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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与国同寿
“宸心守正,明德惟恒,静以观性,俭以修身。”
“居安思危,处静知勤,怀仁御众,秉礼临民。”
皇宫北侧,毓庆宫,十一岁的萧锦越与萧瑾意正站在厅堂之中,双手背后,齐声诵背着《宸蒙正训》。
而在他们所目视的前方,一袭广袖黄裙的钱笙则在不断点头。
自出使大衍归来之后,祈国便获得了通商的机会,她的未婚夫杜越每日都在忙碌商贸一事。
而她,则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教导二皇子萧锦越的身上。
通商一事为的是祈国经济,而教导皇子一事则是为了祈国的未来。
这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萧锦年在她心里已经废了,那样的储君绝对不能是他们祈国的君主,否则祈国必将被带入灭亡的深渊。
那他们祈国便只剩下一个选择,便是二皇子锦越。
所以她每日都在竭尽全力,希望把二皇子教导好,让他知晓仁义礼智信,让他清楚如何做一位仁君。
于是她每日在学宫授课之后,还会跟随二皇子来到此处,看着他温书,并进行校考。
正在此时,萧锦越和萧瑾意的诵背声结束。
钱笙有些惊讶地看向两人:“二位殿下只看了几遍,竟可以背得一字不差,实在难得,不过你们可知这书中所说,到底是何意思?”
“书中所说的意思是生而为人应坚守正道,勤修德行,同时勤俭朴素,砥砺自身品行,还要身处安稳境遇需常怀忧患之心,闲静独处时不忘本分。”
萧锦越一本正经,回答得流畅而自然。
钱笙听后又道:“那何为怀仁御众,秉礼临民?”
“这便是皇子之道,说的是要心怀仁爱之心治理臣民,恪守礼法道义面对天下百姓。”
“不错,为君者都该如此,体恤万民疾苦,常怀对子民的仁爱,就像陛下和靖王殿下那般,而万不可像你们那位大哥一样。”
闻听此言,萧瑾意忽然擡眸:“大哥不是坏人……”
钱笙闻声皱眉,刚要开口,没想到萧锦越就抢先一步出声了:“瑾意你错了,是好是坏不是我们自己评判的,百姓心中所感才是公道,大哥他恶贯满盈,欺辱良善,我等读圣贤之书,即便与其血脉相连,也要秉持天理,与其割席。”
“二哥胡说!”
“我没胡说,是大哥做错了!”
“你……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那也不能无视世间公道,否则与大哥又有何区别?”
“咳咳……”
正在此时,殿门廊柱前传来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场间辩论。
宋钰从廊柱后现身,迈步走入了毓庆宫中。
萧锦越和萧瑾意齐齐转头,看见宋钰后齐声叫了声阿姐。
钱笙此时也看到了宋钰,下意识就微微扬起嘴角,但很快,她那抹笑意就迅速减退,神色也瞬间变得复杂了几分。
半年多以前的那趟出使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那残暴的储君离开了,边境通商了,这都是一些有因果的变化。
但还有一些没有因果的变化,让钱笙一直都想不通,比如宋钰的改变。
从大衍回来之后,宋钰就不再去共济会了,共济会所举办的一些救民运动她也不再参加。
原本无话不谈的两人,交流也开始减少,就算偶然碰面闲聊几句,钱笙也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宋钰对她心存戒备。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的,直到后来有一日,有人在污蔑靖王。
其实这污蔑也是因为萧锦年遇刺一事所带来的。
那件事确实像大家所想的那样的,一经传回,就让很多人都开始怀疑靖王的忠心,以至于那段时间里,像这样的非议层出不穷。
当时他们稷下学宫的人全都很愤怒,冲上去斥责那人,宋钰凑巧路过,反而帮那人说了话。
虽然宋钰的意思是人该有言论自由,但钱笙明白,她态度的变化是出于对靖王的认知上,就像当初在大衍京都之外,她对那些出言不逊的礼官视若无睹一样。
为此,钱笙还专门找宋钰谈了谈,问她到底怎么了。
结果宋钰告诉她,她也觉得是靖王动手要杀萧锦年,钱笙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般猜测,两人就此不欢而散,自那之后便再未碰面,直到今日。
“好久不见。”
此时,宋钰率先开口。
钱笙从思绪之中脱离,轻轻扬眸:“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还好,我因为守护萧锦年不力,被削去了军籍,进入了皇城司,做了宫门守卫,已经不用参加玄甲军的训练了,倒没有之前那么累。”
“那就好,闲适一点也不错。”
钱笙轻答一声,而后眼神里忽然多出一些疑惑:“不过都这么晚了,你来毓庆宫做什么?””
宋钰转头看向萧锦越和萧瑾意:“皇后娘娘说她想要出去踏秋,特地让我来接二皇子和二公主同行。”
“踏秋?”
“是。”
“最近细雨绵绵,气温骤降,可不是什么踏秋的好时节,而且都这么晚了,你们为何不明日出发?”
“这……”
面对钱笙的疑问,宋钰忽然陷入了沉默。
其实她在来的时候就考虑清楚了,钱笙作为皇子的授业先生,不可能被她随便找个理由就糊弄过去。
而且她每日都会来辅导萧锦越与萧瑾意的功课,就算她趁其不在将人带走,也瞒不过这失踪的消息。
届时以靖王的谨慎,便很轻易就会察觉他们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宋钰忽然擡起头:“笙儿,我们还是好姐妹对么?”
钱笙闻言迟疑一瞬,而后点了点头:“虽然我们之前有些隔阂,但你在我心中一直是我最好的姐妹。”
“那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夜就当做没有见过我,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此事,每日还照例来此,就好像他们两个还在这里一样。”
钱笙的眼眸瞬间犀利了几分:“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钰看着她:“护送皇后娘娘前去踏秋。”
“我不明白。”
“笙儿,我相信我们的姐妹情谊不曾掺假,也请你相信我,之后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我在做什么,并为之赞同……”
闻听此言,钱笙凝住了眉头,静静地注视着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该是宋钰第一次和她提起姐妹之情。
而看到对方眼中的恳求,她顿时开始有了几分心软。
“二皇子和二公主在宫中也确实有些憋闷,出去走走,对课业来说也许是件利事。”
宋钰松了口气:“多谢你。”
钱笙看着他:“答应我,不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没什么危险的,我这样做,恰恰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宋钰说完之后转头看向了萧锦越和萧瑾意:“两位殿下准备好了么,若是准备好了,就请随我离开。”
萧锦越擡头看着宋钰:“阿姐,我们要去何处踏秋?”
“去附近的山上,皇后娘娘已经在等着你们了。”
“可要带什么东西?”
“该用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拿什么,只需要你们跟着我走就是了。”
萧锦越和萧瑾意对视一眼,然后双手交叠,朝着钱笙轻轻下拜,接着就迈步朝着毓庆宫走去。
宋钰目送他们出门,随后再次看向钱笙,就见钱笙也在看着她,眉心下意识一阵紧皱。
两姐妹对视一眼,而后宋钰故作轻松地转过身,朝着萧锦越与萧瑾意追去。
浓郁的夜色之下,晚风悠扬,一行三人匆匆而行,很快便到了通天阁。
推门进入阁中,宋钰松开了两人的手:“你们先等我一下。”
她迈步走入楼阁正中,数出第十八块地砖,随后俯身在地砖之上敲击了三下。
不多时,地板敞开一道缝隙,暗道之中,一名玄甲卫轻声开口:“钰将军,您来了。”
宋钰点点头,而后看向两人:“来,咱们走吧。”
“阿姐,我们不是去踏秋吧?”
萧锦越忽然开口,目光看向宋钰。
宋钰看了他一眼:“就是去踏秋的,只是要走一段非同寻常的路。”
萧锦越看着那密道沉默许久,然后从自己的腰间缓缓抽出一把匕首:“阿姐,这个给你。”
宋钰微微一愣:“给我一把匕首做什么?”
“给我大哥的,阿姐以后若有机会见到他,就说是我送他的,和以前那把木剑一样,我特地找人打造的。”
“你……你不是憎恨你大哥么?”
宋钰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
因为就在刚刚,她还听到萧锦越在钱笙面前的表态,对萧锦年似乎是深恶痛绝。
闻听此言,萧锦越擡头看着她:“阿姐也觉得大哥他是坏人么?”
宋钰抿了下嘴角:“我不知道……”
萧锦越沉默许久:“居安思危,处静知勤,怀仁御众,秉礼临民,这堂课其实大哥四年前就教过我们,我不相信他自己不懂,所以……应该是我还没看懂,不是大哥的问题。”
宋钰怔了许久:“你……”
萧锦越抿住嘴角,年少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只可惜,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大哥了,不然就可以请教了。”
宋钰听后瞬间严厉:“胡说什么,你们只是去踏秋的,不要多想。”
“我们又不傻,踏秋不走正门,却来钻这地道……”
“废话少说,赶紧进去。”
萧锦越听后不再说话,撩起袍裾就迈步走进了密道。
随后,萧瑾意也缓步而下。
她年纪尚幼,看着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接着就紧紧挨在了萧锦越的身边:“二哥,我怕……”
萧锦越望着那幽暗的地道深吸一口气,一边拉着妹妹一边往前走:“怕……怕什么,我们是祈国少年,大哥教过的,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夜色之下,宋钰四处张望,在确认周围没有眼线后迈步跃入坑中。
而就在她进入狭窄的密道之时,就听前面传来一阵如同窃窃私语的歌声。
少年自有少年强,身似山河挺脊梁。
敢将日月再丈量,今朝唯我少年郎。
敢问天地试锋芒,披荆斩棘谁能挡。
世人笑我我自强,不负年少。
【不要回头,舅父,去京都。】
宋钰跟在后面,听着两人默默唱诵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被刺穿心胸的身影。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的,萧锦年其实已经把祈国的未来准备得很好了。
只要老天能再给祈国一点时间,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可以无比光亮。
只可惜,天总不遂人愿……
宋钰凝视着两人的身影,随后轻叹一声,迈步就追了上去。
通天阁下的这条密道一直通往城外,所以里面确实很黑,也很长。
三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等到从密道出来之后,天色已经微微见亮。
而就在他们出来之后,一批接着一批的玄甲兵将开始朝着密道内涌入。
其实明肃帝说的是对的,他如果忽然消失,靖王必定会被激怒,所酿成的后果将难以想象。
但他们不能把皇帝一个人留在宫内,去面对这场死局。
宋钰将皇子与皇女交给那位守道者,让他带着人去和宋明、宋义汇合,接着便孤身走向玄甲军最后侧。
此时,宋临岳正身披玄甲,跟在那些玄甲卫后方,也准备进入密道。
“爹!”
“钰儿,你快随皇子皇女离开,带着他们前往南境避祸。”
宋钰以清亮的眼眸看着他:“爹,此事有阿明和阿义便可,我不走了。”
宋临岳瞬间严肃而凝重:“会死的。”
“与国同寿,是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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