和这些人类战斗下去。
一个德鲁伊,或许是因为他太年轻了,以至于失去了理智,他竟然朝着距离他最近的一头巨熊叫嚷起来,同时不断地催动着自然所给予他的力量,想要将这头巨熊驱赶回战场。
他抬眼一看才发现,这头巨熊的眼睛已经弥漫上疯狂的血红色。
它猛地一扭头,便将这个德鲁伊的脑袋咬去了一半,德鲁伊的叫骂戛然而止。
而他身边的那些依然坚定的跟随着德鲁伊的高卢人目瞪口呆。 对于他们来说德鲁伊就是自然诸神的人间代表,他们能够操控风、雷电、水流和火焰,野兽更是他们最为忠顺的仆从。 而现在仆从把主人的脑袋咬去了一半,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些德鲁伊已经完全控制不了他们了。
或许有人懊悔,但这个时候懊悔没有半分用处。
一个德鲁伊正要愤怒地上前,却被他身边的同伴一把拉住。
巨熊人性化的放下了身体,面对着他们,背对着森林慢慢地后退,仿佛要确定他们是否还想要奴役自己,发现这些德鲁伊确实没有任何动作之后,它转过头去,毫不犹豫地奔回了自己的巢穴。
万幸,这个变故发生在战线边缘一带,依然在和罗马士兵们厮杀的高卢人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他们当中年纪最长的德鲁伊做出了决定,他指向几个正在盛年的德鲁伊,“你们该离开了。
“
虽然战斗依然十分激烈,但这个德鲁伊能够看出最终的胜利,必然会属于罗马人和他们的神灵。
罗马人原先的长方形阵型已经改成了楔形阵型,如一柄柄尖锐的钉子一般钉进了高卢人的阵地,高卢人的数量虽然超过他们,但对于这些职业化的军人而言,他们只不过是一堆等着他们去砍伐的树木。
一个百夫长嘴里含着哨子,一边确认自己的士兵都待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让阵型产生变化,或是露出缝隙,一边还能分出心神对付面前的高卢人——那高卢人像所有德鲁伊战士那样,赤裸上身,正提着一柄巨斧疯狂向他砍来。
他举起盾牌,抵挡那沉重的撞击,几下就觉得自己手臂发麻,对方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力气,但他只是不断地将对方的力道推开、卸掉,消耗他的力气,而后在对方疏忽的瞬间,短剑猛地刺出!
这一刀正中腹部,然后是第二刀,没有第三刀,因为没有人能够挨过两刀后还有力气,继续与人厮杀。
那种受了重伤,到最后还能够马上跳起来继续战斗,或者是拉着敌人同归于尽的事情,只会发生在神话或者是戏剧中。 在现实情况下,一个凡人只要挨了一刀,他的勇气、他的力气以及他的生命都会迅速地从这个伤口中流走,比一个破了口子的葡萄酒皮囊还要快。
那位高卢战士栽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敌人抬起脚,从自己身上跨过,又去迎战下一个对手,他的鲜血如同泉水涌出,浸润着地面,而更多的脚从他的身上踏了过去。
他的头颅将会在战争结束后被割掉,作为邀功请赏的凭证,但此时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听到了乌鸦的振翅声,摩莉甘女神的使者来迎接他了。
——————
一群哈耳庇厄从营帐后方飞起。
这时候已经能够看到偌大的战场上属于罗马人的红色、蓝色和褐色已经占据了上风,他们的阵营依然是完整的,可以清晰的看出那几道指向高卢阵地的箭头,而高卢人们一如既往的混乱,他们的盾牌和武器都无法与罗马人的相比,更不用说之前德鲁伊的疯狂操作,更是让他们的骑兵陷入了困境。
在变故突生的时候,德鲁伊的骑兵队伍们占据了一些优势,但这优势很快就被打破了。 因为罗马人这里多的是备用的马匹,于是那些被罗马人雇佣的高卢骑兵再次翻身上马,他们又成了骑兵,而他们原先的对手已经成了步兵。
有他们不断地予以施压、驱赶,或者是冲击,高卢人这里已经完全地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状态。
没有指挥,没有合作,他们只是凭借着最后的勇气坚持战斗,但从他们不曾看到的地方,已经飞出了几只鸟儿,跑掉了几只走兽。
那最为年长的德鲁伊...... 并没有错。
当凯撒攻打高卢的时候,当他第一次遇到德鲁伊,并且接触到他们的文化后,他就对此深感迷惑。
在他的高卢战记中,曾经写到高卢人信奉的自然教派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宗教,德鲁伊是祭司,是教导者,是记录者,他们也有文字,但见鬼的,他们居然不使用。
他们认为,言语要比文字高贵。
所以,所有的内容他们都用诗歌承载,一首诗里充满了各种暗喻,比拟,历史和事件,还有仪式、法律和神谱。
而每一个能够成为德鲁伊的孩子,都必须要在圣林接受教育——就是将这首诗歌完完整整的背下来。
而他们接受教育的地方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德鲁伊们所说的圣林,在那里有着自然神祇的神殿。
罗马人的历史就是扩张的历史,希腊人,埃及人,腓尼基人,色雷斯人,高卢人...... 他们接触过那样多的信仰和神祇,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从没有哪一个祭司会说:不,我不会在泥土、石板或者是纸草纸、羊皮卷上记录下神祇的名字,因为文字没有言语高贵,我需要将这些繁杂的知识全都通过口耳相传的方法教给我的弟子......
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一旦罗马人可以将他们全部杀死,他们所掌握的这些东西。 无论是高卢的历史,还是他们神祇的名字,谱系和献祭仪式就会全都淹没于尘埃之中了吗?
口传的知识是很容易断绝的。
何况要成为德鲁伊,在最初的时候就筛选下去一大部分人,然后所剩无几的几个弟子还要经过二十年的学习,才能够掌握所有的知识。
难怪德鲁伊的神殿自始至终只有一座。 如果不是只有一座的话,就怕他们用来填充神殿的祭司也不够啊。
就是这么一个宗教,居然还顽固地拒绝罗马人的善意,反过来斥责罗马人的神灵是畸形的,维特利乌斯不由得摇了摇头,他也看到了那群飞起来的哈耳庇厄,马上猜到了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群哈耳庇厄当然是尼禄身边的那只哈耳庇厄请来的,在谈妥了价码之后,这群哈耳庇厄一路跟随着尼禄飞到了这里,虽然在这片遍布着陌生神祇气息的土地上,她们有些不太舒服,但能够狩猎其他神祇的祭司这件事情,还是让她们兴奋至极。
此时朱庇特的力量已经击溃了自然神祇的残余,阿波罗的金车也已经驱散了所有的乌云,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也重新把控了风的呼吸——作为西风神的后裔,哈耳庇厄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风传来的信息捕捉到这些德鲁伊们的去向。
她们首先针对的是那些化作鸟儿飞翔在空中的德鲁伊,而有了风和阳光的遮蔽,那只德鲁伊化身而成的乌鸦直到最后的时刻,才发现正有一群哈耳庇厄在跟着他一起飞。
哈耳庇厄们发出了刺耳的大笑声,她们向他扑去,利爪伸向了他的翅膀、脖子和眼睛。
在空中的德鲁伊是最危险的,化作鸟儿可以让他们避免受到地面的追击。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除了凭借着鸟儿的灵活身段逃走之外,可能没有其他的方法让自己逃出生天,他们也没有办法变成走兽,变成走兽就会从数百米高空坠落。
确实有一个德鲁伊这么做了,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只松鼠,在空中伸出了大大的尾巴,似乎想要靠轻盈的体型落入密林,但一阵风卷了过来,径直将他撞向了一处悬崖。
他顿时头破血流,死在当场。
其他的德鲁伊也是如此,无论他们最后化作了什么,若是他们想要坠入密林,风就会将他们推向最为尖锐的那根树枝; 如果他们想要降落在荒野上,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就是一块最坚硬的石头; 他们若是想要坠落在河里,风会将他们卷往最危险的漩涡。
留在空中也不可能。
哈耳庇厄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有着数以百计的同族,她们蜂拥而上,在空中就能够将德鲁伊分割完毕,吞噬入腹。
而那些奔走在地上的德鲁伊却丝毫不曾发觉哈耳庇厄的踪迹。
一头强壮的公鹿踉踉跄跄地奔入了圣林,而圣林的大德鲁伊正从橡树下站起身来,他神色凝重地看着那泛出了血色的泉水,心中充满了悲痛,当他的学生告诉他,他最为信任的一个德鲁伊突然化身公鹿奔到了这里,并且因为过于疲惫而倒下,口吐白沫,意志不清的时候,他只是叹了口气,走向那个德鲁伊。
他已经察觉到了——空中最有不祥的影子掠过,但这并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他们只是过于自信了。
而且按照罗马人这种步步为营的打法——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修筑军营,而后借着军营发展成村庄和城市,自然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圣林,只是这一天来得有些早。
——————
罗马人和高卢人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罗马士兵的对手已经变成了女人,他们毫不留情,他们原本就是高卢人,当然知道这些依然坚定追随德鲁伊的女人是类似于酒神巴克斯女祭司那样的狂信徒,她们是无法用言语打动,也无法以生死威胁的。
她们坚信人的生命只不过是一个轮回。
她们在这里死了,来生或许会变为一只小鸟,小鸟或许会变为一缕流水,流水则会重新变成一个人。 你要用死亡来威胁她们几乎没有用处。
但一个士兵发现自己面对着的只是一个赤身裸体,但看上去不过堪堪成人的女孩时,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但就是这么一刹那,正对着他的那个女人突然一扬手撒出了一把种子。
种子沿着细小的缝隙被这个士兵吸入了口中,他吓了一跳,但还没有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就觉得一阵剧痛,百夫长一把将这个士兵推开,补上了他的空位,一剑刺入了那个女人的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紧贴着橡树站立的最后一个女人猛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毒蛇,掷向了这个百夫长,这个百夫长一时来不及将盾牌举高,只能眼看着那条细小的就像是一条手镯的毒蛇迅速地向自己扑来,并且张大了嘴,他甚至能够看到那两个小小的獠牙上所挂着的毒液,但几乎与此同时,一柄飞镖破空而来, 一下子便贯穿了这条细小的毒蛇,并且将它钉死在后面的橡树上。
百夫长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才发现那正是尼禄,尼禄向他举手示意,让他继续战斗。
随后他们去看那个被拖出来的士兵,燕麦草正在他的脸上茁壮地成长,一旁的医疗士兵手足无措,尼禄只看了一眼,便径直将短剑刺向那个士兵的面孔,挖下了大块的血肉,伤口深到可以看到里面的牙齿和骨头,那块血肉遗落到地上,就瞬息变成了一团生机旺盛的燕麦草。
听见叫声,一个亚希彼斯(医药之神)的祭司匆忙赶来,但在看到那只是个士兵时,他犹豫了一下,“把我的药水给他用吧。 “尼禄说,反正他在每场战争中都有定额,这些药水就算不用也会备好,又不能保存的太久。
“呃,好吧。” 祭司说,但一直看着尼禄,见尼禄转过身走开,看来不会改变主意了,才拿出了药水。
“你会留下一道惨烈的伤疤。” 他对那个士兵说道,“但你可以活下去了。 ”
尼禄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