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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可爱的、有趣的、能把神像变成人的东西
巫师没能复活。
即使肖恩将他的头踢进了血池里,他依旧没有复活。
这大概是因为有一位可怖的存在,已将他的灵性吞噬殆尽。
胸前的十字印记涌现出一股微弱的暖流,肖恩扭了扭脖子,将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两颗。
审判庭提供的这身装扮很贵,也很帅气。
但确实不适合剧烈运动。
他瞥了一眼宽阔的血池,的确如巫师所说,这里面蕴藏着数十道来源不同且保存完好的灵性。
那两位三阶巫师的灵性也在其中,肖恩认得他们的名字。
{基顿·默瑟}
{阿斯顿·辛克莱}
若是平常,肖恩肯定直接对着血池施展圣火,直接毁掉这邪恶的造物。
但今天不行。
所以他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提着剑朝着北门走去。
他准备趁着活尸们仍处在沉眠中时,提早解决它们。
——这样或许能给这些已被亵渎的存在留个全尸。
然而,他才走出两步便停住了脚步。
哗啦……
身后的血池传来异响,一具又一具苍白的人体破开水面,向着天花板伸出手掌,眼神空洞,喉咙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参差不齐的魔力波动,自他们身上绽放。
这是怎么回事?
肖恩眉头微皱,心中猜测:
难道是方才的两个巫师在临死前启动了什么机关?
还是说,这是人死了之后的正常现象?
这不是他凭空猜测,因为他在血池中钻出来的人形中,看到了刚刚杀死的两位巫师。
就在他猜测之际,血池中又有了新的变故。
那些人形神色开始变得痛苦,随后轰然炸开,化作血水再度融入血池之中。
当然,也有例外。
那两个储藏着三阶巫师灵性的人形没有炸开,但他们竟在血池中厮打起来,相互撕咬啃食着对方。
血池也随着他们的搏斗泛起诡异的光芒,其中蕴含的魔力不断朝两具人形汇聚。
嗖嗖……
两颗鹅卵石飞出,将两具人形轰得粉碎。
肖恩可不是看着敌人转阶段却无动于衷的人。
然而,血池的异变仍未停止。其表面咕嘟咕嘟地冒出许多气泡,水面下涌现一道道黑影,身姿千奇百怪,蕴藏着诡异的气息。
血红的魔力波纹从中绽放开来,一圈又一圈向四周扩散。
北门方向传来许多非人的嘶鸣,巫师们制造的亵渎造物也被这番异动弄醒了。
肖恩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去管北门的动静,而是来到东西两个方向的门处,依次将其弄塌,确保怪物不会从这里离开。
最后,他提着剑,守在唯一的出口南门处,静静等待。
尽管这不符合肖恩的一贯作风,从理性上讲,他应该做点什么,比如砸碎宫殿的承重柱,用土石填满血色的池子,将一切污秽永埋地下。
但他现在不想这么做,他只想等着未知的怪物涌来,然后碾碎它们。
在这可憎的世界跋涉多年,肖恩早已习惯与胸中那团啸叫的怒火共处。
若想暂时平息它,只能用血。
敌人的或者自己的。
邪物们回应了他的期待。
最先,畸形的怪物自血池中爬出,它们挥舞着长有复眼的触肢,或蠕动或爬行地扑向一动不动的战士。
然后,宫殿北门被撞开,一具又一具活尸蜂拥而出。
他们全身都被铁甲覆盖,仅露出眼睛,手持长矛刀枪,步伐有力,若非身上阴冷气息无法掩盖,旁人恐怕真以为这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反正比穿着白衬衫、马裤,脚踩牛皮靴,仅拿了一柄单手剑的肖恩更像战士。
轰隆隆……
活尸军阵开始冲锋,踏平崎岖,踩过血浪,如履平地,一往无前。
直至被礁石撞碎。
……
与此同时,蕾米娅正将破魔短剑从阿斯顿·辛克莱的天灵盖中拔出,并用随身携带的特殊奇物——一个透明小瓶,将巫师的灵魂禁锢在宝石之中。
而不远处的基顿·默瑟,正竭尽全力、手脚并用地朝着走廊深处爬着。
但他爬得真的很慢。
基顿已经很老了,何况他只剩一只手和一只脚,一枚漆黑的棱形石头嵌在大开的胸膛中,残破的脏器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每当血巫师鼓噪着魔力,试图重聚血肉时,这枚漆黑的石头便绽放出另一股诡异且无序的魔力波动,将老巫师好不容易凝聚的法术结构搅乱。
圣辉教追杀巫师千年,巅峰时期甚至险些将这一序列彻底抹去,所靠的自然不仅仅是无惧死亡且数量众多的圣武士。
禁魔石便是他们研发出的对抗施法者的利器之一。
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在施法者构建法术时,用特殊的魔力波形进行干扰,进而使法术崩溃失效。
“基顿·默瑟,生于圣临历918年,西诺兰王国人。9岁被汲血学派上任首席掳走做巫师学徒……”
蕾米娅甩了甩剑上的污秽,不急不缓地跟在基顿身边,神色平静地念道,
“犯下杀孽不计其数,上千人直接丧命于你手。于圣战期间加入天启教,凭血魔法医治了神眷军元帅的旧疾,数次亲临战场,屠戮圣教士兵。来到瑟林城后,主持圣骸士兵计划,为神眷军前线供给活尸……”
蕾米娅每念一句,基顿苍老的面孔便扭曲一分。他竭尽全力扭动着脖子,试图将脑袋从身体上拽下来,摆脱心脏中那颗禁魔石的干扰。
血巫师仅剩的手掌在布满皱纹的皮肤上抓挠着,指甲深深嵌入锁骨之中,鲜血横流,在地面上洇开血色的花。
在他肢体还完整的时候,基顿曾试着从心脏中取出石头,然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蕾米娅还在念着他的生平与罪证,但老巫师已不想去听。
他的食指在血肉中搅动着,总算摸到了坚硬的颈椎,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掰断它了。
当血巫师不再能使用引以为傲的血魔法,那流淌出的血液便与常人无异。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通向血池的大门距离他只有十几米,香甜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飘出,传到他的鼻腔。
但基顿已没有力气。
绝望在老巫师心中蔓延,他知道,就算自己摆脱了禁魔石,也无法回到血池了。
这可恨的婊子是四阶的审判官,即便全盛时期,他的胜算也少得可怜。
在空旷的外界,他尚可凭借连绵不绝的魔法和强大的生命力,暂时逼退审判官。
可在这里、在汲血学派的老巢中、在这千回百转、无论逃生还是防御都很方便,但异常狭窄的地方,一个巫师怎么可能跑得过审判官呢?
基顿现在甚至希望,这该死的婊子念得快一点,早些给他个痛快。
猫戏老鼠也得有个结尾吧?
不要像清早的麻雀似的,一直、一直、一直在他耳边聒噪!
可基顿连辱骂的能力都失去了,就在刚刚,他亲手戳破了自己的气管,以至于那老朽的喉咙中只能吐出沉重的气音。
幸好,蕾米娅在审判方面的耐心一向很少。
她懒得再念下属搜集到的资料。
天呐,如果要把这老巫师的全部罪行念出来,起码需要半个小时,她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所以蕾米娅掷出了短剑,将基顿的头颅钉在地上,其上裹挟的阴影之力搅碎了那颗活跃了75年的脑子。
“我,蕾米娅·伊索尔德,以亚德大区裁判长的身份对你做出审判,死刑。”
基顿·默瑟死了。
但对于超凡者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审判庭也从不会让罪人如此轻易地解脱。
蕾米娅晃了晃手中的瓶子,里面两颗血色灵魂宝石相互碰撞,迸发出点点光芒。
这下总算能交差了。
审判官小姐将瓶子收进口袋,自尸体上拔出短剑,爱惜地擦了擦,收入鞘中。然后她一脚踢翻老巫师的尸体,操纵着阴影将心脏中的禁魔石抠了出来。
只有高阶圣牧师才能制造禁魔石,珍贵得很。
蕾米娅手中只有三颗,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带了两颗出来。
方才在会议室中用的那颗已被彻底激活无法回收,而眼前这颗仍是审判官自用九九新,洗洗还能再用两次。
阴影涌动着将战场上值钱的东西吞没——例如巫师的魔杖、钱袋之类的。
做完这一切,完成任务的裁判长大人美美伸了个懒腰,哼着颂唱弥撒亚的小调,脚步轻盈地朝着血池的方向走去。
“圣哉,弥撒亚,你引我们走出无光长夜……”
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他这样的好人,肯定会拚尽全力阻止活尸和血肉怪物离开这里。
但他不能用圣火。
审判官小姐充满恶趣味地想象着。
嘻嘻,不能用圣火的圣武士,面对围攻肯定会捉襟见肘吧?
蕾米娅不觉得那些怪物会对肖恩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毕竟阶位的差距在那里摆着。
但没有肉体伤害,不代表没有精神伤害啊!
高高在上的圣武士大人,为了承诺和信念不得不与畸形丑陋的怪物肉搏……
尤其是马蒂亚斯那家伙的品格貌似真的称得上一句高洁。
蕾米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种种艺术灵感在脑中迸发:
高洁者堕落,被玷污的神像,满脸抗拒却不得不做……
真让人期待啊。
想到这里,蕾米娅不禁加快了脚步,来到东门口。
这里的血腥味更浓,甚至有些呛鼻子,门后隐隐传来隆隆的脚步声与尖锐的嘶鸣。
她用力推了推门,却发现似乎被从内部堵上了。
不过这可难不倒审判官小姐。
尽管审判官在武者中身体素质不算顶尖,跟圣武士那种怪物更是完全没法比,但仍旧可以完成许多在凡人眼中极其夸张的事情。
蕾米娅双手抓住门板上凹凸不平的地方,随后用力一拉,将整扇门扯了下来。
透过碎石的缝隙,她看见了宫殿内部的景象。
“真是……意外。”蕾米娅愣了半晌,复杂的感叹自喉咙中艰难吐出。
出现在审判官眼前的,是尸山和血海。
鲜血和碎肉将地板上的每一条砖缝涂满,氤氲着热气,一具具身着铁甲的完整尸体,被整体罗列在东南方向,它们彼此堆叠,形成了一座骇人的小山包。
蕾米娅凭借超凡视力,清楚地看到,每一具尸骸身上都只有一个创口,在后脑正中心。
每一具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蕾米娅甚至不需要猜测凶手是如何做到的,因为凶手仍在行凶。
噗通!
一具尸体自另一头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尸山正上方。
蕾米娅将目光转移过去,在纷飞的血肉间,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黑色马甲披散在外,衣角翻飞,里面的白衬衫也敞开大半,锁骨与棱角分明的肌肉随意地暴露在空气中,在胸膛正中心,似乎有一道金色的纹身,但其大半隐没在衣服中,看不真切。
当他转动身体、挥舞手臂,剑光便像花瓣一般绽开。
精确、稳定,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仿佛在跳一支欢快的探戈,周遭飞溅的残肢与畸形的怪物在恍惚间竟化作了舞台的灯光,随着那道身影翩翩起舞。
欢快……对,欢快。
尽管“舞者”的嘴唇紧绷,眼中也看不出情绪,但蕾米娅从那放松舒展的动作中依然品味出了欢快。
他在享受这片舞台。
蕾米娅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不然她为什么会在这片血肉地狱中,看到令人心动的美丽?
以至于令她的心中也情不自禁地升起了加入其中的想法。
但下一瞬,这点欲望便被更大的欲望所压倒。
“灵魂……”蕾米娅喃喃自语,“这就是画中缺少的灵魂。”
她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摸索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画笔。
是了,她在执行任务,杀人的行动,怎么会将记录美好的画笔带在身上呢?
这里只有刀剑。
“我的灵魂……”懊恼的情绪在心中蔓延,蕾米娅的俏脸都皱了起来。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前突然响起:
“什么灵魂?”
蕾米娅吓了一跳,擡头一看,发觉肖恩不知何时已从战场中脱身,皱着眉站在她身前。
“你处理完了?”审判官小姐轻咳一声,神色恢复正常,反问道。
“活尸都杀光了,但血池只有魔力耗尽才会停止制造怪物。”肖恩将湿哒哒的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烦躁,
“死血行动结束了吗?我要将这里烧掉了。”
“这么急?我看你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吗?”蕾米娅目光微动,调侃道。
“乐在其中?你在说你自己吗?”肖恩斜睨了她一眼,反问道,“我刚才看你好像意犹未尽的样子,那里还有很多,你大可以满足你恶心的杀戮欲。”
恶心的杀戮欲?
蕾米娅愣了一下,俏丽的面庞上,不可抑制地升起一抹笑容。
“不用了,我擅长克制自己的小癖好。”她笑意盈盈地说,“用圣火清理战场吧,马蒂亚斯先生。”
行动中不能使用圣火,是怕引来其他麻烦。但现在他们已经要撤离了,自然不需要继续限制。
何况,这里的污秽必须要用圣火清除,既是为了彻底湮灭邪恶,同时也为了向天启教宣告,摧毁此处的是圣教的修士。
纸面上的功绩可以被“友军”篡改掩藏,但他们干涉不了敌人的憎恶。
肖恩皱着眉瞥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点头,转身走到尸山旁边,金色火光在他身侧燃起,飞速吞噬着这片宫殿以及其中蕴含的污秽。
蕾米娅瞧着不远处绽放的金色火莲,心中升起一缕淡淡的遗憾。
可爱的、有趣的、能把神像变成人的东西不见了。
她摇了摇头压下那缕莫名出现的惆怅,凑到肖恩身边,与他一同朝着地面走去。
“肖恩先生,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她突然问道。
“你以前问过这个问题。”肖恩冷淡地答道。
“和审判庭或者其他的什么身份无关,只是做画师蕾米娅的模特。”黑暗的楼梯上,蕾米娅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就像今天下午那样,只是画画。”
“我很忙,没空。”肖恩将衬衫的扣子系上,平静地说。
“我可以提前预约,而且报酬丰厚。”蕾米娅飞快地说,“我都以权谋私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吧,马蒂亚斯大人。”
“符合我对审判官的固有印象。”肖恩的语气有些复杂,
“我考虑一下。”
圣武士今天堕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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