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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与极致的距离
李致就此上前接过了医案,唰地抖了一下,展开了第一页。
黑枣沟的下一幕,就此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黑枣沟医案》·其三
【腊月二十九。
【经我调理,桃枝之疾已见起色,本该不日痊愈,孰料那咳血老巫突发癫狂,勾结族长,妄称桃枝乃“地气郁结之煞”,竟欲用“琀蝉镇口”之邪法,将其活埋于后山迎风口作人桩,以风水化煞。
【村人愚昧,皆信以为真,我亮出官凭拼死阻拦,竟被那群愚民按在了地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老巫摸出一枚血红的玉蝉,敲碎桃枝的牙齿塞进她喉咙,而后黄泥封住七窍,活灌水银。
【桃枝疼得浑身僵直,抽搐惨死。
【哀哉!哀哉!
【再难的病我也有方子,唯有这庸夫愚妇,无药可医!那老巫更是百死莫赎!
【然我见那玉蝉,确非凡物,此等邪物不该在这乡野老巫手里,定是那美妇所授。此举也定与那红花瘟有干系!
【蛇心蝎妇,其心何毒!
【我已修书急递州府,誓要缉拿这对妖妇邪巫!
【我吕方吕尚水,今日便把命扎在这黑枣沟了。
【有我一日,便绝不容瘟邪作祟!】
看过这页医案,便是早就知道结局的李致也好似跨越了时空,感受到了巡医的悲愤。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美妇,用玉蝉做人桩,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致就此翻开了第二页。
【正月初五。
【昨夜,一股死灰瘴雾骤起,将整个黑枣沟封成绝地。
【活人触雾头目晕眩、呕吐癫狂,便连飞禽走兽也绝迹于山林。
【我行医半生,游历四方,还从未见过此等绝景,唯盼天放清明,州府差役早日入山勘破此局。
【更邪异者,村中那株枯死百年的老黑枣树,竟于这隆冬凛寒中一夜逢春,开花结果。
【然其所绽非是枣花,而是猩红如血之妖萼,所结之果,亦赤如生肉!
【红花瘟,定是那红花瘟!
【我正欲警示村人,那老巫却已抢拜于树下,称此树吸食地髓,百年结一圣果,服之可延寿百载。然需待血果熟透、瓜熟蒂落方可采食。
【然愚民贪欲如壑,听闻延寿之说,岂顾死活?入夜,便纷纷持杆将那血枣击落,争相分食。
【老巫怒极,咳血痛骂,自是无人理会。那美妇在旁,视抢食村民如视死物,嘴角暗含阴笑。
【次日破晓,老巫暴毙于土炕,满口黑血。
【死得好!作茧自缚,为愚民所噬,当真是死有余辜!
【只是那妖妇,竟也随之不知所踪,死雾封村,她又能逃往何处?
【今番细想,那血果必是万恶之邪物,幸我恪守医道清明,未曾染指半分。】
看过这一页,两个世界的事终于在这里串上了。
从现在的视角已经可以知悉,这个村子是在正月初四夜至初五晨与地球交叠的,晶石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流落到了冀北的水坨山。
只是由于两个世界的细微差别和灰雾所限,里面的人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至于后面,枯萎了百年的枣树再度结果,应该也正如巡医所料,与那个妇人有关。
只是村民食果后,她却反倒消失了,完全无法理解她的目的是什么。
不……等等……
消失?
外面明明还有灰雾,她怎么消失的?
除非……
除非!
李致猛地抬头看向吴强:“村里没有任何美妇的线索么?”
“至少到现在都没有。”吴强瞪目道, “每个晶尸我们都看过了,不像是有美妇的样子,后面有个坟头,挖出来的却只有端公的尸体,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关美妇的痕迹。所以我和赵队都觉得,她……她……很可能已经……出去了。”
面对这个猜测,即便是李致也稍稍睁大了眼睛。
她真的去了我们的世界么……
就像我们来到这里……
可她是怎么穿越灰雾的?
又是怎么在对她来说是异常的世界活下来的?
不知道,无法想象。
唯一清楚的是。
她一定非常危险。
就如同一个行走的瘟疫。
阴祟唱疾,阳世应瘟。
这一次,应瘟的地点或许并非是古东洲……
而是地球。
但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了。
信息,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李致这便匆匆展开了第三页——
【二月初一。
【绝雾未散,老树却已二度枯死。
【自那日食果后,村中抢食之人,竟未发瘟,反是听到了那催命的“鬼唱曲”。
【他们倒也不闹不叫,只是每日皆有数个时辰,如中邪般走到村中各处,盯视那株血枣树发笑。
【我细细问诊,村人皆言,唯有对着枣树听起鬼唱曲,方觉周身舒泰。倘若不这么做,便觉脑髓似是生了异物,有坠石塞窍之感。
【更有人言,逆如蚁噬,顺若登仙。
【依我诊,此病灶定已深扎脑髓,夺人神智。
【然灰雾锁村,绝了采药之路,我空余一身悬壶之技,却陷无方可落之局。
【想必州府援兵亦是受困于雾障,急不可入。
【时至今日,唯有我随身的这枚符纸鹤,尚能穿透迷瘴,堪堪递出两页纸。【然底细未明,不可轻举妄动。
【待我查清那美妇下落与血树诡局,再将事务传出。】
至此,这份医案已然看尽。
黑枣沟也不可避免地走向终局。
只是,巡医认为村民患病是吃果子吃的,但李致却并不同意这个判断。
毕竟没人比他更懂音石症,他实在无法理解音石菌为什么会进入果子里。
退一步说,就算果子里真的有音石菌,单纯吃下去也很难感染,除非口腔里有破溃,或者有胃溃疡肠漏什么的。
再退一步,就算村里人真的有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全体都有,不可能全体感染,不然冀北市也该有几万个患者了,而不是现在这样几百个。
因此李致更倾向于,那些果子指向的是红花瘟,并非音石症,音石症有别的感染途径。
只是由于某种原因,红花瘟并未出现,音石症却刚好在此时爆发了。
最后,最关键的,巡医的问诊终于送来了现在最需要的信息——
【逆如蚁噬,顺若登仙。】
这已经完全明示精神操纵的机制了!
这八个字已经完全说明,音石菌并非下达了什么信号,从而操纵宿主朝向枣树,而是靠“奖赏回路劫持”。
现实中与它最接近的正是人尽皆知的毒品上瘾,由于这件事实在是太爽了,于是瘾君子们做别的任何事都只会不爽,继而逼迫他们将人生的一切都用于追求毒品。
同时,就像瘾君子们没有毒品会发狂一样,音石症患者不朝向枣树也会感受到脑子里的“坠石塞窍”。
之前巡医的所有表现也完全印证了这一点。
很接近了,李致能感觉到距离最终的答案很接近了。
机制已经明确,接下来还剩最后两个问题。
一,这种物质到底是什么,能否通过药物缓解。
二,侵入大脑的途径是什么,现在只剩下血液和晶体直接刺入两种可能了。
在这里,患者所说的“脑髓似是生了某种异物,有坠石塞窍之感”似乎给出了一些线索。
理论上,脑体本身当然是无法感受到疼痛的,但如果真的有异物刺入,倒也真的会造成一些痛苦。
比如脑膜和颅内血管,上面是存有神经的,晶体刺入必然会痛。
同时,异物刺入将引发水肿,这会导致颅内压增加,进而产生“坠石塞窍”之感。
想至此,李致不禁再次看向了巡医,看向了他的额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正如巡医脊柱刺出的那些晶体一样,现在巡医的颅内,也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晶体刺入,正不断泵入某种物质。
现在不可能做什么ct了,唯一的方案只剩开颅。
只是以眼前的条件,锯刀硬开的致死率实在太高了,并且就算拔除了也不一定有效,巡医的脑子很可能已经毁了。
可如果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做?还能有什么手段?
这是最后唯一的路了么?
李致拼力思索着,他开始搜寻自己的思维盲区,挖掘所有可能的方案。
手术排除的思路没问题,但到现在为止都太依赖这个了。
这条路径已经几乎走到头了,再这么做真的是在赌了,再逼自己一下,继续思考,继续思考,即便我已经是最强的了,我也要继续思考。
只是……好像真的想不到什么了。
之前的纳洛酮和氟哌啶醇,也已经在针对这个方向了,手上已经没有比它们更有用的药了。
正当李致陷入死局之时。
“抱歉李主任……”吴强非常轻声地打断了李致, “您有什么吩咐么?我去交待给赵队,现在我们依然在全力搜寻最后的医案和与美妇有关的线索。”
李致也就此抽离出思绪,看了眼手表道:“继续搜索吧,记得远离枣树,预计最多10分钟后,我会对巡医采取最终操作,等操作后再决定是否接近枣树。”
“是。”吴强应声的同时点了点头盔, “另外我和赵队的头盔里的清明脂快用完了,很快会换上第二盒。”
“我也快了。”段洁道。
“嗯。”李致点头应了,随后看了眼依然在忙活染色的魏远航,这位已经换上第二盒了。
吴强在与段洁对了个神色后,这便再次蹑步回村。
李致也随之望向段洁:“撑得住么?用不用换我?”
段洁捏着气囊摇头道:“我这边李老师不用管,全力做你要做的事就对了。”
李致没再回话,这便取出了手术刀,走到巡医头侧,俯身开始为他清理头部的毛发。
虽然还不确定要开颅,但必要的准备总是要有的。
于是,伴着“嚓嚓”的声响,刚刚还躁动的场面再度归于平静。
接下来,李致拿来标记笔提前画好了下刀点。
随后从冷箱中取出两袋400毫升的全血置入加温包,为后面开刀时可能的出血做准备。
接着架设好输血通路和管道。
可与此同时,巡医的生命力正在肉眼可见地耗尽,即便李致已经加快了去甲肾的滴注速率,效果也很有限。
巡医那早已瘫痪的肢体上,包括颅部,也都开始刺出越来越多的晶体。
就连他看着枣树的眼皮,也开始一点点耷下。
所有迹象都表明,他即将失去人类最后的活性,成为一具彻底的晶尸了。
正当李致纠结是否要立即开刀的时候。
“对好焦了!!快!快来!!”魏远航再次叫出了声。
李致当即再次冲到显微镜前。
与刚刚的湿片不同,经历过固定与染色的样片细节更加清晰, “菌丝”内部的结构也已尽显直观看来,就是一大坨深紫色的荆棘丛,末端甚至有类似孢子的膨大结节。
这的确像极了真菌,但李致确信它不是,至少在血液里的时候不是。
必须要更加深入……
借助着【洞视】,他的视野开始继续放大,聚焦……
他开始看到菌丝的更多细节……
震撼随即来临——
这些菌丝……
不是连贯的……
正如音石晶体是由那些风箱状的音石菌链接而成,这些菌丝,也是由一个个微小到看不清的结构拼凑而成……
只有在它们一个个嵌合的小点处,才能看到微妙的形态变化,确定这些结构的存在。
而这样的形态与尺度……
已经根本不可能是细菌或是真菌了,连生命都算不上。
只能理解为某种化学物质的凝结了。
毫无疑问的是,这种物质的结构绝对已经够小了,小到可以穿透血脑屏障。
就像毒品。
也就是说……
成了。
这个路径也成了。
李致恍然抬起了头。
只是……确定了这点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这是类似毒品的分子,那从手头的药库来看,也只能用纳洛酮和氟哌啶醇了,可这已经被证明无效了。
更根本的方式则是crt和换血,但这里根本没有操作条件,段洁带的那800毫升全血也不过是往一碗墨汁里加了几勺清水。
想不到了,完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李老师!”段洁的喊声突然传来, “巡医快不行了!”
李致忙快步回到急救台前。
正如段洁所说,巡医的眼皮已经耷下了一半,像个即将睡着的老人。
肢体上也有越来越多的晶体刺出,已近乎半人半尸的状态。
此时的李致也已别无选择。
生化路径已经没有操作空间了……
只能赌晶体刺入大脑,物理拔除了!
“准备开颅。”李致当即拾起了早已准备好的锯刀,“魏远航替代段洁给氧,段洁来按住巡医的头部。”
二人闻言迅速完成交接。
李致也已将锯刀瞄向了早已标注好的下刀点。
只是这一次,手却没有如他预料般地向下锯去。
会死的。
无论怎么想,这下都会死的……
即便是我,这种条件一下一下锯开他的脑袋,也一定会死的。
段洁也看到了李致的犹豫,只一个咬牙,下了很大一番决心后才说道:“没办法了李老师,只能做了!我也想过了,开颅的话,不仅可以尝试拔出晶体,还可以直接洗脑!”
“嗯? ”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洗脑,用液体直接洗脑!”段洁红着眼睛点头道, “从医案中的情况来看,如果是类似毒品的那种化学操纵,直接灌洗脑部是有可能去除的吧?”
看着已经彻底上头的段洁,李致能感觉到,为了能想到这个点子,她已经拼尽全力了。
为了眼前的目标,她同样也已经突破了过往的自己,正拼命地想要追来,想要帮上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
这让李致已近乎冰冷的思维稍稍一暖。但是。
“很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李致叹然道, “冲洗会导致失温连锁反应。脑室灌洗也只能洗到表面,对内部毒素的清理微乎其微。最后,如果毒素真在血液里,那冲洗的速度也远不及灌入的速度。”
“……”段洁一个哽咽,也只好憋回眼泪低下了头,再不多说半个字,只死死地按住了巡医的脑袋。
已经跟着李老师的思路突破极限想到这里了……
结果还是这样么……
李致也别无选择地,再次看向了巡医颅顶的标记线。
虽然他已经否定了段洁的想法,但不得不说,这粗暴却又直接的洗脑提案也确实开启了一些新的思路。
或许可以解决刚刚说的那三点呢?
失温解决起来似乎是最简单的,只要加热冲洗液就好了。
至于后两点,实在想不到什么办法了。
尤其是第三点,如果源源不断的血流中充满了毒素,那怎么灌洗大脑都只是杯水车薪。
除非阻断大脑的血流……
但这会导致断血断氧,相当于直接砍头了。
呼。
李致终是提了口气,
果然还是没办法了。
虽然明知血液毒素的可能性更大,但眼前只能赌晶体侵入大脑了。
别无选择地,他再次握紧锯刀。
可正当他终于要向前开锉的时候,思路的余波却刚好荡到了一个角落,似是“嘀”地一下叫醒了他。
接着,自那个角落荡出新的波纹,开始向外延伸,向着此前还从未到看到过的地方延伸。
李致好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了,锯刀“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对了,还可以这样!
怎么现在才想到。
差了好远,我还差了好远!
我与极致的距离……还有好远……
这可……太好了。
来不及兴奋,他猛地转过了头。
“放弃开颅,准备换血。”
“……”段洁只一脸茫然, “可我们只有800毫升全血啊,李老师不是早就确认不够了么?”
李致点了点头盔,双眼已如初见般清明。
“只换大脑。”他说。
异常病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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