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方舟的彼岸

12月27日，早晨七点。

余弦按亮床边的小灯，东西昨晚就已经收好了，他洗漱完，重新检查了一遍证件，又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余弦最后看了眼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来的时候，他想着要在这里找到江城恐水症的答案，现在答案有了，却让他更难接受了。

住宿区入口的灯还亮着，外面天色很暗，他沿着坡道走下去，看见陈立中站在一辆深色商务车旁边，正低头跟司机说着什么。

“小余。”看见他，陈立中抬手招呼了一下：

“东西都带好了吧?”

“带好了。”余弦点点头。

司机接过箱子，放进了后备厢，陈立中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联邦离驻这边的手续都办好了，机场也已经对接过了。到了以后，会有人带你过去。”

余弦接过文件袋，道了声谢，陈立中看了看他的脸色，说道：

“看你精神不太好，飞机上再好好休息休息。到了那边，把住处和联系方式给我发一下，行程如果有大的变化，也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余弦应了一声，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陈博士，如果江城那件事查清楚了，能不能告诉我?”

陈立中看着他，过了片刻，点头说道：

“能通报的情况，我会联系你，后面有些事情可能也需要找你协助核实。”

“好。”余弦认真道：

“陈博士，这段时间，谢谢您了。”

陈立中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注意安全。”

余弦坐进车里，车门缓缓合上，陈立中往后退了半步，撑着伞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通过外围检查线，沿着临时开放的道路向前行驶。

余弦看着窗外，仍然会下意识地留意那些灯光下的雨线。

可车身一直在移动，玻璃上的水又不断被气流拖出细痕，他也分不清，眼前哪些是天空里正在下落的雨，哪些是被车辆溅起的水花了。

不知道开了多久，远处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快到机场时，车子停在了一处等候通行的路口。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掠过车灯，余弦才意识到，这里的雨又能够被风吹偏了。

抽水泵机运转的声音远远传来，日内瓦军用备降基地的标识出现在了道路尽头，司机把车停在指定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色防水外套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接应人员核对了证件和已经报备的行程，带他完成出境检查，随后换乘摆渡车前往停机坪。

雨幕里，一架白色的公务机停在前方，舷梯已经放了下来，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往货舱里装着东西。

车子停稳，男人替他拉开门，余弦撑着伞下车，提着行李走上舷梯，舱门边上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雨伞，把他引进机舱。

邵父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小余，来了?”

“邵叔叔。”余弦赶忙打了声招呼。

邵父把文件收拢起来，看了看他：

“这么早出门，应该还没吃东西吧?我让他们给你拿一点，别空着肚子。”

邵父说着，朝后面的工作人员交代了两句，又看向余弦：

“我们这次先去波士顿，和帕尔纳索斯的北美团队碰一下。”

他介绍着行程安排：

“四号频率这边停了，后面的采集想要接上，就得靠他们了。对方也有想谈的事情，趁着这次一起解决了。”

邵父顿了顿，又继续道：

“等跟丢卡利翁他们的会谈结束后，再从波士顿飞旧金山，见一见负责处理数据的合作团队。”

余弦点点头，旧金山，就是玛土撒拉总部所在地了。

乘务人员端来一份餐盒，余弦快速吃完，机组的人走过来，和邵父确认了几句话。

舱门关闭，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飞机缓缓驶离停机的位置。

余弦转头看向舷窗，防洪堤、泵机、还有穿着反光雨衣的地勤人员，一点点向后退去。

推力将余弦按在了椅背上，两侧的灯光越来越快地掠过，舷窗外的机场设施越来越小，日内瓦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余弦又一次离开了一片被大雨覆盖的地方。

进入平稳飞行以后，余弦找乘务人员连上了飞机的网络，他先给堂哥发了行程：

“哥，我行程有变，要先离开欧洲，去一趟北美，等到了以后，我把住处和联系方式发给你，不用担心。”消息发送成功以后，他又点开温晓的头像，余弦想了想，打字道：

“晓晓，我已经离开联邦的真理之环了，但暂时还不能回江城，我要跟邵叔叔去趟美国，第一站是波士顿，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去美国 还要待很久吗?”温晓很快回复了过来：

余弦看着那行字，想起了两人在四号频率里的约定。

那时候，她刚刚从恐水症里恢复，担心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见。

温晓说想来欧洲，他却让对方在江城等自己，可现在他反而又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了。

“还没有确定，后面安排定下后我就跟你说。”余弦犹豫了片刻，还是又发了一句：

“对不起，又要让你等我了。”

屏幕上的输入提示出现又消失，过了片刻，温晓才回复：

“我没事的，那 你到了住的地方，要记得跟我说。”

余弦应了一声，又给史作舟发去消息：

“老史，我在飞机上了，先到波士顿，落地以后联系你。”

聊天框里没有新的回复，老史或许是在二号频率里。余弦把手机放在一旁，往椅背上靠了靠，乘务人员给他拿来一条毯子，帮他把座椅调好。

余弦原本只是想闭眼歇一小会儿，但发动机的声音平稳，盖在身上的毯子柔软，没过多久，他就睡了过去。

“小余?”

余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时间甚至没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

面前的小桌已经收了起来，毯子滑到腰间，机舱里的光线已经亮了起来。

他坐直身子，抬头看去，邵父正看着他，笑道：

“醒了?快到了，收拾一下吧。”

“快到了?”余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舷窗：

“我睡了这么久?”

“看来这几天是真累着了。”邵父说道：

“刚才送餐的时候也没醒，我就没让他们叫你。”

余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坐起身，窗外仍然是白天。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还是日内瓦时间，那里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机组的提示声恰好从前面传来：

“我们即将开始下降，波士顿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 ”

余弦怔了片刻，欧洲已经到了傍晚，而他们又回到了上午。

飞机开始下降，灰白色的雾气贴着窗户掠过，过了一会儿，下面才逐渐显露出道路、建筑和海岸线的轮廓。

地面上的车灯一点点变得清楚，远处的水面与阴沉的天空连在一起。

“波士顿这边的天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啊。”邵父看了眼窗外，叹气道。

轮胎接触地面时，机身猛地一震，随后传来一阵持续的轰鸣。

雨水拖成一条条细长的水痕，当地时间十一点半，他们到波士顿了。

飞机降落的地方，叫汉斯科姆机场，在波士顿西北边。

舷梯外，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邵父安排的接应的人已经等在附近。

邵父和对方交谈了几句，随后示意余弦跟上，两人完成手续，坐进一辆停在外面的商务车，他对余弦说道：

“我们先去大学城那边，他们的园区在那附近，今天没什么安排，你可以倒倒时差。”

车子驶出机场，余弦看着窗外，这里与欧洲确实很不一样，路边的指示牌、车牌，还有建筑门口的标识，都换成了另一种样子。

美国这边的雨比欧洲要小一些，路上的车辆也有不少，几辆体型很大的皮卡慢慢从旁边驶过，挡水板把几条辅路分割开来。

远处的天际线藏在灰色雨幕里，只能看见一些高低不一的轮廓。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两侧渐渐出现了一些联排红砖建筑，路灯上也多了些圣诞装饰，红色缎带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这边就是剑桥了。”邵父看了眼窗外，朝道路另一侧示意了一下：

“哈佛大学就在前面。”

余弦转头望去，街道另一边，一道黑色的铁栏杆沿着人行道，围起了一圈草地和建筑。

高大的树木枝干光秃秃的，后面的红砖楼嵌着一排排白色窗框，路旁的标识上写着“哈佛广场”几个单词。

这个名字，他以前看过很多次，可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眼前并没有一个想象中很醒目的大学正门。

“丢卡利翁他们就在大学里吗?”余弦问道。

“他们的园区在医学院附近，还得往前一些。”邵父说道：

“哈佛的主校区和医学院不在同一个地方，我们还要过河。”

车子缓缓驶上了一座桥，雨水在河面上打出一圈圈涟漪，河岸边的步道都被围挡拦了起来，靠近岸边的区域已经被水漫过。

河对岸，几台工程车辆的排水管越过路沿，一直延伸到水边。

“这是查尔斯河。”前排的接应人员见余弦一直朝着窗外看，介绍道。离开剑桥以后，车子又在几条街道之间行驶了好一会儿，两侧开始接连出现医院和研究机构的标识。

“到朗伍德医疗区了，园区就在医学院附近，这边有些道路封了，我们要从东侧入口进去。”接应人员回头说道。

余弦顺着他的示意看去，路旁一块指示牌上，出现了哈佛医学院的英文名称。

果然，这边的路被封了起来，一排混凝土隔离墩把街道堵住了，只留下了一条弯折的通道。

围栏后面停着几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旁边甚至还有一辆外形厚重的装甲车。

临时搭起的遮雨棚下面，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靠在柱子上，余弦看见了他们手臂上的星条旗臂章，还有挂在胸前的步枪。

“这里怎么还有军队?”余弦有些意外。

邵父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前排的接应人员解释道：

“国民警卫队的执勤点，不知道怎么回事，圣诞节之后这边突然管的很严了，我听说他们园区里面，还有单独的安保。”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圣诞节，难道和波尔他们对帕尔纳索斯的袭击有关?

车子在一道闸口前停了下来，雨棚下，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走到驾驶座旁，接过司机递出去的证件和通行文件，低头在终端上核对起来。

执勤人员核对过车牌，又朝后排看了看，通过对讲机确认了几句话，才示意他们继续向前。

越过隔离墩以后，车子拐进了一处有顶棚的车辆检查区，接应的男人解开安全带，低声道：

“邵董，您和余先生需要亲自在这里做一下访客登记。住宿已经安排好了，行李他们会一起送过去。”

邵父点点头，拿起放在旁边的文件袋，下车朝着安检口走去。

余弦看着检查区，暗道这里竟然丝毫不比诺贝尔科学联邦的管理松懈。

经过一系列的登记核对后，工作人员递给余弦一张挂着蓝色带子的卡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照片，以及一串临时编号。

工作人员指着旁边的园区平面图，向他说明：

“除了实验楼、办公楼和长期接入区需要申请外，其他地方您都可以使用这张卡通行。”

余弦点点头，顺着对方的手势看向墙上的地图，才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整个园区的一小部分。

园区一半以上的部分，都被标成了蓝色的“休眠舱长期接入照护区”，蓝色区域旁边，还划着几块更小的分区，写着短期休眠区、实验区、接待中心等等。

“这里面都是休眠舱?”余弦指着图上的蓝色区域，问道。

“是的。”工作人员点头道：

“不过除了休眠舱外，里面还有护理站、检查室等设施，您如果需要接入使用，可以通过接待处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