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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要是下雨就好了
一间木屋,远离驻地的主建筑群,掩在一片林木后,门前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把木椅。
墙边立着矮柜,柜上摆了几只药瓶,床头搁着盛有清水的铜盆。
邓青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他呼吸绵长,似乎伤势太重,重得昏死过去一般。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剑如玉走了进来,反手掩上门,“不用装了,起来吧。”
邓青睁开眼,赶忙翻身下床,冲她拱手行礼,“见过前辈。”
剑如玉直钩盯着他,“我看你是戏精附体,自己演还不算,害我也得跟着你演。”
邓青讪讪一笑,“不是晚辈爱演戏,实在是小人太多,不得不防。”
邓青一边说,一边拉过一把椅子,送到剑如玉屁股后面。
剑如玉落了座,“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邓青道,“……不管兽潮是怎么爆发的,它们一来,正对着晚辈的巡视区。晚辈若是独自逃了,那些考生便得遭殃,晚辈这个巡察的身份,也就到头了。”
邓青摊了摊手,“没办法,只能往身上抹些血食,将它们引走。”
剑如玉眼神渐冷,“这么说,还真有人要害你。你觉得是谁?”
邓青道,“不管是谁,这笔账记在黄云帆和宋无极身上一准没错。”
剑如玉看了他片刻,“你倒是干脆。说说吧,你有何打算?”
邓青转头看向窗外,只见树影间,昏黄血月的月华似乎都是粘稠的。但风的味道和荒土外一般无二,吹过枝头时,带来沙沙声响。
他静默数息,忽道,“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剑如玉冷笑,“怂就是怂,关下雨什么事?”
邓青说得隐晦,剑如玉答得直白。
邓青却知道,剑如玉听懂自己的意思了。
他说这番话,无非是在试探剑如玉的态度。
毕竟,剑如玉还兼着提调司的差事,邓青要做的事,无疑是犯提调司忌讳的。
而剑如玉的答复,很明确,翻译过来,就是“丈夫自横行”。
邓青心里有谱了,拱手一礼,不再说话,静等天黑。
剑如玉摆手,“那你就等下雨吧,也许如愿了呢。”
说罢,她站起身来,邓青火速弹回床上躺下。
剑如玉起身开门,走了出去,而后将门关紧。
剑如玉去后,邓青眼睛闭着,心里头却霍亮,他从腰囊中摸出了蒙奇皮,轻轻抚摸。
时间一点点过去,血月的月晕再长大,光亮才黯淡,夜色将要笼罩。
忽地,窗外陡然大亮,紧接着,轰隆一声,一记炸雷震得窗棂簌簌发颤。
紧接着,狂风大作,屋外的树梢被压得齐齐偏向一侧。
劈里啪啦,豆大的雨滴砸在屋顶,不过数息,便连成了一片轰鸣。
邓青惊得坐起身来,不会这么巧吧?
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诸葛亮借东风。
不禁暗道,莫非剑如玉也有这般本事?
旋即他摇了摇头,这就有些扯了。
不过,这场雨来得实在及时。
所谓夜黑风高杀人夜,但遇上这暴雨倾盆夜,也要甘拜下风。
邓青瞄了一眼窗外,说伸手不见五指是夸张,但能见度已经降到极低。
当下,他戴好蒙奇皮,推开窗,纵身跃了出去,随即从外面将窗关上。
霎时,雨水迎面砸来,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天上的血月早已被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里只有雷光闪过时,才亮上一瞬间。
邓青穿行在风雨中,凭着记忆辨认大致方向,很快就找到了宋无极的房门。
之所以能这么快捷,不是邓青敏锐,只因整个建筑群内的单体建筑,都拉得极开。
毕竟,身为武者,人人都有秘密,人人都要私密空间,整个建筑群建造伊始,这一点就被充分考虑。
所以,邓青锚定了宋无极房间大致的方向,自然很难走错。
他刚要擡手敲门,忽觉脸颊一凉,却是蒙奇皮的边缘翘了起来,雨水正顺着缝隙往里灌。
邓青这才想起,这玩意儿不好沾水。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折腾,一把扯下蒙奇皮,塞进腰囊。
笃笃笃!
他用力叩门,高声喊道,“宋兄,是我,黄云帆!”
风雨交加,雷声滚滚。
喊声才出口,便被轰鸣声冲得七零八落。隔着木门传进屋里的,只剩几个含混的字,哪里还分得清音色。
已经睡下的宋无极被吵醒,翻身下床,走到门边。
他不耐烦地拉开门,张口便道,“我说黄兄,你还有完没……”
话音未落,一条铁臂已探入门内。
宋无极瞳孔骤缩,本能地擡臂横挡。
邓青扣住他的手腕,身子往前一挤,另一条手臂从他腋下穿过。
换巢鸾凤!
肩胯一转,宋无极横起的膀子被生生扳翻,肩头发出一声脆响,整条手臂顿时松垮下来。
他痛哼才起,邓青的手已经扣住他的脖颈一拧,哢嚓一声,颈骨断裂。
宋无极的脑袋骤然转向身后,身子立时软了下去。
邓青托住宋无极的尸身,将其提出门外,反手关上房门。
举目四望,四野雨水茫茫,近处几间木屋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提着宋无极,踏水疾行。
十余息后,黄云帆的房门被叩响。
“黄兄,是我,开门!”
邓青将宋无极提在身前,让那张脸朝着房门,自己则略微低头,藏在尸身后方。
等了十数息,屋里才传来脚步声。
黄云帆到了门前,却没有直接将门拉开,只开了一道缝隙。
他隔着门缝往外看了看,认出宋无极的脸部轮廓,这才打开房门,埋怨道,“这么大风雨,宋兄这是又发现了什么漏洞,上赶着来赐教?都说了,等有了那家伙的……”
话至此处,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宋无极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站姿也怪异得很。
黄云帆目光下移,眉头陡然皱紧,怎么是宋无极脚后跟朝着自己?
恰在此时,一道电光划过。
黄云帆看清了,宋无极的身子背对着房门,那张脸却朝着自己,脑袋与身子的方向,竟然是反的!
霎时,一股寒气直冲他后脊梁。
黄云帆头皮发炸,脚下却像钉住了一般,一时竟挪不开腿。
就在这时,一双铁臂从宋无极腋下穿出,直直按在他胸前。
宋无极的尸身随之滑落,邓青的脸露了出来。
黄云帆双眼猛地瞪圆,那张白天还软绵绵歪在白衣女子臂弯中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双目清亮,哪里有半分垂死之相!
“你敢……”
他喝声放出,胸前一股巨力骤然压来,黄云帆剩下的话被堵回喉咙,整个人向后踉跄,本能地抡臂轰出一拳。
邓青冷哼一声,左手已迎上黄云帆轰来的手臂,猛地一绞。
哢嚓!
黄云帆的手臂折向一旁,半边身子也被带得偏了过去。
邓青右手再度探出,精准扣住他的脖颈。
下一瞬,黄云帆视线一转,他也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邓青将两具尸体提到门外,反手关好黄云帆的房门,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半个时辰后,邓青静养的那间僻静木屋的窗户被推开。
邓青从瓢泼大雨中跃了进来,关好窗,盘膝坐定,全力运功。
不多时,一股股白汽从他衣领、袖口间涌出。
不过半炷香,湿透的衣衫便已彻底蒸干。
邓青起身,取过布巾,将地上的湿脚印擦净,随即返回床上躺下。
方才经历那般搏杀,换作常人,此时多半还心跳如鼓,难以平复。
他却早已心如止水。
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壮阔的雷声,邓青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有了睡意。
偏在这时,劈啪的雨声竟渐渐停了。
邓青睁开眼,翻身坐起,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剑如玉走了进来。
她身上涓滴未沾,白衣依旧洁净,连脚下的鞋履都是干燥的。
“看来你运气不错,想什么来什么。”
她看着邓青,“如何,念头通达否?”
邓青点点头,“睡了一觉,好多了。”
心中却不免嘀咕,这也太巧了。
难道剑如玉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特意助自己成事?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念头实在荒诞。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剑如玉知道自己出去做了什么。
以她在提调司高层领导的身份,明知如此,却仍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遮掩,已是极大的偏爱。
邓青心头微暖。
剑如玉在桌边坐下,“你念头是通达了,我这边却麻烦了。”
“怎么了?”
“我弄过来的人,连高等巡察都没混上,赵飞燕那张嘴,少不得又要在我耳边烦上一阵。”
邓青道,“前辈放心。”
“我怎么放心?”
剑如玉看着他,“你现在是病号。我对外宣布你伤得极重,即便用上猛药、神药,没有三两天,如何恢复?
接下来这几天的差事,你肯定做不了。提调司也不会因为谁伤重难以做工,便给谁特别的优待。”
邓青笑了笑,下床走到桌边,探手进入腰囊。
再抽出来时,掌中已抓了一把炁瓣,他五指一松,七枚炁瓣落在桌上。
剑如玉扫了一眼,轻笑道,“很了不起么?这才七枚,离前三还差得远,测试还有两天才结束,现在大家可是都在拚命。”
邓青道,“您刚才说晚辈什么?”
“我说你什么?”
剑如玉莫名其妙,“说你了不起?”
话音方落,邓青又抓出一把炁瓣,摆在先前那堆旁边。
剑如玉眉头微皱,“作什么妖,很了不起吗?”
邓青没说话,又抓出一把。
剑如玉看明白了,这厮是闲极无聊了,自己每说一次“了不起”,这厮就能掏出一把炁瓣。
她也来了兴趣,想看这厮的极限到底在哪里,直接比出大拇指,“了不起,你了不起,行了吧?”
邓青笑着继续往外掏,第四把,第五把。
终于,他收手了,将一枚枚炁瓣拨开,摆满了整个桌板。
“总计三十五枚。”
邓青收回手,得意道,“前辈,您看够不够?”
剑如玉眸光精亮,“够了。第一都有可能,前三肯定稳了。只是,你这些炁瓣的来历,可说得清楚?”
邓青点头,“那些炁兽追着晚辈进了石林,那里有不少窄缝,它们身躯庞大,挤不进来,晚辈便借着地形,逐个击破了一些。
后来又用碎肉引逗,令它们自相残杀了一批,这才有了这些收获。”
说着,他又从腰囊中取出那枚留影针,放到桌上,“这里面也有记录。只是留影针的时效有限,只记下了一部分细节,没能录全。”
剑如玉道,“有记录就行。这还不错,你办事,还挺靠谱。”
她站起身来,朝床边一指,“行了,赶紧躺着吧。这几天不会有人过来,你就老实歇着。”
说罢,剑如玉推门而去。
…………
夜色沉沉,一座巨型的木屋立在高山之巅。
屋内,一名灰袍老者盘坐在蒲团上。
他须发灰白,面容清臒,两颊微微凹陷,一双长眉垂向眼角。
两缕白气自他鼻端垂下,凝而不散,在胸前盘成缓缓转动的气环。
随着他的吐纳,白色气环一涨一缩,满屋烛火也跟着明灭不定。
忽地,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主上!”
一名青衣中年人快步入内,脸色煞白,躬身时连双手都在发颤,“公子的命牌破了!”
老者的眼皮也没擡,“知道了。”
青衣中年人怔住,几乎以为自己方才没有说清楚。
他往前挪了半步,急声道,“主上,是公子,云帆公子的命牌破了!”
老者这才睁开眼,“知道了。嚷嚷什么,滚下去。”
青衣中年人喉头一滞,赶忙躬身退走,小心将门关上。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他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云帆那可是主上的亲生儿子,如今命牌都碎了,主上竟连一句追问都没有,这是哀莫大于心死吗?
原来,屋中这名老者,正是真阳武宗铜陵堂长老,黄长河。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黄长河缓缓收功,胸前气环散开,重新没入鼻端。
黄长河视线望向天外,嘿声道:“听说你也在荒土,看来真是天意。”
忽地,他站起身,推门走到屋外,仰望苍穹。
夜风拂动他的灰袍,他站在悬崖之上,眺望九天,嘴唇无声翕动,默默祝祷起来。
几乎同时,荒土内的一处无名洞窟内,李大山猛地惊醒,背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身子绷直,背脊处的衣衫忽然被顶起,高高突出了一块。
他只觉肩胛骨仿佛炸开了一般,剧痛瞬间传遍周身。
李大山一手撑地,才要起身,胳膊却一颤,整个人栽了下去。
他疼得在洞窟内翻滚,双腿接连蹬踏。
砰!砰!砰!
坚硬的岩壁被踢得石屑飞溅,地面也不断崩裂,一道道凹槽接连出现。
李大山咬紧牙关,颈上青筋暴起,汗水从额角滚滚而下。
背后那股剧痛却不肯停歇,逼得他一次次蜷起身子,又绷开。
良久,剧痛才渐渐退去。
李大山伏在满地碎石中,大口喘息,过了好一阵,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他缓缓走出洞窟,仰头望向苍穹,夜风猎猎却扯不动他已经湿透的衣衫。
李大山神情放松,嘴角勾起,这就等不及了么?
………………
次日,驻地内的一间大木屋。
韩老居中而坐,提调司几位中高层分坐长桌两侧,剑如玉也在其中。
一名青年放下手中的册子,开口道,“现在已经有确切消息,黄云帆、宋无极两名巡察,被人杀害了。”
此人名叫夏道玉,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瘦削,是提调司的执事,颇有探案经验。
郑北放下茶盏,“为何这么肯定?有没有可能只是被人绑走了?”
他是提调司的主事,平日里负责维持驻地的日常运转,一夜之间失踪两名巡察,他也坐不住了。
夏道玉摇头,“我们已经用黄云帆、宋无极留存的血迹核验过,确认二人血脉已经断绝,证实人确实已经死了。”
剑如玉道,“凶手是谁?可有方向?”
夏道玉道,“我觉得,凶手在巡察当中,这个可能性最大,而且极有可能是这两人的熟人。”
“理由呢?”
剑如玉撚了撚耳畔的黑发。
“驻地外围的警戒很严密,东煌教的人过不来的。”
夏道玉翻开一本记了密密麻麻文字的册子,“最重要的是,两人的门窗都完好无损。看着像是被熟人骗开房门,随后突然遭到击杀。”
剑如玉点头,“那就赶紧锁定嫌疑人,赶紧查。”
夏道玉面露难色,“我们已经摸排过一轮,目前还锁定不了。
案发的时间太巧,恰好就在公布前十名赏赐羽林郎散勋的当天。而宋无极、黄云帆,又正好卡在第九、第十。
我看了一下积功差距,十六名以后的追不上前十了。所以,第十六名到第十一名这几人的嫌疑最高。他们离前十最近,两人一死,受益最大的也是他们。”
韩老哼道,“利落点,赶紧说完。”
夏道玉继续道,“但仔细排查下来,锁定不了什么,当晚下大暴雨,都说在房间内没出门,也没有证人。
唯一能排除的是第十六名,也就是邓青,他身受重伤,自然不可能是他。”
郑北忽然看向剑如玉,“剑长老,邓青的伤势到底怎样了?如果这两天好不了,那可真是可惜。”
武圣:功不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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