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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逝者如斯
“这句话我上次应该问你。”
奎恩握着电话筒，鹦鹉立在一旁，几百件名画与古董挂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片堂皇的暗金色。
历代菲奥娜伯爵画像被挂在房梁高处，目光从画布上投下来将他包围，话筒中传出一样遥远到好似不真实的声音：
“呵，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那墓园中爬出来的？”尤瑟问。
“不比从农村爬到你家更难。”
“这倒是。”
奎恩仿佛能看见，电话筒另一端的尤瑟在微微点头。
“要来吃饭吗？”奎恩问。
“不了吧，有点远，但我觉得很快就有机会。”
二人用着中文对话，等候在一旁的“女仆”与旺财都听不懂，一人微笑着，一龙哈气，对峙成诡异的三角形。
“打算什么时候攻入王城？”
“拔剑之后吧，其实我也赞同早一点，但永恒教派那些和尚不那么看....就像明明悟空能带着师傅蹦到西天，还非要走完佛祖安排的八十一难一样。”
奎恩觉得“和尚”这个词挺对。
在泰缪兰的神教中，永恒信徒的身上最有僧侣感，远离尘世，追求着谁也弄不明白的净土。
圣心高中不远，其实就有座佛塔。那是建在闹市区的寺庙，当然谈不上什么清净之地，最常见的活动便是化缘——端着一张表格，走过来对无知的高中生们阿弥陀佛，然后让人签名和写数字，在表格上面有一列“50”“100”的，若顺着写下来，便要掏那么多当做“善钱”。
和尚自然不会说这是要掏的，反倒会哄骗“写多少结多少善缘”，“善缘积累多了就有福报，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云云。等学生把数字写下来，和尚就会立马谢谢施主，来一套峰哥祝福小视频那样的贯口，在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做完售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讨钱，毕竟你写都写了，佛祖的祝福也给完了，和景区里那些帮忙拍照的奸商似的。
寻常高中生遭这套骗完，拉不下脸就会给个五块十块的，而圣心高中的学生更是富哥，一百两百也能掏。但这种化缘的吃相太难看，寻常学生上过一次当后就不会再搭理来填表格的和尚。但弥溪玦不同，这家伙每次放学撞见和尚，都会主动凑上去，跟随机刷新的佛祖奖励一样填个一两百。
他并非不知道是骗人，但他说想给姐姐的妈妈谋个好来生，老爸是信佛的，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还记得学校门口，那个让人填表的和尚吗？”奎恩忽然问。
“噢，他啊。”异世界的通话质量并不是很好，尤瑟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那和尚在我初二的时候就开宝马了，不过会把车停得远远的，才跑来化缘。”
“你知道还给？”
“我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信。和尚的业务是寺庙的业务，寺庙的业务就是佛祖的业务。就好比做工程预算时要留足被下面人贪污的钱一样，总归帮到阿姨的....”
“人死后七天就该喝孟婆汤了，你初中时，她妈说不定已经投胎五六回了。”
“想表达什么呢？”尤瑟并不恼。
“你姐早就死了，过七天了，再折腾这些事，不过是水中捞月罢了。”
“可你那个时候不也跟着我一起给？”
“那是表演给你姐看的。”奎恩咧开嘴笑了笑，“那和尚其实挺灵的，对吧？保护费给足了，你投胎到了这里，我也投胎到了这里。”
“你怎么死的？”尤瑟很好奇，“我俩死后，你也没要我爸在海外的那些信托.....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哦。”
奎恩微微点头。
“那看来深渊并不是万能的，它读取重现的历史片段是不是有什么规律？”
尤瑟没有回答他。
而是自顾自地猜测起来：
“金融？地产？律师？感觉互联网行业的可能很大，靠那位刘警官的关系，进体制也不是没可能，那么好的记忆力，外交官吗....”
“财务。”奎恩淡淡的说：“大学是二本，淮海区那个破二本，你死后的十年中只进行过一次装修，是给非洲留学生修公寓楼....毕业哪也没去，在德国人开的企业里当财务，偶尔兼任一下产线翻译经理。”
“........”
那头传来了良久的沉默。
尤瑟似乎在笑，扔掉话筒笑。
并非奚落或鄙夷的笑。
而是好像电影突然冒出一段无厘头戏剧那样，被逗笑了。
“....喂，秦川。”
“我在听。”
“你不会在大学时，还偶尔去给我扫墓吧？”
“只扫你姐的。”
“那可真是.....”
奎恩好像听到了干呕声。
好一会后，尤瑟冷冷的骂道：“下贱的人啊。”
“怎么，觉得我应该拿上你爸的钱，然后堂堂正正享受胜利果实，把你们三个人的灵位丢在一辈子再也不会打开的橱柜里？”
“不哦，你爸在那三年中给我的薪水，我快用工资还清了，交给专案组当追回的赃款....我还算利息的。”
奎恩耸耸肩，“我不会变成第二个弥北麟。若和你现在这样，那才是真的下贱啊。”
“啧。”
尤瑟并没有否认他的话，也不争辩，只是说：
“你当年要是口舌那么让人讨厌，我姐不会看上你。”
“她看上的是黑桐干也和有马公生。她也以为我会喜欢两仪式和宫园薰，就努力的扮演着她们，恋爱中的男女不就这样么，最后哪有什么真假，要么成长为向往的自己，要么回归真实.....就和你的另一个姐姐一样。她看上的是对待她温柔的人，和会弹钢琴的老师，于是扮演起梦中那个可能被老师喜欢的女生....她哪去了呢。”
“死了。”
电话筒沙沙的声音中，听不出尤瑟有什么情绪。
“既然如此，我俩就没什么好谈了。”
奎恩看了眼不远的时钟，雨宫宁宁那边应该逛得差不多了，该收拾收拾，准备杀人了。
“抓紧一点。”奎恩督促道：“有什么三松许基头四五大将六子豪七海辣辣米李老八之类的忍界联军，都集合一下，赶紧打进王都，我给你准备好涩谷决战了。”
“现代最强勇者已经有了。”尤瑟好像在拿着话筒东张西望：“史上最强在哪里？会赢吗？”
“在这呢孩子。”
“魔族勇者吗？那很强了。”
奎恩依旧拿着话筒，不急不忙的。
“闲话扯完了，说点正事？”
“哦？关于我姐的？哪个？”
“不是。”奎恩百无聊赖的说：“你想绑架雨宫宁宁？用来要挟我？”
“噢，猜出来了啊....”
“伎俩有些拙劣了。不过我很好奇....”
奎恩瞄了一眼身边的小鹦鹉。
“你似乎对她很熟悉.....或者说，对卡文迪许家很熟悉？知道旺财的存在？”
“深渊没你想象中那么庞大，但也比你想象中好用一点.....古龙，有机会真想亲眼见识一下。”
“你似乎知道怎么引开她。”
“喔，伯爵家那幅画，你看到了？”
“有兴趣同步点知识么，回报一下我当年免费为你补习历史的恩情。”
“可我的历史没及格过啊老师。”尤瑟和奎恩都在等，他似乎在思考，随后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系统？按理说，这种神教根源层面的隐秘不可能记载在格林德沃书库里。”
“没有哦。”
“啧，真是.....如果这是本小说，我一定要喷那傻逼作者。只有三流剧本才会给主角复数的金手指.....让我猜猜，梅林的图鉴系统吗？”
“没有哦。”奎恩依旧笑着说。
“呵，我会再挖出来看的，先在你身上放一会吧。至于你想要共享的知识，若指的是诸神打算掩盖的那一部分.....那很抱歉，自己探索吧，说出来的瞬间，你和我都会被时间抹除掉哦。”
“永恒祷告有什么讲究吗，就当做对无神论者的传教吧。”
“想刷永恒信仰？”
奎恩眉头微挑，什么意思，祷告真能提升对应的神明信仰？
“摒弃一切就行。我指的不只是思考或身体，还包括灵魂....也就是你的超凡特性，都要停下，这才算是真正的超脱于时间，至于能不能见到时间缝隙中的龙主，祝你好运。”
“谢谢勇者大人，我会好好练习的，争取在你葬礼上除了唢呐外还能多表演一段异世界风味白事。”
“有时间口嗨，还不打算去救你心爱的卡文迪许小姐吗？在等什么？”
“我在等毒药发作，你在等什么？”
“嗯？.....噢。”
尤瑟那边似乎能“看”到这座庄园中的情况。
譬如眼前为这部电话插入电话卡的女仆。
她本还在对着旺财微笑，嘴角的笑容却忽然定格，像被什么钉住了。
瞳孔毫无预兆的收缩，两颗瞳孔缩成针尖，血色瞬间蔓延，随后喉咙发紧，想伸手去按压通气，手指却不断地颤抖起来，浑身肌肉像有无数细蛇在皮下乱窜，跳动、抽搐........
倒在地上的女人伸手乱抓，溺水了一样脚跟不断敲打地面。明明在大力的呼吸，却怎么都吸不上气，最后弓着身子，眼白外翻的不省人事。
奎恩拍了拍旺财的鹦鹉脑袋，“去，把伯爵一家子救回来，简单的窒息问题，放个治疗类魔法就好，可别刚来不列颠一天，就因为谋杀贵族把我俩弄牢内了....”
鹦鹉猛地啄了他虎口一下，像在说拍你马呢。
但还是去了，傲娇龙可爱捏。
“.....神经毒素。”电话那头的尤瑟似乎被震惊到了，这本该是他会用的手段：“哪弄来的？”
“在学院的时候生病了，学生来探病送的探病礼，无色无味，快速挥发，扭开瓶盖就开始生效，半瓶能毒出三大碗犹太牌肥皂....很好用，对吧？”
奎恩心情很好，有种吃外卖时用不到的筷子，在家里放了一年后，突然在客人来时有了用武之地的爽感。
“超凡者逃不过旺财的感应，只有伪装成普通人的深渊超凡者能威胁到她.....既然如此，只要对付深渊超凡者就好了。又不是百毒不侵的怪物，没必要用异世界思维去揣测，面对碳基生物地球打法又快又好....”
“顺带一提，小茜送的探病礼物是酸梅糖，你教她做的吧？”
“......真是，不该给你打电话的。”
死了十几名部署在朗蒂尼亚姆的深渊超凡者，尤瑟似乎并不可惜，“只是一次警告，和你没关系，让卡文迪许家不要再介入不列颠的事。看在是老乡家眷的份上，我不会清算他们。”
“打算分享一下吗？关于老乡的问题，这个我是真好奇。”
“人都死完了，就没有和你闲聊的必要了。不过她注定是白费工夫....”
尤瑟平淡却笃定的说：“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勇者能留下各种各样的遗产，但任何完整到足以复活灵魂的东西，都会占据这个世界的一个位置....你在我在，那他就不在。”
“生死不明啊。”
“其实，和卡文迪许家打招呼只是其次，我还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啊，姐夫。”
“如果你指的是脏话，那其实你死后直播界出了个叫电棍的主播，我不介意给你来点直播回放。”
“我的意思是....”
尤瑟的声音忽然一变，从轻佻的、成熟的、令奎恩感到陌生的声音，变得有些伤感。
那是奎恩熟悉的那个少年，单纯，热情，讲义气，他轻声道：“我不想再杀你一次了。”
“我也不是很想。”奎恩同样遗憾的说，“但我也不是很能接受你还活着，你也一样吧？”
“那我姐呢？”尤瑟问：“那弥雨桐呢？”
“.....小孩子八卦这些哥哥姐姐的事做什么。”
奎恩注意到电话正在迅速的“腐朽”，锈迹开始在铜轮上蔓延。他面表情的说：
“分手了哦。分手的意思是....能接受前任死掉。”
“你可以自杀。”尤瑟请求道：“给她的灵魂腾个位置。我可以保证，你在乎的每个人都能在这个世界活到最后，自由幸福。”
“.....”
奎恩望向储藏室的门口，有女人款款而来。她停在了那，优雅的靠着门框，没点火的香烟咬在红唇上，手指玩弄头发，百般无聊的等待自己。
“还是算了吧，成年人有爱要做，很忙的。”
“....哎。那很遗憾。”
“我说涩谷决战你耳朵聋吗？”
尤瑟的声音渐渐淡去。
在电话毁坏之前，他好像在说“拜拜。”
奎恩放下电话。
向前一步，在油画前闭上眼睛。
如尤瑟所说....就连超凡特性的戒备，通通被他放弃。
他很安心，因为有个能让他渴望活下去的人在守望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
那在下水道中曾感受过的，仿佛来自无穷高处，穿透时光，带着威严的目光再次从他身上扫过——
【叮。】
【逝者如斯】
【您已习得。】
【龙主赐予追随者的奇迹。】
【在奇迹降临期间，精力、体力、伤势将不再能够恢复。】
【一切所发生之事，将成为‘既定事实’。】
【未来不存在救赎。
盗贼坚信，错误的过往终有能够斩断的一天。】
勇者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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