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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各有图(加8)
入夏的风,把敕勒川上的草,吹得没过了马蹄。
漫山遍野一片青绿,其间又夹杂着紫蓝色的马兰花、金黄色的野毛莨,还有一簇簇雪白的韭菜花。
风一过,漫野都是青草与野韭的清辛香气。
远处低矮的山包轮廓柔和,天际线被拉得很远,天上的云厚重而洁白,低低地悬在青灰色的山尖上,似乎一伸手就摸得到。
云的影子在草甸子上缓缓流动着,和清澈的溪流一起流淌,牛羊群便也缓缓移动着,追逐着流水吃草、饮水。
黑石部落的帐群顺着坡地次第排开,那是一座座圆形的毛毡大帐,帐顶或灰或白。
入夏了,部落的人大部分都分散到各地去游牧了,主营地附近的草场,留给桃里可敦的本部。
如此才能确保主营始终驻扎在这里,不用迁徙游牧。
原莽河部落族长、如今黑石部落前厢大支的老塔木骑着马,带着几个侍卫,驰进了黑石部落的本帐。
营地里扎着木栅栏,圈着待产的母羊,还有未曾养大的小马驹。
妇人们坐在帐前擀着毡布、捶打着羊皮,女娃儿光着脚在草丛间追逐蝴蝶,男孩子则赤裸着脊背在角力。
老塔木通报之后,便走进了桃里可敦的毡帐,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几天前他刚来过桃里可敦这儿,那次是来商议入夏后的草场划分。
春夏秋冬四季,他们都要转场,需要按照牧民的多寡、牛羊的多少来进行灵活分配。
那次他来了之后,通报进去却仍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然后才被桃里可敦传见。
当时一见桃里可敦的模样,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不妙。
桃里可敦脸红着,的确,入夏了,天气有些热。
但,桃里可敦娇嫩脸颊上的红,却明显不是因为热,那是从肌肤下泛起来的春色。
老塔木甚至注意到,她额角的细汗依旧沾着些许发丝,说话时的尾音也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软媚。
老塔木活了五十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那点歇了大半天都还没退干净的足与慵懒,他一眼就看出,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商量好了草场分配的事,离开的时候,他的脑袋还是懵的。
桃里可敦————背着巴特尔·灿偷汉子了?
这要是传到杨灿耳朵里,那还得了?天大的祸事啊。
这几天,老塔木正想着要不要以后和桃里可敦少打交道,又或者再狠狠心,把这事儿密报与阿依慕夫人定夺。
却不想,今儿桃里可敦便传他来见,难不成————是察觉他察觉到自己的私情了?
“塔木见过可敦。”
“老塔木来了啊,坐吧。”
桃里可敦坐在那儿,神采飞扬,从里到外透着一种春日桃花的鲜活劲儿。
“本可敦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安排你去做!”
塔木一听,不是想盘问他发现了什么,心中稍安,忙欠身道:“请可敦吩咐。”
桃里可敦道:“前几日,杨灿来了部落。”
塔木一呆,杨灿?前几天来过?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等等,杨灿————真的来过?为何半点消息也没传出来,莫不是————桃里可敦在事后找补?
塔木心里急急转着念头,故作惊讶地道:“巴特尔·灿来过?
这————怎么不曾通知我等,大家好来欢聚一番。”
桃里可敦摆摆手:“因为他此来,是为了一件要事,不易暴露行踪。
我今天把这件事告诉你,你也只是心中有数就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塔木心中一沉,完了,确定无疑了。
桃里可敦真的偷人养汉了,她还发现我察觉到她的私情了。
塔木的心正揪揪着,就听桃里可敦道:“他现在已经离开了,但他交代了一件事,我想安排你去做。”
塔木就这片刻功夫,一颗心上上下下的也不知几个轮回了,听到这里,又是一呆。
桃里可敦道:“他要集结草原各部兵马,对元阀发动攻击,各部集结地点,就定在居延海。”
塔木脑筋飞快地转动着,如果这事儿属实,那么————前几天那个“野男人”,真是巴特尔·灿?
桃里可敦道:“我已经以大联盟长的身份,对草原各部发出谕令。
不过,当初在白崖国时,我就承诺过,无关于我草原诸部安危,可以自愿参加。
所以,诸部是否会都去赴会,我还不确定。但我们黑石部落,是要参加的。”
桃里可敦道:“阿依慕夫人会从左厢大支,抽调五百精锐,我的黑石本部,也会抽调五百人。而你————”
她看向塔木,笑吟吟地道:“前厢大支,抽调一千精兵,这两千人,统由你指挥,兵发居延海。”
老塔木的心,再度稳稳落回了肚里。
跟着巴特尔·灿攻打元伐?好吧,是我多心了,没有野男人。
我就说嘛,有过巴特尔·灿,还有什么男人能入得了她的眼?
至于桃里可敦让他本部出兵一千,黑石本部和左厢大支各自只出兵五百,塔木对此毫无异议,反而感觉很高兴。
首先,这等机密大事,桃里可敦交给他去做,这就意味着莽河部落并入黑石部落后,到今天才算是彻底融为一体了。
桃里可敦不再把他视作外人。
其次,黑石本部和左厢大支各自只出兵五百,只有他出兵最多,这不是想消耗他的兵马,是为了树立他的指挥权。
不然的话,只要本部的兵和他一样多,他就很难进行有效的指挥调动,如果兵力比他
还多,他得听人家调动。
草原部落的统治体系相对简单,极大仰仗于首领个人的威望与勇武,而不是靠着成文典制。
兵听不听你的,全看那个首领在马上的威望够不够,而不是靠印信、靠文书就能辖制的。
后世帖木儿大帝东征,率数十万大军,结果他半路暴毙,不仅东征计划夭折,偌大一个帝国也立刻土崩瓦解,就缘于这个政治集团高度依赖首领个人的威望与能力。
换做中原的王朝,有大臣辅政、有百官守制,帝王即便猝然去世,有着完善的制度,也极少会出现顷刻崩塌的结果。
“可敦请放心。”
完全放下心来的老塔木微笑地站起来,右手握拳,在胸口用力地捶了两下:“老塔木会为可敦,打出咱们黑石部落的风采!”
“很好!”
桃里可敦嫣然一笑,完全不知道此前老塔木心里在转着什么念头。
“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杨灿此行十分机密,他自始至终,不会以他自己本来的名字出现。
所以,无论人前还是人后,你都不必叫破他的本名。
此次挑选的人,尽量选些不曾见过他的勇士,免得早早泄露了他的底细。”
“正值夏牧,你部出动一千精壮,必然会有影响。
不过,对此你不必担心,部落会补贴你的前厢大支,战场缴获这回也尽归你的勇士所有,部落不取一成。同时————”
桃里可敦微笑道:“这一仗,是替独孤家打的,到时候,杨灿会替你们,向独孤家索要酬金的。”
游牧部落进行军事动员,效率就是快。
马是战士自己的,武器和甲胄也是自己的,就连赶路的烙饼、肉干,都是自家婆娘和孩子连夜给他们制作的。
所以,仅仅是第二天,两千精锐轻骑,就已列阵于黑石本部了。
衣袍、皮甲、武器、马皮,全都是形形色色,完全没有统一的规制,队列也是凌乱不堪。
但两千轻骑站在那儿,却没有散乱的感觉,而是有一种冲天的杀气。
黑石部落的狼旗高高举起,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亲自把老塔木送到军前。
老塔木扳鞍上马,向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抱了抱拳,一声叱喝,便当先一马驰去。
两千骑跟在老塔木的后面,趟过马腹高的碧草,朝着居延海的方向轻驰而去。
白崖国的王宫里,几案上摆着几样当地新鲜的水果,还有一瓶醇浓的葡萄美酒。
白崖王姬云烈看着杨灿,神气透着几分古怪。
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商贾,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英雄之气?
杨灿穿着一身赭石色的织锦胡袍,腰上束着一条嵌着绿松石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柄短弯刀。
他的脚上是一双磨得漆皮发亮的牛皮靴子,靴尖处还微微向前翘起,形同小船。
他的上唇甚至还有精修的两撇八字胡,也不知是特意蓄的,还是粘上的。
两撇胡须顺着他的唇形向两侧斜斜地挑了上去,末端微微翘曲,形同弯刀。
“吧嗒”一声,姬云烈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几案上。
如果不是杨灿刚刚对他自报了身份,再仔细辨认了一番,他还真不敢相信这是杨灿。
容貌并不会因为胡须产生太过巨大的变化,可气质,实在叫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商贾和杨灿联系起来。
“你————你怎么————,啊?你是————杨总戎?你怎么这副样子!”
杨总戎已经变成杨总镇的事情,白崖国这边还不知道。
“自然是因为,我此行不便公开露面。”
杨灿笑吟吟地走过去,自来熟地在几案旁边坐下,伸手拿过一粒水果扔进嘴里,神态松弛得仿佛是在自己家花厅里。
“怎么,大王不欢迎杨某来?”
姬云烈连忙起身,向殿上侍候着的两个老内侍递了个眼色:“去,守在外面。”
待两个老内侍走出大殿,姬云烈才道:“杨老弟啊,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不对,我为何不该来?”
杨灿差点儿让他这句话,带进古龙语境,顺口答了一半,才醒起不对。
姬云烈苦笑道:“我不是说你不该来,我是说,你不该这么大模大样地来。”
姬云烈道:“你既办成这般模样,此行定然是不想叫人知道。
那你要见我,就该先想办法和我通个气儿,你就这么进宫,很难瞒过王妃的。”
杨灿叹息道:“姬兄啊,你这王宫,已经变成了筛子么?”
姬云烈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暗示自己宫里眼线太多。
姬云烈强辩道:“那倒也不是,如果我提前知道,巧妙安排一番,不管是你来宫里见我,还是我去宫外见你,都是瞒得过她的,可现在这样————”
杨灿摆手笑道:“无妨,反正见过了大王,一会儿我就要去见她的,何必怕她知道。”
“一会儿你还要见她?你打扮如此模样,竟是不怕让人知道行踪?”
杨灿无奈地道:“不是不怕被人知道,但是有没有可能,大王和王妃,不在我的防范之列呢?”
“呃————,那你行踪如此诡秘,究竟为了何事?”
杨灿不答,先问道:“我这一趟来的太快,专走捷径,未循丝路商道,怎么样,咱们这条新丝路,如何了?”
姬云烈听他提起商路的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咱们这条第二丝路,现在是真的走通了!东边,你和慕容家在打,西边,元家和独孤家也打起来啦。
旧丝路彻底断了,本王又派人去西域广泛传播消息,西域商队已经来了,总不能原路返回吧?就朝着咱们这边来了。
现在,陆陆续续,也有几十支商队改走新丝路了。
从你那边,现在也有商队过来。这第一批商队走通了,其他商队就再无顾忌了。
要说热娜、伽罗和索家三女郎,虽然都是女子,本领手段却着实不凡。
她们把沿途水源地的发掘、保护、驿馆的建设、属地部落的关系,全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姬云烈眉飞色舞地说着,顺手抓过银酒壶,给杨灿斟了一杯推过去,又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我白崖国作为新丝路西部的重要集散点,如今也是生意兴隆。
我还安排了不少族人参与新丝路的建造铺设,在白崖国开设大货栈,不仅财源广了,最重要的是,许多族人都被安排在驿传、税卡和商管的重要位置上。”
杨灿道:“王妃殿下不干涉么?”
姬云烈得意地道:“她安家的大本营,可不在白崖国,一时间,到哪去找那么多人手,想干涉又如何干涉?”
杨灿笑道:“那就好。”
顿了顿,他才把此番来意对白崖王说明,他要向草原各部借兵,南下攻打元阀联军。
姬云烈听了,脸上喜色顿时褪去。
现在他形势大好,财源广进,正想大展身手,抢在王妃前头,在新丝路贸易中,占据更多优势。
这个时候,他不想分心他顾。
而且,白崖国的军力,也被王妃安琉伽渗透了过半,属于他可以信任的军队顶多也就一半了。
如果这时再拨一支人马陪着杨灿去打仗,一旦消耗殆尽,他在王妃面前,还有什么底气?
姬云烈犹豫道:“老弟啊,不是为兄我不肯帮你,如今我白崖国兵权,已经被那妖妃侵蚀过半。
如果,我再抽调人马随你出战,我担心这点家当一旦消耗殆尽,我这白崖王,就真成了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傀儡了。”
“打仗,可不是只有消耗,打败仗才是。”
杨灿微笑地道:“如果打胜仗,这反而是你把兵权重新抓回手里的最好机会,甚至,是你合理扩兵的好机会。”
姬云烈苦笑着摇头道:“老弟啊,你想的太简单了。那妖妇的耳目无孔不入,我想瞒着她做点什么,难。”
“谁说要瞒着她了?”杨灿挑了挑眉:“阳谋无需隐瞒。”
“阳谋?”姬云烈上下看了杨灿几眼,揶揄道:“你都扮成商贾了,你跟我说,阳谋?”
“我扮成商贾,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灿白了姬云烈一眼:“我当然是不能暴露身份的。但是————”
杨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能暴露身份,但我需要一个身份。
所以,如果这二十三路兵马行军大都督姓姬,是你的族弟,那会怎样?”
姬云烈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你要多少兵马?”
杨灿道:“我要的是阴山二十三部联军,所以,你不用派太多,精兵八百,足矣。”
姬云烈一愣:“八百?会不会太少了点?我给你凑两千兵还是凑得出来的。”
“不用不用,八百,刚刚好。”
杨灿笑了笑:“我说的八百,是你派的兵。你可以多派些你信得过的人。
你以为,王妃那边,听说了这件事会不往里边掺沙子?她必然也要派人的,那就不只八百了。”
“明白了!”姬云烈一点就透。
杨灿道:“所以,你不妨多派些你信得过,想栽培的族中亲信随我同行。
我会让他们立军功、树威望、招降兵。
等他们凯旋的时候,谁还敢再小觑他们?
到时候,他们身上带着实打实的战功、领着跟他们出生入死过的兵,你顺理成章地就把军中重要位置交给他们了,安琉伽如何阻拦?”
“等你手里的军力真正强大起来,你的王妃殿下,就不可能一直骑在你的头上了。
姬云烈的手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他被安琉伽压制了太久太久,一直忍耐忍耐再忍耐,都快百忍成佛了。
如今因为新丝路的出现,在白崖国财政方面,他扩大了部分权力。
如果在军队中,他能抓回更多,到那时————
姬云烈站起身来,向杨灿郑重地一揖:“如果姬某能重夺白崖国的权柄,做回真正的白崖王,杨兄弟这份天大的恩情,我姬云烈必以生死相报!”
杨灿微微一笑,急忙起身,上前搀扶。
至于姬云烈所说的话,如果他是个游侠儿,这话,杨灿信。
可他是一国之君,所以,听听就好。
只要双方以后没有重大利益冲突,那这份情,他的确会念着,仅此而已。
杨灿见他答应,就把接下来的细节与他又细细推敲了一番。
随后,杨灿整了整身上的胡袍,道:“说到这里,王妃殿下那里,应该也知道大王刚刚会见了一个神秘人了。”
姬云烈苦笑道:“应该早就知道了,现在,应该安排了人,一边打探你的身份,一边在宫外等着盯你的梢了。”
“不用她盯了,我去见她。”
杨灿站起身,摸了摸唇上修得整齐的八字胡,笑道:“我现在就去让她释疑开怀。”
姬云烈神色一凝,郑重叮嘱道:“此女口蜜腹剑、智狡如狐,惯会伪装,且擅用美人计,杨兄弟,你千万小心。”
“我明白。”杨灿笑着冲他拱拱手:“自当随机应变。”
盛夏的白崖王庭颇显荫凉,因为廊架上爬满了葡萄藤。
王妃寝宫外,二十多个刚刚调进内宫的粟特族刀客,匆匆避进了寝宫外面的石柱后面、花木丛中。
杨灿从葡萄架下走过的时候,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便冷冷地盯住了他,凶光闪闪
杨灿随着白崖王派来的内侍走到王妃寝宫门前,门口侍女传报了进去,不过片刻,那侍女便又回来,向杨灿嫣然一笑:“王妃殿下请您进去。”
杨灿点点头,便举步走进了寝殿。
安氏是粟特九姓中实力强大的几大姓之一。
安琉伽这处寝殿,布置得也是格外奢华。
杨灿一进宫门,跃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巨大的织金羊毛地毯。
墙壁上挂着丈把宽的粟特绒毯,上面用彩线织着王族宴饮、骆驼商队、骑射围猎的图案。
案几上摆着嵌青金石的银壶、盛着时令鲜果的金盘,角落的青铜冰鉴里镇着整块从冰窖里取来的藏冰,冰上还搁着一只半切的甘瓜,甜香味儿沁人心脾。
上首摆着一张矮足凉榻,榻面铺着打磨得发亮的犀牛皮凉席,席上堆着四五个织锦的靠垫,有半透明的纱帘从殿顶一直垂下来,把凉榻和前面遮开。
但纱帘极薄,榻后的一切只是罩上了一层朦胧,并不能完全挡住视线。
杨灿一进寝殿,就看到了四个膀大腰圆的女人。
她们头上盘着发辫,额上系着皮抹额,身穿深褐色的窄袖胡襦,外罩一件无袖的薄皮坎肩,下着收口的皮袴,赤着双足,站在地毯上。
她们虽然胖,看起来却很结实,小臂都紧绷绷的,很粗,手腕上缠着钉着铜铆钉的熟牛皮护腕,冷冷地盯着杨灿,如同在看一只猎物。
似乎,薄纱后的女人只要一声令下,她们就能扑上来,把杨灿撕个粉碎。
安琉伽正在榻上斜卧着,隔着随风袅袅的薄纱,看向那个身材修长挺拔的商贾。
此人一进宫,她就知道了。
及至白崖王屏退左右,单独与此人详谈,才真正引起她的重视,吩咐人调查此人底细。
却不料,此人底细还没查明白,大王那边竟传来消息,说是有位神秘客人,要面见王妃,稍后就来。
安琉伽对此颇感意外,虽然从此人的行为来看,应该不是需要她去针对的人,否则不会主动来见她,但安琉伽还是安排了人手。
入夏了,安琉伽怕热,连正装都懒得穿。
她身上只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红色纱衣,纱料透得都能看见底下描金的抹胸,抹胸上绣的鸳鸯都被撑得胖了一圈。
腰间露着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肢,裙摆松松地滑到膝盖上,露出两条线条匀净的小腿。
她手肘撑着靠垫,懒洋洋地斜躺着,手中轻轻摇晃着盛着葡萄酒的水晶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冶,和榻边站着的粗莽女跤手、廊外藏着的凶悍刀客凑在一起,活像一朵开在刀丛里的野玫瑰。
隔着纱帘儿,安琉伽睇着那商人,淡淡地道:“就是你要见我?先见我家大王,又要面见本王妃,你————是谁?”
杨灿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我的身份,王妃殿下见了此物,自
然明白。”
一个膀大腰圆的女角士晃着肩膀走过来,那不是刻意的摇晃,应该是练习角牴习惯了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杨灿见了不免有些跃跃欲试了,他还真想试试,和这样肉山似的一个摔跤手较量一番,他需要多久才能把她摔在地上。
那女角士接过杨灿手中的东西,定睛一看,便是微微一愣,显然,她认得这东西。
马上,她的动作从缓慢从容变成了急促,她匆匆转身,没有掀开纱帘,而是从侧面绕过去,把东西送到了安琉伽面前。
安琉伽美目随意一瞥,顿时也愣住了。
那是一条金项炼,细金炼上串着一圈颗颗圆润的珍珠,最下面坠着一颗水滴形的红宝石,色泽浓艳晶莹,红得像一滴刚刚凝固的血。
安琉伽的呼吸猛地一顿。
这是她的随身之物,当年木兰大会上,她瞧着那个化名“王灿”的年轻人气度不凡,想把他招揽到白崖国来,为自己所用。
是她亲手把这串项炼当成信物送给王灿的,但很可惜,王灿转眼就变成了杨灿,她的招揽也没有成功。
而此刻————
安琉伽一下子从凉榻上坐了起来,轻纱滑落,露出半边晶莹光滑的肩膀,也顾不上掩饰。
她隔着纱帘,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看着如雾里看花的那个男人,足足盯了十几个呼吸,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便如春风一下吹开了满树的石榴花,梨涡浅现,眼波流转,艳得殿上的珠光宝气都失了颜色。
她慢慢站起身,袅袅地向前走,蛮腰款摆,配着弧度夸张的髋部曲线,有种难言的诱惑。
随着她往前走,殿前两个女角士,适时地打开了纱帘,安琉伽便走出去,站住身子。
她也赤着双脚,雪白的双足,织金的地毯,站在那儿,妖娆的曲线————
又足足盯了杨灿有十几息,安琉伽忽然吩咐道:“都出去!”
一时间,屏风后面藏着的、梁上伏着的、还有榻前杵着的女角士,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下一刻,杨灿大马金刀地坐在犀牛皮的凉榻上,安琉伽将红葡萄酒斟入水晶杯,又夹入几块冰,殷勤地送到杨灿手上。
接着,她又抓起银弯刀,亲手切了几瓣冰镇过的甘瓜,放到金盘里,端到杨灿面前。
安琉伽亲热地坐到杨灿身边,娇笑道:“杨大人怎么如此好雅兴,居然改头换面、藏头露尾的赶来白崖王庭?”
杨灿叹息道:“刚刚和白崖大王说了一遍,还要再跟你说,口水都说干了。”
安琉伽美目流转,道:“大人口干啊,人家可以度些口水给你。”
杨灿乜了她一眼,安琉伽吃吃地笑着,用象牙签扎起一块,递到杨灿嘴边。
杨灿很给面子,张口就吃了。
安琉伽眨眨眼睛,攀住杨灿肩膀,昵声道:“现在,可以说了么?”
杨灿把元阀联合宇文、赵两阀东征独孤氏,独孤氏目前岌岌可危,他打算从草原诸部借兵南下为之解围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个明白。
元阀攻打独孤阀,虽说草原上不是很关注这些事,但毕竟比杨灿那边要近得多,仗都打了一个多月了,安琉伽是很清楚的。
她只是没有想到,与独孤氏做邻居的索家一直按兵不动,居然是隔着一阀的杨灿,打算出兵相助。
安琉伽听罢,像没有骨头似的往靠垫上一歪,托着香腮,水汪汪的大眼睛睇着杨
灿:“现在有多少部落响应你了?”
“黑石、玄川、秃发、乞颜,这些部落我有把握。其他部落么,大联盟长已经传檄各方,相信大部分都会响应。”
“我家大王也答应了?”
“答应了。”
安琉伽听完“嗤”地一声,擡起未着靴的脚,轻轻在杨灿的后腰眼上蹬了一记。
安琉伽嗔怪地道:“既然我家大王都同意帮忙了,杨君还特意跑来见人家做什么?”
杨灿一把捞住她顺势蹭向自己屁股的小脚,握住足踝,惩罚似地一捏。
安琉伽呼痛一声,急忙缩了脚,瞪了他一眼。
杨灿擡手顺了顺八字胡,笑道:“那自然是因为,这白崖国里,王妃殿下你,能当得了一多半的家。”
安琉伽被他捏了一下脚,眼中的湿意更浓了,一双勾魂的媚眼水汪汪地瞟着他,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奶糖。
“可我凭什么要帮你啊?你算我的什么人?你到了我这白崖国,甚至都是先去见的大王,而不是先来见我。”
杨灿叹了口气,道:“我要是一到就先来见你,被姬云烈听说了跑来捉奸,那我岂不是倾尽弱河之水,也洗不清一身嫌疑了。”
弱水,是黑河流域中,经过白崖国一段区域的河流名称,直通居延泽。
杨灿挪用后世这句话,又巧借了当地最有名的大河名称,让安琉伽听得美眸一亮。
安琉伽格格一笑,软绵绵地从榻上挣扎起来,又软绵绵地贴到他的肩上。
安琉伽把嘴巴凑到杨灿耳边,呵气如兰地道:“你怕什么?就算今夜你留宿在我的宫中,他也管不得我。”
“我果然没有看错。”杨灿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姬云烈是这白崖国的王,而王妃你,却是这白崖国的王上王。”
“王上王吗?”安琉伽重复了一句,美目流转,颇显自得。
她从案几上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红唇碰在水晶杯沿上,酒液顺着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咽了下去。
她睨着杨灿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说服我家大王同意为你出兵的?”
“自然是因为,他想利用打仗的机会,把被你拿走的兵权,一点点重新抓回去。”
安琉伽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他答应出多少
兵?”
“八百。”
“才八百?”
安琉伽娥眉一挑:“我白崖国不至于只能出动这么点兵吧?”
杨灿道:“这种好事,诸部当然都得分一杯羹。
再说了,兵太多了,消耗也大。我这人挑得很,只要一等一的精兵。”
“好事么?也只有你,仗还没打,就敢说那是好事。”
安琉伽似笑非笑地睇着杨灿:“再怎么说,我白崖国出兵,居然只有八百,也太少了些,会被人看轻的。”
杨灿笑道:“那么,王妃打算怎么做?”
安琉伽把水晶杯往案上一放,盈盈的眼波勾着杨灿,道:“不如,我来帮你啊?”
杨灿故意做出疑惑的样子:“大王已经答应出兵八百,莫非王妃殿下还能单独再出兵?”
安琉伽又笑了,她往杨灿身上挪了挪,都快偎进他怀里了,声音更是软得能拉出丝来。
“你少装,他是他,我是我。你刚才不也说,这白崖国里,我能做得了一多半的主?”
她的手指在杨灿胸口画着圈圈,薄纱下的锁骨陷出漂亮的浅窝。
“我这能做一多半主的一卒不出,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么,王妃能出多少兵?”
安琉伽嫣然道:“既然白崖国里,我比大王能多做一点主,那就————再出一千吧,多了,大王面上不好看。”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听说,宇文阀背后,一直有米家在支持。
而米家和你们安家,同为九姓之一,你现在帮着我打元阀,那也就是打宇文阀了,米家那边,你会不会不好交代?”
安琉伽心中一动,米家暗中扶持宇文阀的事,是谁告诉他的?是小表妹康敏,还是白崖王?米小弥————应该不可能,她没道理背叛自己的家族。
安琉伽心中转着念头,脸上却笑得更欢了,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杨灿身上:“玄川部落跟黑石部落还是一脉呢,不照样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打?你要打的元阀,和你也同为一族,我们都是粟特人又怎么啦?”
她媚眼如丝地瞟着杨灿,半真半假地道:“反正呢,我就是要做这白崖国的后,谁是
白崖王,我无所谓。要是————换你来坐这白崖王,那人家心里也只会更欢喜。”
杨灿听了,只是端起水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酒,淡淡地道:“可我————没兴趣。”
安琉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的身子也一下子僵住了。
她是安氏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一颗明珠,一向以美貌自诩,如今被人这么点评一句,那可真是莫大的羞辱。
却见杨灿眯起了眼睛,似平要刻意收敛一下他的野心。
“我更喜欢中原的花花世界。这陇上,可以成为龙腾之地,却不该成为龙栖之地。
要飞,我就要往东飞,飞到中原的花花世界去。这漫地黄沙的地方,留不住我这条龙。”
安琉伽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我没兴趣”,是指他对弹丸之地的白崖国没兴趣。
他的志向,竟然大到根本不屑于在这戈壁黄沙中称王。
那点不自在的羞愤不见了,安琉伽的心中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悦。
杨灿的本领和他的野心,会不会真有机会自如龙河一般,自陇上高原,直赴中土,成就一番霸业宏图?
安琉伽立刻又软了身子,声音软了,目光也软了,腻声应道:“原来杨君志向如此远大。
若杨君真有此大志,我安家,愿助将军龙腾!”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弱下来,轻得仿佛春风拂过花蕊:“琉伽,也愿助将军龙腾——”
说罢,她摸过水晶杯,呷了一口葡萄酒,含在嘴里,便缓缓缩下了身子。
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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