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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缘何厌胜旧人骨
“华山派要赔出那么许多产业,明夷真人都不稀罕,果真高洁之士也。”
客路瞻太华,三峰高际天。
西岳华山脚下,铁意与蔡明夷二人正并肩漫步,擡头瞻仰着这人间奇险。
殷离、张无忌,与紫霞派弟子等众人缀在后方稍远处。
蔡明夷笑着指了指玉女峰:“人各有志,若是敝派果真珍爱那些,又怎会将山门立在那人迹罕至之处,何不也去华州城中开馆授徒?”
“我等修行炼炁,求的是有朝一日餐霞食气,羽化登仙,朝游北海而暮苍梧也。”
铁意道声“佩服”,慨然笑道:“明夷真人功行到时,还望不吝带挈在下,共往一游”
蔡明夷大笑回道:“平之何其谦虚,以道行论,这话该我向你恳求才是。”
至山根下,终于到了别离之时。
蔡明夷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长揖至地:“平之,大恩不言谢。待蔡某稍养伤势,必至江南助贵派镇守江都!”
铁意还礼:“如此,铁某多谢紫霞派上下!”
顿了一顿,又说道:“明夷真人,咱们如今,应无交浅言深之虑,有些话,我还是跟你老人家提个醒儿。”
蔡明夷抚须道:“平之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铁意回望了望他身后那些弟子,低声道:“真人炼炁求道,或许不慕俗利,可山上山下这么多张嘴总要吃饭。
人心里总想要过好一些,这绝不能算错。”
蔡明夷若有所思,口称“受教”。
目送一行人远远上得山去,张无忌感慨道:“这紫霞派掌门淡漠世俗,果真是高人风范,令人敬佩。”
殷离却不以为然道:“他一把年纪,修为又高,自可如此。
可你瞧他一圈弟子,个个年富力强,又学了高明武功在身,果真就甘心在鸟不拉屎的山上窝着吗?”
张无忌皱眉道:“表妹,莫要如此诽测修行之士。”
殷离却道:“哼,实话也不叫人说?是不是修行之士,心里又修得是什么,只有自己个儿知道。”
铁意听了,想起初见蔡明夷时他对岳全忠略显轻视的态度,亦不由点了点头。
“明夷真人论炼炁修行固是行家里手,可要说团结队伍,发展门派...或许是有些不足。
那些弟子若一门心思只想学了高深武功,好在江湖上打拼事业,大抵是难以在这紫霞派中得偿所愿的。”
念及此处,铁意忽而一晃神。
难道将来那所谓剑气之争,其源头竟埋在此处吗?
也罢,总是善缘已结,将来若有不谐,看顾一二便是。
三人遂启程东进,过潼关至中原便折向南,待入了长江,一路顺流而下,即可谓顺风顺水。
这日行经湖广兴国路,久在船舱中打坐的铁意忽然出来,命船在永兴靠岸,带着殷离、张无忌二人上岸往南边走去。
“为兄十年前,便在这里讨生活。”
他在镇子上买了铲子、铁锹、箱笼等工具扛在肩上,一路走一路跟殷离讲述着当年往事。
“那时候,我们一伙半大娃娃,跟着个老乞丐,每天抢两样东西,抢粪、抢尸体。”
殷离眨巴着眼睛不能理解:“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好抢?”
铁意笑着觑她一眼:“你命苦归命苦,却到底是天鹰教的大小姐,没见过泥坑里的老百姓怎么讨生活。”
“粪可以发酵做肥料,卖给大地主。不过这生意我们做不上,只能收了贱卖给当地粪霸,挣个辛苦钱。”
“尸体就更简单了。横死的异乡人身上兴许能摸出钱财;本地乡民过不起正经丧事,我们帮人简单了了事,总能换上一顿饭。”
殷离、张无忌二人听得瞠目结舌,只觉难以想像。
张无忌道:“我年幼时在冰火岛,虽是无人荒野,条件艰苦,但有爹娘、义父疼爱,却也并不难过,没想到铁掌派当年....
铁意却面无表情道:“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难过吗?”
张无忌点头。
铁意顿了顿,才说道:“兵祸一起,整个镇子便被抹去,这里的人连这样难过的日子都没了。”
张无忌“啊”了一声,久久才道:“这全都怪蒙元朝廷吗?”
铁意颔首道:“天下大乱,坐天下的朝廷自然难辞其咎。
中原的百姓其实最为宽容。一座王朝,只要丰年贮粮,灾年赈荒,叫百姓能活得下去,便能坐稳龙椅。”
“可蒙元做不到,所以这天下妖孽横行,所以才会生出我们这些抓起刀剑,自行来斩妖除魔的人,世人称之为侠客。”
张无忌听罢,低头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一路无话,铁意带着二人翻过一座小山包的山阴,找到一处三颗大树环绕之处。
铲开层层叠叠的杂草、植被,露出四个小土包来。
各坟前的木板都已倾倒,半掩埋在地里,不过倒也仍能据此分辨谁是谁。
殷离道:“这是师哥的故人?”
“是。”
铁意指着最中间的土包:“劳驾你俩,替我将这位故人请出来,我要带她去鄱阳湖中的岛屿安葬,好过在此无人处做孤魂野鬼。”
又道:“不是为兄偷懒,只是到这儿忽想起了当年收尸时的规矩,绝不刨坟。”
二人自不推拒,都有一身功夫,不多时便将坟头刨开,见着白骨。
因是铁意说得郑重,殷离便格外小心些。
她丢了铁铲,双手将骨殖从土中起出,拍打干净,轻拿轻放归置在箱笼中。
大约才拼出一半人形,一旁看着的铁意忽然过来,将师妹拦下。
“等等。”
铁意从殷离手中接过完整的骨盆,细细打量起来。指尖真炁聚放如梳,将其上粘连的泥土扫去。
“怎么了,师兄?”
见他这般反应,殷离与张无忌都停了动作。
“不对劲......”铁意皱着眉头。
时过境迁,当初的老本行十年不曾思索动用,不免有些生疏。
但以他此时性命双全的修为底子,稍一回忆便尽数取了回来。
“是女子的骨盆没错,但...尺寸不对。”
算时间,白莲教为祸时,自己离开不过一年多。
二丫那时候...要说也相差不大,可他就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匹配。
他蹲伏下来,细致地查看起所有的骨头。
过不多时,拿起一截清扫干净的股骨仔细摩挲,指腹划过某一处时,蓦传来一下粗糙凹陷的质感。
铁意定睛一看,眼神微冷,面无表情,可殷离与张无忌二人竟不自觉地退开了两步,霎时感到毛骨悚然。
一个天下绝顶的高手在刹那间爆发出杀气,身边近人即便心中早认定他不会伤害自己,但生命趋吉避凶的本能还是令人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都打开。”铁意起身四顾。
“将这几座坟都打开,仔细不要伤到尸骨!”
二人见他表情凝重,当下亦不多问,立即动手开坟。
铁意退开数步,左右环视起来。
上一次他找到这里,便觉得奇怪。
大头为什么将镇上米店的刘老四一家三口,一并葬在此处?
可尚不及细想,欧阳恪那厮便循了过来。
而且这坟包的位置..
盛老二和土根儿在最里分列两侧,二丫在最中间,这三座坟包都是坐南朝北。
而刘老四一家,从北面望去更加靠外,且当时坟头的朝向也很奇怪,像是正对着二丫一般。
只不过又过了几年,今日这里是已瞧不出来朝向了。
“就开这个!”铁意指着刘老三一家说道。
张无忌有些踌躇:“铁掌派,这些故人你都要为之迁坟吗?不然贸然刨人坟墓,是不是..
殷离一杆子就打到他肩头:“长点眼色吧表哥,显然是出事了!”
张无忌遂从善如流,下铲便挖。
他一身尽是使不完的力气,飞快便刨开坟包,马上就发觉到不对,轻“咦”出声。
“这座坟埋得好深!”
殷离便也过来与他一同动手,二人分左右拓宽地面。
没成想这小小一座坟包,下面居然方方正正地拆作左中右三块儿,以砖石相隔开。
正中一格,端端正正置着一具小小尸骨,显见的是精心安葬,只消稍稍扫去泥土,从头到脚的结构便清晰可见。
而左右两格甚为狭小,各盘一具成年人的尸骨,乍一看杂乱非常。
找到了。
可铁意面上并没露出半分喜色。
“这是什么弄法?”
殷离左瞧右瞧,不明所以,指着地下道:“中间葬得这么齐整,为何左右这两具尸骨又弄得乱七八糟?”
铁意伏下身子,伸手握住二丫一支股骨,细细检查起来,口中道:“这叫“跪葬”,是丧葬行当里的一种厌胜之术。”
殷离“啊”地暗呼一声。当今之世,巫蛊厌胜之术还是叫人颇为忌讳的。
铁意续道:“像左右这两具尸骨,原本也有确定的形状,不至于这般杂乱不堪。
只是下手之人学艺不精,才弄得这么难看...
“师兄,这术法是什么作用?”
铁意顿了顿道:“赔罪。”
“多为死者后人为其报仇后,将仇人尸骨与死者跪葬”,令其永生永世赔赎其罪。”
当年那老乞丐教了这玩意,他学得最快最清楚。
但老乞丐也千叮咛万嘱咐了,此术损阴德,哪怕主家给的价高,也莫轻易应承施术。
他曾说道:“咱们一个收尸入殓的,其实并不晓得经手的这具骨头,究竟是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倘若于无知中稀里糊涂给好人下了咒......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大头既然在葬二丫的时候肯下这个功夫,必定是恨极了刘老四一家,对此铁意不加怀疑。
可是,大头...你特意换了墓碑是什么意思?
你在防谁?
他记得刘老四家确实是个女儿,却比二丫大上一些。
中间那座坟头里,应当便是刘家女儿的尸骨。
铁意手指一颤,又摸着了他正有意在找的痕迹。
他吁了口气,又取了方才验过的那一具女尸身上骨头来做对比。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这验尸之法,与武功修行全然不同,殷离与张无忌始终云里雾里。
殷离见铁意情绪已定,没了方才杀气溢散的模样,便问道:“大师哥,你倒是在验什么?”
铁意却没说话,只是将二丫的遗骨悉心捡拾了归置入箱,又破了那厌胜之术,将刘老四一家三口合葬一处。
“殷离。”铁意唤道。
“师哥吩咐。”
铁意道:“你去镇上雇一家镖局,替我先将这具尸骨送回九江。”
殷离道:“师哥何往?我回去门中,老头子问起掌派人何在,小妹总得有一个交代。”
铁意道:“我稍迟一步,去趟丐帮,找一个人。”
三人就此分别,铁意带着张无忌直折向北,往蕲州而去。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在这长江流域,几可说是无处不在。
但崆峒掌派要找一个人,自然是直奔其总坛与管事的人说话,来得要省事些。
自东出洞庭后,君山太远,不便控扼蕲黄二州,丐帮核心力量早就随之移至蕲州城中。
当年攻破白莲教后,铁意便是从蕲州城到的永兴,此时走个返程,自然轻舟熟路,两三日便到。
崆峒与丐帮分断长江,各在其上游、下游,相互之间关系极为微妙。
有识之士心中都自清楚,丐帮若要伸展拳脚,有朝一日必定要图谋沿江而下。
只不过,那到底是将来不知哪一天的事情。
现如今,大伙面子上还都是抗元义军,且曾有联手之谊。
是以铁意下船上岸,直接就光明正大地找港口的丐帮分舵递了名帖,而后安步当车,往州城行去。
行了约半个时辰,官道上便有一队人马飞驰而至,远远见了二人,立即靠近过来。
“崆峒混天大圣驾到,丐帮有失远迎!”
铁意擡头一望,竟然还是熟人。
“季长老,郑长老,九江一别,多年不见了。
哟,郑长老这是高升了?”
来人正是当年曾在九江吃过崆峒派一瘪的季桓、郑渡舟二人。
几年不见,郑渡舟也已从七袋升至八袋长老了。
按说两个丐帮八袋长老同时出迎接应,已算是极为礼遇,不过...
并非他崆峒掌派架子大,非要四个九袋的长老、龙头来远迎不可。
而是以丐帮传功长老戚继威的八面玲珑,怎会专挑这两个与自己有过节之人前来相迎?
铁意双眼微眯,心中已暗自警觉了三分。
季、郑二人下马迎上前来,郑渡舟口中谦逊道:“郑某不过稍稍向上迈了半个台阶,哪及得上铁少侠,区区数年,已是天下间有数的大派掌门!”
季桓晃了晃粗短的脖子,笑咪嘻嘻地说道:“我二人特意请了机会前来相迎,还望铁掌派莫计前嫌,只当我两个当年不长眼色便是!”
两人固然望见了张无忌,却也只当是个小小跟班书童,并不加留意。
“铁掌派,还请随我二人上山一晤,敝帮帮主与诸位龙头俱在相候。”
“帮主?”
铁意问道:“我等西行一趟的功夫,史帮主已然伤愈归位了吗?”
史火龙因伤缺位近二十年,丐帮虽讳莫如深,可江湖上各大派高层都是心中有数的。
两位长老哈哈一笑,显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对这话题也再不避讳。
“正是!敝帮史帮主不仅康复痊愈,而且神功大进,降龙十八掌威力更胜往昔!”
哦?
铁意心道:倘若还是个假货李代桃僵,怕是用不上这等形容,难道史火龙真个康复了?
他依稀记得,此人练功出了岔子,双臂几乎不能动用。
后来兜兜转转四处治疗了快二十年,本已好了大半。
却在这时与混元霹雳手成昆连对数十掌,打得成昆吐血逃走,自己则交代罢后事便力竭而亡。
这等功夫,若是真个康复,或许也算是个不错的对手。
降龙十八掌前世今生都是如雷贯耳的高明武功,可铁意修行至今,却始终缘悭一面,实在令人遗憾。
于是他抱拳道:“既然如此,倒真是件大喜事,合该当面恭贺才是。”
“不过...贵帮总坛竟不在蕲州城中,而在左近山上?”
季桓道:“铁掌派该知本帮净衣、污衣两派之分,我等做叫花子,若都衣冠楚楚居住城中,岂不是忘了本了?”
这话倒是无可指摘,二人便乘上丐帮帮众让出的马匹,随之一路去往蕲州东北面的山道。
至半山腰处,见一座大庙,季桓、郑渡舟直送进大门,笔直的青石板路后便是大雄宝殿。
二人驻步说道:“铁掌派请进,敝帮史帮主,与二位长老、两位龙头,俱在等候。”
铁意却脚下生根,一脸似笑非笑地望了过去,只看得二人心中发毛。
“铁掌派?”
张无忌忽道:“两位长老,这殿中分明一个人都没有啊?”
季、郑二人心中陡然一跳,霎时望了过去。
季桓笑道:“这位小兄弟何出此言?
此处距大雄宝殿里还隔了前院这十好几丈,你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张无忌道:“在下非是顺风耳,只不过确实听得清而已,殿中并无一人在。”
铁意轻笑回首:“丐帮的消息,竟然不灵通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是各大派回中原后都讳莫如深,就算西域光明顶下距离中原委实太远。
可天下第一大帮懈怠至此,也足可见这近二十年的帮主缺位下,退步到了什么境地。
“堂堂丐帮总坛,帮主与长老、龙头所在,沿路没人便罢了。
那殿中的血腥味浓得冲鼻,当我们察觉不着吗?”
张无忌闻言一肃,抽了抽鼻头,发现自己确实不能隔着这么远嗅到殿中的血腥味儿。
季桓终于收了笑脸,叹气道:“我们也没辙,铁掌派,实在是你来得突然,这都是临时起意安排罢了。”
“不过好在...这般也足够了。”
铁意便一点头:“既是如此,备了什么手段,便都使将出来看看吧。”
“可千万莫叫本座失望。”
倚天崆峒掌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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