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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爆发
同日,酸枣,塔儿店。
朱瑾正在寺内吃饭,饭是一碗泡软的蒸饼,上头压着两块刚煮好的马肉。
他刚咬下一口,便被烫得直吸气,偏偏这时牙兵从外面奔进来,说荥阳侯刘信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南道路口,全是骑兵。
朱瑾立马放下碗,可出门时又回去抓了块饼,咬在嘴里,边走边吃。
等他带着所部将领到了南垒,便看见大批来援的飞虎军骑士在驱赶来此觑望的北军散骑,然后将这片道路清理了出来。
而大批骑士则在这里下了马,开始解开鞍马肚带,将养马力。
然后朱瑾就看见了一面巨大的飞虎大旗,当即就带着诸将出垒,奔了过来。
刘信本人是比较黝黑的,但人一直很精神利落,可这会朱瑾所见,却是一个满脸是土,眼睛都熬得通红的疲惫武人。
看见朱瑾过来,刘信连个客套都乏力,直接询问阵地情况,又问北军今日可曾大攻。
朱瑾大概将前日他们在北面石桥那边迎击北军取得小胜的情况说了下,又说昨日到今日上午,北军都是采取了围而不攻,甚至围都是以散骑哨探的方式,其主力大部依旧猬集在北面。
落在后面一段路的史俨这会也到了,同样风尘仆仆,只是精神好多了。
毕竟作为沙陀人,他从小就习惯了这样长距离奔袭,别说是这点路,就是一直在马上吃喝拉撒一个月,他都可以!
等史俨一到,朱瑾和刘信一并,三人直接进了壁垒,直上走上广唐寺的高塔上。
从这里可以遥见北军营地,三人略微一看,便看那些北军似乎对于刘信他们的援兵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
刘信也有点摸不准,因为他与史俨这次带到大概有二千五百骑,一路上还掉队了一些,而且跑到这里,大家都非常疲惫了。
于是他对朱瑾道:
“腾出一块歇脚的地方,让飞虎军休息。”
“我先去睡一觉,觉醒后,先杀他一杀。”
“你也不用着急,我们只是骑军先到的,后面还有辛从实和张义府部队,虽然张义府的是厢军,但基本都是参与过中原大战的,战斗力丝毫不差的。”
说完,刘信便跑到寺内一处暗厢房,倒头就睡。
……
刘信这一觉睡得极沉。
牙兵替他解甲时,他还勉强擡了两次胳膊,等胸前皮扣一松,人便侧倒在铺着马毡的地上,连靴子都没有脱。
横刀硌在腰间,牙兵想替他解下,才碰到刀鞘,他便骤然睁眼,右手已经按住刀柄。
看清眼前之人以后,刘信才松开手,含糊骂了一句:
“别动刀。”
说完,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外面的飞虎军骑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进垒以后先照料战马,因不能立刻饮水,只让马夫拿湿布擦洗口鼻,再牵着缓缓走动。
等战马的胸腹不再剧烈起伏,才给少量温水,解鞍松肚带,检查马背有没有磨破。
而这群骁勇的飞虎骑士们则是直接横七竖八躺在寺院、车店和垒墙下的凉荫里,倒头就睡。
史俨没有睡。
他自幼在代北长大,这点对他就是勉强算个累而已,在照料完爱马,他带着几名牙兵,又上了广唐寺高塔。
塔顶风大,里面朱瑾也在,这会正用手遮着阳光观察北军。
“如何?”
史俨走到他身边。
“还是没有动静。”
朱瑾见是史俨过来,将位置让出一些:
“搞不懂,这些北军来都来了,难道一箭不打算发吗?真是孬种啊!”
史俨看了一阵。
北军营地确实安静,偶尔有骑士在营垒前奔驰,却始终没有靠近明军弩箭射程。
“他们是不是在等谁?”
史俨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等李克用来了。”
随后,朱瑾朝下吐了口唾沫:
“罗弘信、王镕也是真不行,带着几万本镇武士南下,却连我壁垒都不敢打,还要等李克用来!”
“真是时无英雄,使竖子老朽成名!”
史俨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对李克用的名字充满了复杂。
原来到底是要对阵沙场了吗?
史俨正患得患失,南面忽然响起一阵号角,那是垒外踏白传回的联络号。
朱瑾立即转身。
塔顶一名望兵已经攀了下来,也顾不得喘匀气,便指着南面道:
“君侯,又有援军来了!”
朱瑾几步奔到南边,从高塔望了下去。
只见,塔儿店以南的官道上,已经腾起一条长长的尘带。
最先出现的是数十骑踏白,随后便有一面大旗从低地里露出来。
旗上的字迹还看不清,可那股气势却已经磅礴而出!
紧接着,更多的军旗也出现了,从视野里一直蔓延向南,无穷无尽!
只见官道上,数不清的武士以小步行军,队伍后排着一辆辆骡车,尘土飞扬。
“辛从实、张义府。”
朱瑾一下便认了出来,忍不住笑道:
“哈哈,你们这些骡子兵是真能跑啊!比你们马兵都没慢多少!”
可史俨却没有笑,因为在他北面的视角,刚刚还没什么动静的北军营垒,忽然一片喧沸。
数不清的旗帜接连从营地中竖起,随后就是鼓声大作,营门先后大开,先是数百骑从营地中奔出,随后又有大批骑士从其他方向绕来。
多达两三千的北军骑士,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斜着向南驰奔,目标正是尚在行军中的辛从实、张义府二部万人。
“北军要截他们。”
史俨道。
朱瑾显然也看见了。
辛从实、张义府这一路一万兵马,走了整夜,又走了一上午。
前后队拉得太长,甲械、粮车和牲口混在一处,根本没有时间结阵的。
一旦被数千骑兵从侧面撞进去,必然大乱。
来不及了!
朱瑾直冲下高楼,先去带领自己所部骑兵出垒迎接,还留下一句:
“去叫荥阳侯出击!”
……
刘信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牙兵奔进厢房时,他平躺在那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使君,北军出动了!”
刘信没反应。
牙兵蹲下推了两把,又凑到耳边大喊:
“北军要吃费县伯的援兵了!”
刘信猛然坐起,额头险些撞在牙兵脸上。
他两眼还有些发直,愣了一息,才抓起横刀:
“老子的甲呢?”
几名牙兵七手八脚将劄甲披到他身上。
胸前扣带尚未系好,刘信便提着兜鍪往外走,到门口才想起问道: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够了。”
刘信拿冷水抹了把脸,翻身上马。
等他赶到东面出入口时,史俨已经带着部下们备马。
这些都是他们随行带的备用马,因为一直没驮运人,这会只是休息了片刻,用了水,喂了精料,便将喘息平复了下来。
但当骑士重新压鞍时,一些马不耐烦地甩头踢腿,马夫便按住辔头,安抚他们老老实实上辔头。
而那边,朱瑾本部的骑兵则早已列好。
他们的状态非常好,除了此前出击过一次,后面他们连续休息了两次,此时能战的尚有千余骑,朱瑾只留三百守东门,其余尽数带在身边。
刘信到了近前,朱瑾将马鞭指向南边:
“北军少说出动了三千骑,想在援兵入垒以前吃掉咱们的援兵。”
“你的人还能不能打?”
刘信回头看了一眼。
许多飞虎军骑士脸上仍带着睡痕,眼睛熬得发红,坐在马背上时,浑身发软,整个人发懵,都有点提不起长槊。
还有很多人从其他地方赶来,边跑边系兜鍪。
刘信评估了一下:
“没问题!”
“我飞虎军的好小伙,一听号角就精神!”
朱瑾道:
“行,别勉强,我先出击,你们随后再击!”
说完,他已一马当先,头戴金兜鍪,夹槊之奔开出的营垒,身后千余骑举着各色旗帜、马槊,浩浩荡荡。
……
当看见东北面扬起巨大的烟尘,散在外围的踏白也在飞快奔来,辛从实就意识到不好了!
他原本骑在队伍中段督促进兵,在听完踏白的急报后,立即奔到一处土坡上。
只看了一眼,辛从实便命前队停止入垒,所有已经披好衣甲的武士们,到东面土坡出列阵!
因为赵怀安早年最爱袭击人家行军队,所以对自己行军时,有个硬性要求,那就是每一段路,要有三分之一的武士披甲行军,然后五里后,再换番。
而现在,这个传统立刻拯救了这支部队。
当军旗一面接一面传令。
正在赶路的明军武士先是一阵混乱,随后各营都头、队将开始叫喊:
“槊手向东!”
“弩手进队!”
“驮马、粮车全往西边赶!”
辛从实带来的五千正军久经战阵,虽已疲惫,变阵还算快。
前部先在官道东侧列起三层长槊,牌手半跪在前,弩手从队伍缝隙间向外走。
落在后面的张义府那边却要麻烦得多。
五千厢军里有不少人亲历过中原大战,可他们一路带着车辆、工匠和驮畜,突然遭骑兵逼近,整条队伍顿时挤作一团。
张义府没有强令他们在道路上结阵。
他拔刀砍断一辆牛车的挽绳,把车横推到路边,又叫人将后面几辆大车一并侧过来,以车厢遮挡北军骑射。
牲口解下以后全赶进西面的浅沟,扛锹镢的辅兵躲在车后,披甲武士则持牌、短槊守在空隙。
前后不过一刻,官道西侧便出现一道仓促拚成的车障。
但比敌人箭矢更厉害的,还是自己的恐惧。
当看见远处烟尘中奔来的敌军骑士,不少厢军立刻胆丧,直接扭头就跑,却被后面的老厢军拦住,大骂:
“你往哪里跑?”
“腿能跑过马?”
“举起牌来,顶住这一阵就能活!”
那厢军满脸是泪,还是把掉在地上的团牌捡了起来。
……
此刻,冲得最快的北军骑士已经冲到百余步外了。
这数百北军骑士在看到土坡下列阵的甲兵队,直接选择了绕开,只是在临近时,射了一顿箭矢,之后他们便直扑更加混乱的厢军那边。
辛从实在土坡上,也看到了,立刻带着自己的牙骑队赶了过去!
可速度到底是慢了!
随着北军号角骤响。
数百骑一起加速,马蹄震得大地上的浮土不断跳动。
可也便在这时,塔儿店方向也响起了号角。
起初只有一支。
紧接着,三四支长号同时回应。
落在中间的北军骑士下意识循声望去,便看见广唐寺东面尘土骤起,大批明军骑兵从土垒后涌出,先沿着沟渠向南慢行,之后逐渐展开。
而冲在前面的正是朱瑾。
他带着七百余本部骑军率先加速,刘信的飞虎军随后而出,史俨则带着另一支骑队继续向东,准备绕击北军侧后。
正在冲击明军步阵的北军骑将显然没有料到,那些刚到塔儿店的骑军竟然出来得如此快!而且正好是他们中腹队伍落在敌军冲锋线上时!
他急忙吹号,想让腹部的骑军转向。
可骑兵一旦冲起来,哪里是说转便能转的?
前队仍在向辛从实的步阵压去,中队听到号角下意识减速准备转向,可后队却还在加速。
如此,原先还算冲击严重的冲击阵,这会却因为这号角,反而弄得更混乱了。
上千匹战马挤在官道与荒芜之间,队形顷刻乱成几截。
朱瑾头戴金兜鍪,举槊怒吼:
“撞进去!”
明军骑士一直忍到五十步内才全力催马。
到底是严选出的战马,即便疲惫了一路,可只要听到号角声,置身于激荡的战场,却依旧昂起头颅,龙马精神!
而只是睡了一个多时辰的飞虎军骑士们,这会也大声怒吼,宣泄胸肺杀气,无数马槊层层叠叠,照耀光芒!
下一瞬,两支骑军轰然撞在一起。
最外侧的北军骑士几乎没有来得及端平马槊,便被撞得人仰马翻。
后面的人想绕,左侧是辛从实已经立稳的槊阵,右侧又有史俨的骑兵压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同样的,已经冲到第一线的刘信,早已将精气神拉到了最巅峰,他夹槊刺翻一名北军骑士,槊锋卡在甲片里,一时拔不出来,便直接松手抽刀,催马从那人身侧越过。
亲骑在后面大喊刘信的旗号:
“飞虎军!”
“飞虎军在此!”
喊声很快传到南面步阵。
辛从实听见以后,立刻命弩手向前,以一轮平射狙击北军骑兵的撞击,随后亲自带着两营甲士,高举长柄铁斧、陌刀从车障外奔出。
原先险些被冲散的行军队伍,就这样从三面开始反击。
北军骑兵被夹在中间,伤亡迅速增加。
这支奉命截援的北军骑军,眼看就要被整个咬住。
……
广唐寺北面的北军大营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营门前的骑兵全部上马,随后一面程字大旗向前移动。
鼓声从一座营垒传到另一座,原本坐在旗下休息的魏博步卒纷纷起身,披甲、持槊,在营门外重新列队。
成德军那边也升起两面大旗,弓弩手与牌手开始沿田道向南。
朱瑾隔着混战的人马,看见北面一排排旗帜终于出了营,非但没有退意,反而在马上笑了起来。
北军若继续缩在营里,他还真没有办法。
可他们派出的两三千骑士正被围杀,总不能眼看着不救,而这一出垒,那再想退回去,那就别想了!
赵大啊赵大,你让老子守三日,老子非要直接歼灭他们!
于是,朱瑾执滴血的横刀指向北面,朝赶到身边的刘信大喊:
“看见没有?”
“老子就说,他们早晚得出来!”
刘信喘着粗气,也朝北面看去,脸色却没那么兴奋。
只见浩荡无边的北军正在缓慢展开,正面的旗帜几乎铺满了旷野,而更远处的营门还不断有人涌出,阳光照耀下的甲胄,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鼓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他么的朱瑾,是疯了吗?陛下不是说要坚守的吗?怎么直接就野战了?
可形势已经不容许他迟疑了,也许当北军开始截击己方援军的时候,这场大战就不可能避免!
他们不会放弃自家步军,那么敌军就不会放弃自家的骑军,如此,双方添兵,最后也只能做过一场了!
而在听到自家营地的号角,本来就没有多少冲击欲望的北军骑士立刻绕过辛从实他们的阵地,然后重新撤回了自家军阵内。
在有了这么一个喘息时间,辛从实、张义府的一万步军也稳住了此前的混乱,同样在击鼓吹号,迅速整队。
作为战场考验过的将领,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局势,只有野战一条路可言!
那边,朱瑾也收起笑容,下令骑军脱离混战,先到军阵的东面重新整队,同时传令回营垒,令营垒部队做好作战准备。
很快,辛从实在一部分军阵整备好后,就命令他们向土垒的东面靠近,他们将在那边得到垒后友军的箭矢支援!张义府领厢军则继续护住车队,作为二梯队。
随着一道道军令随着旗号传出。
塔儿店周围的明军也全部动了起来。
如此,塔儿店之战,在持续了两日的对峙后,终于在大明援军抵达后彻底爆发。
番外十三章:印度洋狮(求月票支持)
洪武二年,九月,印度洋东岸,狮子城。
周济坐在廊下,伸着一只脚,叫莱伊拉给他染指甲。
这是他自己讨来的麻烦。
早上见这大食女郎的指尖染得红艳,他抓过来翻着看,夸了两句,又问能不能也给自己弄点。
莱伊拉听懂了,当真端来一只小陶碗,抓住他的脚,拿细木片往脚趾上糊。
周济嫌凉,往回缩了一下,却被她拍在小腿上,娇嗔:
“不动。”
汉话只有两个字,说得却很熟练。
周济只得老实坐着,低头看她。
女郎二十四五上下,头上披着薄薄的蓝布,鬓边垂下一绺卷发,俯身时,蓝色宝石在胸口闪烁,再加上她身上混着香油、香料这些独特的味道,充满了异域风情。
这日子,是真他娘的快活!
前两个月还在海上飘着,臭气熏天,如今却有人伺候着染脚趾了。
唯一不好的,是莱伊拉收钱。
染好一只脚,她便摊开手,朝桌上指了指。
周济笑着把一枚银钱放进她手里,又想趁势拉住,她却已经灵巧地抽了回去,把银钱收进腰间的小袋。
“还没完呢,另一只!”
她听不懂,见他把脚伸过来,便又摊开手。
周济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起来。
嘿嘿嘿,就爱坏姑娘!
……
狮子城所在实际上是斯里兰卡的一处重要港口,是两年来大明南海海军驱逐阿拉伯势力后,开拓的最远地方。
同时因为这里盛产宝石、香料,又是贸易路线的重要咽喉,所以大量的明海商都紧随着舰队奔了过来,而现在周济所在的这处别业就坐落在一片明人划出的侨商区。
这处别业整体都是以石砌成,上头垒砖,外墙抹白灰,庭院朝向大海,可以直接看到停泊在港内的船只。
所以大明的海商普遍居住在这一片。
但这片有着大明风格的居住区,和周围实在是格格不入。
就在这片居住区之外的本地社区,那就足够灰暗和穷苦了。
这些本地土人基本都住在木楼里,上面也只是覆着编好的棕叶,只要稍微刮个风就能吹倒。
巨大的经济差距,自然使得本地好人家女孩滋生出了围绕于和季风同频的海商陪伴经济。
她们也想住宽敞明亮的海景房!而此时周济别业里的莱伊拉就是这样一名季风妻子。
莱伊拉也是有身份的,真本地土人女子,除了水手们会不挑,那些海商们是看都不看的!
她是本地阿曼商户的女儿,在此地长大,但随着丈夫死后,便住进了这处别业。
是的,谁租借这处别业,就能享受她的服务!
而刚刚体验了脚指按摩服务的周济这会正斜着躺在一只希腊式的躺椅上,吹着印度洋上平静的海风,享用着莱伊拉送来的早饭。
早饭倒是没多好,就是一些米饭、煮鱼,还有半只剖开的椰子。
鱼汤用胡椒和姜煮过,汁里添了椰浆,周济初来时嫌味道怪,如今只是吃两个月,就吃惯了,这会正熟练地拿勺拌着米饭送口,额头很快就冒出汗来。
莱伊拉则是自己用手吃,三根指头捏起饭,送到嘴边,吃得很干净。
周济学过一次,弄得满手都是,连袖口也沾了汁。
她笑坏了,第二日便专门替他买来一把木勺,但钱照样是加倍的!
服务好是真的好,就是真太贵了!
周济内心腹诽,刚吃了半碗,王五郎便进来喊,说买绢的胡商已经等在栈里了。
一进门,王五郎先看见他的脚,愣了一下,随后捂着肚子大笑。
“三齐哥,你这回去以后,可得穿着袜子睡觉,不然嫂子可要办你了!”
周济恼羞成怒,拿椰壳砸他,没砸中。
……
等周济他们松快一身上了街,港里已经忙开了。
因为这处港口没人建设,所以海商们的大船全都停在外头深水处,由小艇往来搬货。
此时,两处之间,到处都是撑船的本地黑汉,他们只在腰间围着布,赤裸全身,皮肤上的汗水被太阳照得发亮,嘴里喊着周济听不懂的号子。
不远处的浅滩上拖着几条修理中的海船,由船上木匠蹲在船旁敲打,一群本地妇人则被雇佣来坐在椰树下搓绳,一边将晒过的椰衣纤维拧成粗索,一边对那些不远处的明人木匠如母狼扑食。
然后在沿着入港的沙石小道上,大群的本地商贩已经挤在了那边,对着往来的明商热情的吆喝着。
几个本地孩子见到周济过来,人都还没周济腰高的他们,顶着一筐本地水果就凑了过来。
这两年随着大明海商出现在这里,这些“淳朴”的本地人,不仅迅速爱上了使用铜钱,还学会了明人标志性的搓手要钱动作。
这些小孩子围绕着周济一群人,热情地推销自己的水果,一边搓手指。
周济从来不差这钱,有钱后,他花钱从来只问舒不舒心,于是他随意吃了个甜瓜,见味道可以,就让李阿槐给他们付钱。
然后在一阵讨好中,周济快活地踏入商栈,差点被绊了。
……
这座货栈过去属于一个尸罗夫商团。
他们在东边的武装船队被明军打散后,接货的船迟迟不到,租钱也欠下几个月,本地业主索性收回,后面就转租给了新来的明商,再一路转手就到了周济手里。
如今门上挂着“三齐”的木牌,里头搬货的却还是原先那群人,连看库的老头都没换。
本地老头是个体面人,披着个大白布在身上,勉强遮着全身,他见周济进来,忙挤出笑脸,然后给他指了指上头,示意买家已经上去了。
周济摆摆手,示意老头继续忙去,便带着通译和自己的骨干们上了二楼。
此时那位叫优素福的阿曼商人,这会已经笑着迎候过来。
二人靠着通译相互寒暄,就开始验货了,那优素福主要看的就是送来的绢和青瓷,这都是紧俏货,所以周济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那边狡猾的阿曼商人似乎是在压价,可周济听不懂,直接都对通译说了一句:
“就我报的价,他不买,有的是人买!”
通译照着说过去,优素福马上转脸,笑着和周济握手,表示成交。
两人议定价钱后,优素福又问,下回可否多带些白瓷小碗。
他在西边还有买主,也愿意拿乳香和银钱来换。
旁边的本地经纪人赶紧取出小秤,把收来的金币逐枚验过,将不足分量的推回去,换足才肯落契。
这一片的区域受阿拉伯世界影响多,而包括伊朗在内的近亚有受着古希腊印象深远,就拿这些印着各色君主投降的金币来说,就是这些商道上比较通用的货币。
很快,钱货两讫后,不仅优素福高兴,周济也高兴。
因为就这一单生意,他就能赚到八千贯的收入,属实是百倍的暴利!
周济真爱此时的生活!
而到这时候,他才给这位大胡子优素福奉了茶!
……
收到钱后,周济就把水手应得的钱也发了下去。
因为这批货有一些事他允许水手们自己夹带的私货,所以也按照规矩分钱。
船虽然是他的,但光靠他一人可开不了船,尤其是在这漫漫大洋上,周济非常明白,钱是挣不完的,命却是一条!
一个惯常赤脚上桅杆的汉子拿到钱,先数一遍,又数一遍,最后喜滋滋地说回了乡,就再买一头牛!
可天还没黑,那头尚未买下的牛,就先少了两条腿。
因为他在港街花街里,一口气点了四个娘们,二黑二白,享受双倍的齐人之乐!
但也别笑人家,这些在海上憋了许久的汉子,上岸以后,又能有几个不这样花钱的?
总之海上挣钱海上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
当周济醉醺醺回到别业,莱伊拉正在廊下收衣裳。
周济把小包递过去,她解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她拿起来照着晚光看,又望向周济,笑着说了一长串话。
周济一句没听懂,只知道她高兴,便非常田力的摆了摆手,纯纯冤大种。
并不知道被崩的周济,笑着看着莱伊拉换上新耳环,最后人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周济心里顿时痒起来,刚要伸手,莱伊拉却把两件洗净的袍子塞进他怀里,推他进屋换衣。
这会灶上的炖牛肉已经冒着香气,这些在本土吃都不敢吃的,这些日子周济是顿顿不拉。
说来也怪,什么东西都有吃厌的时候,可就是这牛肉不会!
就这样,洗完澡的周济,穿着本地长袍子,吃着碗里的香料炖牛肉,忍不住擡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哎,怎么有点想家了呢!
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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