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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往无前
就在李致配置药液的时候,段洁自然也看到了那两个药袋标签。
纳洛酮和氟哌啶醇,虽然让她选不一定立刻锁定这两个,但现在看到这两个却又觉就该是它们。
纳洛酮是阿片类受体拮抗剂,可以挤占脑内受体上的异常化学递质,如果音石阻断痛觉走的是类似阿片样通路的话,这个药无疑可以立刻消除这个影响。
氟哌啶醇则主要是精神科用药,可以压制谵妄,幻觉等症状,其核心机制是阻断多巴胺受体,将人解除出被快感操纵的疯狂状态。
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切断生化操控的组合了。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巡医将很可能重新感受到疼痛。
天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疼痛……
但没办法,只能这样了,同为医生的他一定可以理解的。
飞速思索间,眼前的血压计终于也有了结果。
段洁立时汇报道:“血压拉上来了,125/85,心率115左右。”
“好。”李致这便将针筒接到了巡医后肩的穿刺针上。
段洁则取来纱布提前塞进了巡医的嘴里,以防他突然感受到巨大的疼痛而尖叫。
二人对了个神色后,李致转而盯向了巡医颈动脉,拇指极轻压下了推管。
他生怕对巡医造成过度的刺激,因此药下得很缓,一旦颈动脉出现剧烈搏动就会立刻停手。
接下来半分钟的时间,药物就这么极缓地向内推入……
巡医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李致于是加大药量,一次性推入了1/4管药液。
哒。
巡医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段洁猛地抬头:“李老师!”
李致忙也放下针筒,绕到前面掀开了巡医的眼皮。
瞳孔在收缩……
应该是成功刺激到了。
可就在李致满眼期待的时候,巡医的眼体却又沉了回去。
接下来半分钟,再无任何反应。
段洁也不禁有些急,怀疑这个药是不是装错了。
这明明是剥夺镇痛,关停幻觉的强效混合剂才对,又是骨髓腔直接注射,接近脑死亡的人都该挣把一下的……
李致则已经再次按下针筒,开始连续推注,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便将药液尽数推入,而后再次来到巡医身前,掀开了他的眼皮,默默等待着反应。
可是没有,依旧什么都没有,连之前的瞳孔收缩都没有了。
如此继续无声观察了两分钟过后,李致也只好叹息起身。
看来这些药只是单纯的刺激了一下大脑,并没有干扰到晶体对巡医的操纵。
“所以不是生化操控吗?”段洁一脸惋惜地问道。
“还没法这么说,现在只能否定‘大脑受体侵占’这个途径。”李致说着看向了地上的一应急救物资, “如果是在ic的话,还可以试试别的方法,crt+换血之类的,但现在的条件,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段洁却看向了医疗包道:“我们带了800毫升全血,要不要试试输血抵消?”
“杯水车薪,2000毫升以上才能有点效果。”
“哎,早知道是这个情况……多备些了……”段洁恨恨道, “都怪事情来得太急……”
“这种时候就别想没用的事了。”李致这便抬手一挥, “升压药已经在失效了,先把血压拉回来,做一下去甲肾持续滴注。”
“是。”段洁立刻取来输液袋,接上了穿刺针。
李致刚要提醒她骨穿通路阻力大,要想想办法,便见段洁已经抓来了血压计袖带套到了输液袋上,开始做起临时加压。
这让李致宽心不少,至少在应急处理方面是够用了。
李致也就此回到了药箱前,找出了一个手指大小的玻璃瓶,而后又选了一柄长穿刺针,扣上小针筒开始抽取。
这让正在输液的段洁心下暗暗一绷。
不用看标签她也知道,那是无水乙醇。
带上这个主要是为了紧急处理出血性囊肿的,它可以直接破坏血管内皮,引起纤维化闭塞,实现紧急止血。
简而言之,这个东西的作用就是快速毁掉一块人体组织,令其变成死去的硬物。
那么,在这个时候,用这个长度的穿刺针……
也只能是为了那个了。
段洁调着输液袋的滴速沉声道:“第二个要切断的途径……是听觉么?李老师。”
“嗯,只能是这个顺序了。”李致将瓶中的溶液抽尽后,便捏着针管走到了急救台前:
“我的首位异常病患者,曾要求过变聋手术。
“我当时就在考虑怎样是最快的。
“很容易就想到,可以用无水乙醇直接烧毁耳蜗和前庭。
“拜他所赐,现在一秒也不用考虑了。”
“……”段洁闻言也只能暗暗一叹,再看向眼前跪拜的巡医,心下更是五味杂陈。
这种程度的操作,还才是只是第二步……
难以想象后面会是什么。
求求你了巡医老先生……就在这一步醒过来吧。
此时的李致却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像做一个普通手术那样,左手捏住巡医耳廓,稍稍向后上方拉拽,将外耳扯直,接着右手将长针头顺着耳孔匀速平稳地探了进去。
段洁本以为自己心意已决,做出什么都可以了,看到什么都不会慌乱了,却不想真见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打了个寒颤,好似自己的耳孔也钻进了什么,又痒又痛。
更触动她的则是李致此时的稳定。
她当然很确信,这个操作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现在必须要迈出的一步。
但身为一个人,却也真的很难毫无波澜与负担地做出这个操作。
段洁见过技术好的,见过理论强的,也见过临危不乱的。
但将这一切综合在一起,在每个能看到的维度都强度拉满的人,她实在难以想象还能有第二个了。
但实际上,现在的李致内心,其实并没有像他的动作那么干净。
他知道,自己正在跨过伦理的边界,那个在非洲大区都不曾突破的边界。
只要目的足够重要,手段是否可以没有底线?
他曾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现在,终于要直面它了。
哒。
针尖传来一股微弱的,带有回弹的阻力。
这让李致感受到了一种生命的韧性,即便它细若游丝,却比李致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手术,任何一个场面都更加沉重。
但就在下一刻,就在真正面临抉择的这一刻,他于须臾间便有了答案。
想通这一点的方式很简单。
他假设跪在这里的是自己。
能接受这件事么?
当然,毫无疑问。
甚至会睁开眼骂:你这个废物在犹豫什么?
是的,不许用什么复杂的思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这是我自己的耳朵。
那我现在只会刺得更狠。
这就是答案。
想至此,李致思维一片清明,
这道坎终于跨过去了。
今后伦理这个虚构的概念再也休想困束我。
他就此将针向内一送。
啵。
极微小的突破感顺着针筒传导到指尖。
他自是一往无前,直将针尖刺入中耳鼓室,拇指压下,将一半的药量推入。哆哆哆——
巡医的右侧面部瞬间开始抽搐痉挛,带着小半个身体都隐隐抖动。
虽然他的大脑感受不到痛觉,但细胞和肌肉却依旧会发出哀嚎。
李致未做停留,用更短的时间完成了另一侧的听觉摧毁,随后他便丢下注射器,回到巡医身前,再次掀开了他的眼皮,抓起荧光棒在他眼前疯狂挥舞。
你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这样,会好些么?
5秒过去了,巡医的震颤愈发激烈。
10秒,好像闻到了乙醇灼烧的气味。
30秒,痉挛开始变缓,似乎听到了从耳蜗内传来的,组织被腐蚀的怪响。
60秒,一切开始归于平淡。
120秒,巡医依旧微微震颤着,匍匐着。
他的眼体除了会被荧光稍微刺激外,再无一丝主动的变化。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李致终于放下了巡医的眼皮,也扔下了荧光棒,接着面无表情地走向了药箱。
“听觉途径,已切断。
“下面,开切断神经途径。”
呆看了许久的段洁,此时才一个哆嗦,意识到就连声波操控这个方式也已经排除结束了。
李老师的决断这么快么……
这可是刚刚让一个人变聋了啊,一点情绪整理也不需要么?
李致却比段洁想的还要快,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已经提出了一整盒无水乙醇,再次走向了手术台。
看到这种剂量的无水乙醇,段洁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她已经想到接下来的事。
“要……要不要再等等?”她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直视李致,只盯着巡医道, “可能从音石操控中解脱还需要一些时间呢?”
“等待的收益是什么?”李致换了一个大号的针筒,开始抽取第一瓶乙醇。
“或许能……减少对巡医造成的损伤?”
“为了这个收益,我们将可能耽误很多时间,并且巡医本就是不可能救活的了。”李致说话间,已将第一瓶抽尽, “告诉我,在我们的目的面前,这值得吗?”
“……”段洁低下了头, “不值一提。”
“那就继续。”李致将针头插进了第二瓶。
“是……”段洁的两眼再次泛红。
李致想说“不要上情绪”,“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但这次,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刚刚连自己都有所停滞,何况是她。李致就此一叹道:
“你不需要有负担,一切都是我决定的,我指挥的,我操作的。
“你没有任何问题,无论是能力上,还是道德上,你都没有任何问题,比我预想得要出色得多。
“接下来,给你30秒调整情绪,然后听我的方案。”
“不用……”段洁狠狠吸了吸鼻子抬头道, “我只是……只是想说,李老师你不用这么全压在自己身上,这是我们一起做的,有我一份!也有把指挥权交到你手里的赵队一份!选择你是我们的决定,所做的一切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说得好!”旁边正在涂片的魏远航也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 “也有我!”
“哪这么多废话。”李致摇着头抽起了第三瓶溶液, “既然情绪没问题,我开始说方案了。”
“李老师请说!”
李致此时也顺过了这口气,像是介绍一次普通手术般展开了自己的方案:
“接下来,我会在巡医的颈椎打入无水乙醇,烧毁通向大脑的神经通路。
“这样颈部以下的晶体,再怎么刺入神经,都跟他的大脑没关系了。”
“李老师……”段洁忍不住打断, “局部神经麻醉不行吗?”
“我想过了,但麻醉的局限性还是太大了。”李致难得清晰地解释道:
“这牵扯到药理学了,你不懂也正常。
“我们手头麻药的机制,是通过封堵神经细胞膜上的钠离子通道阻断的信号传导。
“但我们面对的是异常病,音石晶体产生的信号可能根本就不依赖钠离子通道,直接拿神经纤维当导线也说不准。
“如果是科研实验的话,我们当然可以一步步来,但现在没那个时间了,必须一步到位,直接摧毁神经通路。
“这个原理魏远航应该也了解。”
正做血液切片的魏远航一愣。
啊?我吗?
这特么纯药理学了,您老可真是高看了我啊。
段洁也是听愣了,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李致。
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出去的。
还有,这一切都要全部记下来,把这些写成实例报告,足够震撼整个圈了!
想至此段洁的疑虑也都一扫而空,振奋点头道:“明白了,李老师请继续。”
李致这才又看向了巡医:
“切断神经虽然彻底,但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
“高位截瘫就不说了,最致命的是,控制呼吸的神经会被一并烧毁,巡医会失去自主呼吸的能力。
“另外,无水乙醇的比重小于人体脊髓液,椎管注射后会向上流动,损伤脑干。
“所以在操作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首先,尽可能垫高巡医的下半身,让他的头低脚高,保证乙醇不会流向大脑。
“垫好后,还要用牵引绳将他的身体绑好,避免全身瘫痪后身体掉下去,这件事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做。”
“是!”段洁这便全身一振,四下收集起一切能垫高身体的东西,一边拿一边说道, “另一件事,就是插管了对吧?”
“嗯。”李致一面抽药一面说道:
“后面的时间,直至巡医死前,我们都要用手动气囊维持他的呼吸。
“直接采用面罩注气太消耗体力了,而且捂着面罩巡医也说不出话,所以要在喉结下方手术建立气道,这个等等我来做。”
“可是……”段洁疑惑道, “做气道的话,气流完全不经声带,巡医依旧无法说话吧?”
“出气的时候堵住排气孔就好了。”李致比划道, “那样出气的气流会往上走,通过声带和嘴排出。”
“还有这种操作……”段洁搬着一堆杂物垫起巡医的身体道, “李老师这些经验到底是哪里积累的啊,我上过几个月前线都做不出来……”
“出去以后告诉你。”
“好!”
接下来几分钟,二人再无任何对话。
段洁的身体素质当真优秀,片刻便搬来了一堆石头什么的,将巡医的下身垫高,并利索地绑在了急救台上。
李致也手起刀落完成了气道切开,接好了气囊。
确认一切完毕后,段洁接手气囊开始手动供氧,李致则再次拿起了那根细长的针管,摸着颈椎的间隙,一举刺入。
这一次,再不需要任何犹豫了。
拇指发力,整管推入。
此时的李致好像看到了音石菌,看到了那个封箱状的结构,正在肆意地膨胀和收缩,正嘲弄着他的屡次失败。
他却并不介意,思维反而更加狂放地开始扩张。
失败?
这才刚刚开始。
来吧,来吧。
有多少条路我就断多少条路。
只要这颗脑子还活着。
我就有办法让他自由。
异常病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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