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王让不爱惹事，但王让不出事儿又有点儿不太可能

“阿嚏！”

没忍住鼻子里的痒意，王让打了个极响亮的大喷嚏，而他前方的御史则微微侧头，用余光给了他一个愤怒的眼神。

额……不好意思……

看着因为刚刚被自己扯住问问题，从而惨遭值班御史记录，预计要罚俸一月的侍御史，王让只得回了他一个尴尬的微笑。

虽然昨天姐夫就已经嘱咐过，说是上朝的时候规矩大，要自己千万注意行止，别让人挑了毛病，但大干这破规矩繁复的程度，还是远远地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眼下天都还没亮透，只是在宫门之外排队，都得一个个身正冠正，不得交头私语，甚至连侧身让人家过去的时候，问了句对方的官职，都要一起被罚钱。

事儿办得一回比一回垃圾，规矩反而大得要命……我看这大干吃枣药丸！

在心里狠狠地给大干记了一笔后，王让偷着紧了紧自己的衣裾，把直往里面灌的寒风挡了出去。

而就在王让整理好衣饰，觉得终于暖和了一些的时候，前方外阙门上鼓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名内宦衣袍的谒者露面，微昂着脖子唱喝了一声。

“宫门启——”

随着“城头”上拉长声音的唱喝，沉厚的鼓声次第响起，厚重的宫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冷沁沁的寒风，自宫门之内扑涌而出，拂过百官整齐的队列，顺着王让的领口往脖子里猛钻。

艸！

没想到打开宫门的时候，居然还有这么一遭等着，被冷风灌得满身凉气的王让，不由得微微歪头，后悔地望向了前排的靖王……或者说他衣服上的那圈儿毛。

昨晚上挑朝服的时候，大姐本来打算也给自己弄个领子上带毛的，但姐夫说这个算“逾制”还是什么，弄不好要被人挑理，最后鼓动自己选了这套不带毛衬的薄朝服。

我特么马上要回洛北了，估计就上这一回朝，还怕人挑个毛的理？

就在王让后悔自己的不坚定，犹豫要不要偷着往前凑一凑，用前面那位“罚钱哥”挡一下风时，入宫的队伍终于动了。

“入内！”

随着谒者的唱喝声，开得极慢的宫门彻底大敞，两队执戟卫尉分列御道两旁，上身直挺的百官手端笏板，微低着头疾步入宫。

过外阙、跨公门、穿大庭……总算不用硬挺着挨冻的王让，跟在沉默无声的百官身后，沿着御道两侧穿过楼阙广场，在极接近皇宫中轴线的位置，一路向宫内行去。

等连着穿过数座叫不上名，也不知道建着干嘛用的建筑后，被冷风吹得手脚发凉的王让，终于望见了百官朝会的殿宇。

“崇干殿陛见！”

随着谒者的第三声唱喝，这条难挨的上朝之路总算是到了头，百官入殿近陛。

待到排在队列最前、地位也最尊崇大司空、大司徒、大司马三人，缓步上了距离皇位最近的丹陛后，所有入殿的官员，好像预先排演过一样，在阶下齐齐站定……

最起码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在“罚钱哥”难以置信的神情中，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借用他身板儿挡风的王让，像是不知道仅有三公能上前，其它人该停步阶下一样，多往前走了那么半步，一脚踩在了他的鞋跟儿上。

而王让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手脚难免有些僵硬，膝盖回弯儿的速度慢了些，导致这一脚踩得极重，不仅踏掉了罚钱哥的鞋子，更是把他整个人往前蹬了一步，连带着前面两人都被撞了一下。

？？？

听到后方传来的细微骚乱，心下暗觉不妙的靖王，匆忙回头瞥了一眼，随即不出预料地发现，骚动的源头果然是自己亲爱的小舅子。

该怎么说呢……我好像都有点儿习惯了。

看着果然闹出了乱子的王让，靖王的眼中闪过一抹释然之色，随即安详地转回头来，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而在他左手边隔一位的地方，有察举证纠、维护秩序之责的某壮老头儿，则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随即梗着脖子开口喝了一声。

“班列毋越，朝堂肃静！”

壮老头儿的喝声虽然不高，但穿透力却半点儿不差，听到了他的喝声后，队尾王让一脚踩出来的混乱迅速平息，殿内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嗬。

朝着百官队尾瞥了一眼后，皇位之上衮冕垂旒、面容被珠帘挡住大半的皇帝，嘴角竟微微地翘了翘，随即屈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敲了一下。

而在这一敲之后，阶下神情有些惶恐的另一名谒者，如蒙大赦般地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昂首高声道：

“百官入班，出列奏事。”

今日又省了万岁礼，直接开始奏事吗？

听到谒者的通传声后，殿内除开王让之外的官员，心头不由得齐齐一沉。

按大干常朝的规矩，百官入班之后应该是“万岁礼”，即群臣跪拜，山呼万岁，过去六十余年都是这样的，基本没有改过。

但差不多三年半之前，龙椅之上的这位陛下，也不知道是觉得唤万岁声刺耳，还是单纯的嫌麻烦，开始时不时地省去这一礼数，要百官直接开始奏事。

可这礼数偏偏又不是一直省，而是隔三差五地省，早些时候几个月省掉一次，后面变得半月省一次，今年更是三五天就会省掉一次。

而待到“省礼”的次数多了，大家也渐渐摸清楚了路数，基本是朝局越乱，情势越坏的时候，陛下省掉万岁礼的次数就越多，甚至省礼持续的时间越长，问罪下狱的人也越多。

像是去年洛北屡剿不靖，朝中人心浮荡的时候，陛下便连着省掉了三天的万岁礼，接着迅速与兵部定下章程，调贺家雁行军、沧州胜雪丁两支，从海路绕龙游县夹击反贼。

而眼下卫麒大败，参商军损失惨重，神京存粮也已经所剩不多，局势比去年更加危急，陛下到今天为止，已经省去了整整六日的万岁礼，可见已然紧迫到了极点。

今天这场朝会事讫之后，洛北若是还出不了结果，惹得陛下盛怒的话，要被下狱问罪的人恐怕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